101、第101章 你休了我吧 我不要死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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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西北角，仙居院。
四月初夏，庭院里槐树郁郁葱葱，远望像一团青色烟雾。
夏季的蝉鸣已经逐渐开始热闹起来，但这方庭院却冷冷清清，仿佛连蝉虫都不愿意光顾。
身着赤黄袍衫的帝王怒气冲冲地跨进院子，还没见到人便已经不耐烦地下令：“韩婉儿在哪儿？叫她出来见朕！”
寝殿里，韩婉儿正对镜描眉。
听到皇帝的声音，她手上微微一滞，接着若无其事地继续仔细描眉。
待描好眉，她扶了扶鬓发，插上一支牡丹吐蕊簪，确定自己这一身得体庄重，这才施施然起身往外走去。
才走到正殿，便见皇帝已经站在屋檐下。
这个男人连门槛都不曾跨进来，似乎连踏进她的寝殿都嫌膈应。
韩婉儿冷嘲地笑了下，也不知道是在嘲笑对方，还是在嘲笑她自己。
她就此在原地顿住，不再往前再走一步。
这个男人不想跟她离得近，她也不稀罕跟他离得近。
“陛下还未曾捉拿张翠喜归案，连审一下这个人都不曾，就着急忙慌地给妾定罪了？”韩婉儿似笑非笑地揶揄道。
“还需要审吗？”李存勖根本不想和这人废话，“你这套拙劣伎俩也就只能糊弄糊弄皇后了！可叹皇后还一心想为你求情，到现在都不愿相信你陷害她！”
韩婉儿一怔，脸上恍惚无措了片刻，复又冷起脸来嘲笑道：“谁说我陷害皇后了？她难道没跟人传过红叶吗？没做过的事才叫陷害，做过的事让人家揭露了出来，这叫自作自受。”
“朕就知道你这个毒妇没安好心！”李存勖眼中盈满了嫌恶，“亏得皇后还想亲自来问问你到底有何冤屈，朕看你何冤之有！”
韩婉儿像是听到了什么冷笑话，微愣了片刻才冷冷笑了两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陛下连人证都没抓齐就想要定妾的罪，妾还有什么好说呢？”
李存勖的脸色异常冷酷，“朕也想在你死刑那天集齐人证，这样你们奸主恶仆共赴黄泉，也算死得其所。”
韩婉儿脸色一变，这才反应过来皇帝为何设置了「三日后赐死」这种缓冲期。
皇帝就是拿她当诱饵，想把人证钓出来！
就为了钓出陷害过皇后的人，皇帝竟不惜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先给她定罪，只为了拿她当诱饵！
“你就不怕误杀无辜吗？”
“你觉得你无辜吗？”
韩婉儿无言以对。
却在这时，有宫人匆匆来报：“有自称张翠喜者前来投案，请求面见圣上！”
韩婉儿只觉晴天霹雳，愣在了当场。
李存勖戏谑地瞥了她一眼，猫捉耗子似的道：“带张翠喜过来。”
过了一会儿，一个身着男式缺胯袍的妇人由两个侍卫押着走进了仙居院。
韩婉儿一看到这人，瞬间明白了对方的用意，一时心酸愧疚无比，差点眼泪都落下来。
妇人看到她，当即喊了声：“娘子！”
韩婉儿含泪愤愤：“谁让你回来的！”
妇人听到这声斥责，也泫然欲泣，有娘子这句话，她今天回来也值了。
妇人跪伏到皇帝面前道：“罪妇张翠喜见过陛下！红叶案乃是罪妇一人所为，与韩娘子无关！某一人做事一人当，恳请陛下万勿殃及无辜！”
李存勖眼神冰冷，“无辜？你们主仆二人合起来陷害皇后，如今就凭你一面之词，就想把你家主子摘出去？”
张翠喜磕头道：“韩娘子确实与此案无关！是某鬼迷了心窍！得知景进欲谋害皇后，某便把红叶之事告知了景进！此事从头到尾都是某一人为所，韩娘子并不知情！”
李存勖逼问道：“那你家主子为何替你打掩护呢？”
“非是韩娘子为某打掩护，实是罪妇欺瞒韩娘子！”张翠喜额头触在地上，流着泪道，“红叶案发后，我怕遭清算，向韩娘子谎称要卧床养病，实则趁机偷偷出宫。
“韩娘子不知实情，这才有了好像在为某打掩护的举动。由头至尾都实是罪妇一人之错！韩娘子委实无辜！罪妇自知死不足惜，只恳请陛下勿伤无辜！”
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
韩婉儿闭上眼睛，眼泪直流。
都是她的错！
是她鬼迷了心窍！
是她得知景进正在罗织皇后的罪名，便自作聪明，决意要把红叶之事透露出去。
翠喜当时觉得这事不妥当，还专程问过她：「陛下对皇后宠爱异常，万一陛下根本不在意红叶之事怎么办？」
她是怎么回的呢？
她说：「不可能！哪个男人能容忍自己的女人和别的男人幽会传情？尤其是这女人还得他钟爱，他只会深感背叛，对这女人恨之入骨！」
此后翠喜还有劝说，但都被她一一驳斥。
是她一意孤行！
是她太不懂男人的复杂与翻覆！
是她不明白一个人可以同时双重标准到什么程度！
是她造成了现在的一切！
“把这罪妇拖下去，即刻处以磔刑！”
不！
韩婉儿冲过去，拼尽全力将张翠喜护在身后，几乎是声嘶力竭地道：“都是我的错！是我要害刘蕙心！是我逼翠喜交托出了红叶案！一切的一切都是因我而起，翠喜只是受我胁迫，顶多只能算是胁从者，不该受此酷刑！你要杀要剐就冲我来吧！是我咎由自取，不该牵连无辜！”
“不，是罪妇的错……”张翠喜连忙要揽罪。
韩婉儿回头瞪她一眼，“闭嘴！这里哪儿有你说话的份儿！”
张翠喜流着泪，隐忍地没应话。
韩婉儿扶着张翠喜从地上站起来，抬起脸睨着皇帝道：“你想要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认罪认罚，但翠喜乃是受我胁迫，恳请……陛下高抬贵手，饶翠喜一命！”
李存勖冷眼看着这主仆情深的一幕，“好，朕可以减轻处罚——张翠喜和你一并赐死。”
这算什么减轻处罚？韩婉儿愤然瞪大了双眼，“翠喜罪不至死！”
“胆敢谋害中宫，罪不容诛！”李存勖阴沉着脸道，“朕只是赐死张翠喜，她不必公开受刑，也不必受剔骨刮肉之酷刑，还能保有全尸，这难道还不够宽大为怀？”
把一个人从「公开酷刑」降为「居家死刑」，这叫宽大为怀？皇帝从头至尾都没有给出「不死」这个选项吗？韩婉儿绝望地摇了摇头，“李三郎，你怎么能对我这么残忍啊？”
李存勖眼里毫无怜惜，“这都是你自找的！”
韩婉儿见这男人如此冷酷无情，悲愤地道：“我自找的？李三郎，你到底还记不记得，我才是你明媒正娶的正妻啊！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明明刘蕙心才是行为不检点的那个！她作为妻室检举一个行为不端的妾室，明明就是职责所在，何错之有？到头来，这个男人凭什么惩罚的是她，而不是刘蕙心？！一个人怎么能偏心眼到这种程度！
李存勖不耐烦听这种话，“朕封你做淑妃，自皇后以下，你就是众妃之首，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哈哈哈……”韩婉儿只觉可笑至极，“我是你的原配正妻啊！自古皇帝登基，难道不该立自己的原配为皇后吗？”
当年，这男人登基之后，却迟迟不立后，她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儿。
百官也意识到皇帝恐怕另有打算。郭崇韬那个老贼看出了皇帝的心思，主动上章请求立魏国夫人刘蕙心为后。
皇帝便顺水推舟，欣然立了刘蕙心这个妾室为后，却把她这个本该当皇后的人“降”为了淑妃！
“我才该是皇后啊！”陈年旧疤一朝揭开，韩婉儿只觉鲜血淋漓，痛不欲生，“王朝若有危难，我才是最有资格殉国的那一个！可就因为你——就因为你抬妾为后，贬妻为妃，你把本该属于我的荣耀全都夺走了！”
这天底下最可笑的是，「不得宠妾灭妻」都已经写进了律法里，可皇帝却能够公然突破这层法则，而没有任何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世人都默认了皇帝立后可以不讲究「正妻法则」，把独独只有皇帝可以「宠妾灭妻」这条不公正、不可说的潜规则演绎得淋漓尽致！
凭什么？凭什么啊？
这荒谬的世道啊！
韩婉儿恨死了这个可以凌驾于规则之上的皇帝，这个男人践踏了她的“正妻”尊严，而她却毫无伸张正义的正当渠道！
她在一日又一日的怨恨中扭曲，直到景进终于把机会送上门来，她就像一个失了智的魔鬼，不顾一切地把刘蕙心的把柄送上！
那日，得知皇帝和刘蕙心大吵一架，甚至皇帝气到昏厥，她不可谓不解气。
她甚至在想，这个该死的皇帝怎么没当场气死！
可惜上天太过偏爱皇帝。
这个皇帝不过就昏厥了小半天，如今就又龙精虎猛了，还有精力在这儿算计她、羞辱她！
面对她近乎撕心裂肺的控诉，皇帝只是无声冷笑了一下。
那模样，似乎对她所珍视的“名分荣耀”不屑一顾。
“朕此前何曾贬过你？朕有否认过你的正妻身份吗？朕抬举你做四妃之首，你还想要什么荣耀？”
（注：四妃之首是贵妃，但因庄宗没立贵妃，淑妃就是实际上的四妃之首。）
这轻蔑的言辞，轻飘飘地带过了她的所有痛苦！
韩婉儿只觉一腔恨意喷涌而出，“我一个正妻只得了个妃位，这还叫‘抬举’？这算什么‘荣耀’？！”
多年来的隐忍与不满尽数在此刻倾泻，韩婉儿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了鄙视与愤恨，“呵，李三郎，你就是一个只顾自己高兴却还要假装公正的自私鬼！像你这种自私自利的人根本欣赏不来高贵之人，你只会一辈子反复迷恋上跟你同样自私自利之人！”
皇帝恼羞成怒，也没反驳她一句，拂袖便走。
“哈哈哈……”韩婉儿笑了起来，“你跑什么啊，李三郎？没脸承认了吗？你岂止是当一个丈夫负人良多啊，你当一个父亲又何曾称职过啊？”
“你眼里除了刘蕙心和她的孩子，还看得到其他妻妾子嗣吗？你手把手教魏王骑射，时时关心他的课业，还亲自为他讲解《春秋》！对其他孩子，你有这么上心过吗？我的义宁当年相看夫家，你不过就礼节性地过问了一下，之后就让她嫁给了宋廷浩……”
皇帝顿住脚步，抓住这一时机自辩：“宋廷浩乃是天德军节度使宋瑶之子，家世显赫，朕这番安排，有何不可？”
“你的安排？”韩婉儿只觉又听到了冷笑话，“义宁的夫家是我精心挑选的，婚事是我费心张罗的！你只是在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随口过问了一句而已！义宁出嫁这么多年，你连她现在随夫住在哪儿都不知道吧？你就只知道魏王之妻有孕在身，可你知不知道我的义宁此刻也有孕在身啊？”
皇帝怔住了。
韩婉儿流着泪道：“你有心疼过义宁吗？她现在身怀六甲，你有想过赐她一些补给吗？”
皇帝不耐烦地道：“朕现在知道她有孕，自然会给！”
韩婉儿笑了起来：“还需要给你提醒，皇帝陛下才想得起来有这么号闺女呢。哪儿像魏王呀，都不需谁给你提个醒儿，陛下自个儿就整日费心替他张罗。
“魏王还未及弱冠呢，你就上赶着给他铺路，派出重臣辅佐他伐蜀！在你眼里，就只有魏王才是你的亲骨肉，只有魏王的前途才是前途，只有魏王的荣耀才算是荣耀吗？”
李存勖眼神彻底冷了下去，韩氏怨皇后就已经该死了，这怨气还撒到了魏王身上，那就是死上加死，死无可恕！
李存勖懒得再听对方抱怨，拂袖便走。
韩婉儿看着这个男人的决绝背影，心里的恨意几乎要将她兜顶吞没。嫁给他的这些年，简直如同一场噩梦！想到自己死后都还要打上这个男人的烙印，她就只觉得恶心！
“李三郎，你休了我吧！”韩婉儿近乎嘶吼着道，“我活着已经受够了你的侮辱，我不要死后还困于你李家坟茔！”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第101章 你休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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