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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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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9月,华大东门的梧桐叶刚开始泛黄。
陈岁安拖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抬头看那块烫金的校名牌匾。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跳跃。他想起两个月前,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哥哥破天荒地打来电话。
“真考上了?”
“嗯。”陈岁安握着手机,手心出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错。”
那是父亲去世后,他第一次听见哥哥笑。
现在他站在这里,华大计算机系新生,哥哥当年想读却没能读完的学校、专业。行李箱里除了衣服和书,还有一个木制的小盒子——父亲做的,里面装着他这些年存下的东西:哥哥寄回家的汇款单、高考前哥哥写给他的便签、父亲去世那天哥哥在医院走廊抽烟的背影照片。
“同学,需要帮忙吗?”
陈岁安回过神,一个戴志愿者袖章的学姐正对他微笑。
“不用,谢谢。”他拉着箱子往里走。
报道处排着长队。九月的阳光还很烈,晒得人发晕。陈岁安排在队伍里,看着前面兴奋的新生和家长,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手机震了。
“到了吗?”
哥哥。
陈岁安打字:“到了,在排队。”
“宿舍安排好了告诉我。”
“嗯。”
对话结束。永远是这样,简洁,实用,没有任何多余的字眼。陈岁安盯着屏幕,想起高三那年冬天,他发高烧在家,哥哥连夜从南市赶回来,凌晨三点到家,第一件事是摸他额头。
“三十九度二。”哥哥皱眉,转身去拿毛巾和冰袋。
那个晚上哥哥守在他床边,每隔半小时换一次毛巾。天快亮时,陈岁安迷迷糊糊醒来,看见哥哥靠在椅子上睡着了,眼下有深深的青黑。
那是父亲去世后,他们最近的距离。
“同学,到你了。”后面有人提醒。
陈岁安回过神,把录取通知书递过去。
手续办完已经下午四点。他被分到三号宿舍楼407,四人间,上床下桌。另外三个室友都到了,正在互相介绍。一个东北来的,一个广东的,还有一个本地人。
“陈岁安,南市本地的。”他说。
“本地人还住校啊?”东北室友问。
陈岁安没回答,开始整理行李。他把那个木盒子锁进抽屉最深处,钥匙挂在脖子上,贴着皮肤。
晚饭时间,室友们约着去食堂。陈岁安说累了,想在宿舍休息。等他们离开,他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支烟。
还是红塔山,七块钱一包。高三学会的,压力大的时候抽一根。哥哥不知道,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转账通知:5000元已到账,备注“生活费”。
陈岁安盯着那行字,突然觉得可笑。哥哥总是这样,用钱解决一切问题。父亲的医药费,母亲的赡养费,他的学费生活费。仿佛只要钱够多,所有的疼痛和失去都可以被填满。
他拨通了那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
“喂。”
哥哥的声音有点喘,背景音嘈杂,像是在工地。
“哥,钱收到了。”陈岁安说,“你不用每个月都转这么多。”
“不多。”哥哥说,“吃点好的。别省。”
沉默。
陈岁安听见电话那头有机器轰鸣声,有人喊“陈总,这边需要您看一下”。
“你忙吧。”他说。
“嗯。”哥哥顿了顿,“周末……我过去看你。”
陈岁安握紧手机:“不用。你忙你的。”
“不忙。”哥哥说,“周末见。”
电话挂了。
陈岁安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灯火。华大的夜晚很美,梧桐大道上亮起暖黄的路灯,有情侣牵手走过,有学生抱着书匆匆赶往图书馆。
他想起父亲去世前一周,哥哥在医院走廊跟医生吵架。
“用最好的药!钱我来想办法!”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哥哥失控。平时那么冷静、那么克制的人,红着眼睛,声音嘶哑。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哥哥签了对赌协议,用公司百分之六十的股权,换了一笔能支付医药费的钱。
“你哥把自己卖了。”母亲哭着说。
陈岁安当时不懂,现在懂了。哥哥把未来卖了,换他一个安稳的现在。
烟燃到头,烫到手指。他掐灭烟头,回到宿舍。
室友们还没回来。他打开电脑,登录学校系统,查看课程表。周一到周五排得很满,高数、线代、C语言、离散数学……
都是哥哥当年学过的课。
手机屏幕亮了,一条新短信。
“周末想吃什么?”
陈岁安盯着那几个字,突然鼻子发酸。他想起小时候,哥哥每次从学校回来,都会问他:“想吃什么?哥给你做。”
那时候家里穷,吃不起肉。哥哥就去河里抓鱼,或者去地里挖野菜。做出来的东西说不上好吃,但他每次都吃得很香。
“哥做啥我吃啥。”他总是这样回答。
现在哥哥问他想吃什么,大概会带他去高级餐厅,点一桌子菜,用钱堆出虚假的丰盛。
陈岁安打字:“食堂就行。”
发送。
过了很久,回复来了:“好。”
只有一个字。
陈岁安关掉手机,躺到床上。天花板很白,日光灯管嗡嗡作响。他闭上眼睛,想起高三最后那个月,哥哥每周都会回来看他,带一堆营养品,看着他喝完牛奶才离开。
有一次他忍不住问:“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哥哥正在削苹果,手停了停:“因为你是我弟。”
“就因为这个?”
“就这个。”
答案简单到残忍。因为是弟弟,所以照顾。因为是弟弟,所以负责。因为是弟弟,所以……
没有别的。
窗外的喧闹声渐渐小了。夜色深沉,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陈岁安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新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但他还是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若有若无的烟草味——哥哥身上的味道。
他想起父亲葬礼那天,哥哥站在墓前,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是背挺得很直,像在撑着什么。晚上回家,陈岁安经过哥哥房间,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他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上,最终没有推开。
有些门,推开了就关不上了。
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了。
手机在枕边震动了一下。陈岁安没看。
他知道是哥哥,大概又是转账,或者一句“早点睡”。
总是这样。用钱和简短的叮嘱,砌起一道安全的墙。墙这边是哥哥的责任,墙那边是他的生活。
互不侵犯,互不打扰。
挺好的。
陈岁安想,就这样吧。
窗外,华大的第一夜悄然降临。
梧桐叶又落了几片,在路灯下打着旋。
像某种无声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