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小鬼的告白练习》乐只绥之

14、第 14 章 我也可以很

　　新学期的第一堂课往往都没学太多新内容，对南宣影来说，熬过去并不算太艰难。前几次的穿越匆忙而急促，她还没有这么平静地坐下来，重新地好好地再次感受高中课堂。

　　云仙市的冬天是湿冷而阴寒的，他们的教室背阴，室内更是尤其阴湿，回到教室里，同学们都不约而同地开始哆嗦取暖。

　　班主任老吴一进教室来，二话不说，把门窗全部大敞打开，湿冷的空气再次灌入，靠窗的同学瑟瑟发抖。

　　老吴嫌弃地啧了一声，说：“你们得让新鲜空气进来，不然里面二氧化碳浓度太高了，容易犯困，而且冷风吹一吹上课更精神……”

　　好巧不巧，南宣影现在的位置就是……

　　南宣影坐在靠窗的座位，凉风一阵阵灌进来，吹得她指尖发凉，身子忍不住轻轻一抖。

　　工作后的自己，每天在恒温的写字楼里进进出出，会议室的中央空调嗡嗡作响，哪怕深冬也能穿着薄衫办公。可那样的舒适里，自己早已司空见惯，失去了这种被冷风包裹的真实感，以为舒适的环境是理所当然的。

　　亏她还总是回忆青春的美好，如今看来，高中阶段才是最苦的！

　　但是吧……

　　讲台上，语文老师的声音在冷空气里带着回音。他依旧穿着那件泛旧的灰毛衣，推了推眼镜，神情认真得近乎严肃。他讲着讲着突然就插进一个知名人物的民间野史，本来还在走神的同学瞬间就来了兴趣，一个个坐直了认真听着。

　　野史怪诞离奇，甚至有点诙谐搞笑，全班顿时爆发出笑声，前排的男生大剌剌地吹捧，后排的女生忍不住捂嘴笑。有人趁机起哄：“老师，真的假的，不会是您瞎编的吧？”

　　老师作势要拿粉笔丢过去，自己却先笑了，笑容从眼角皱纹里渗出来，透着几分憨厚。

　　……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一响，班里立刻炸开了锅。同学们不约而同地啪嗒合上课本，椅子拖动的摩擦声汇成一片。南宣影跟着人群往食堂走，在拥挤的楼道里肩膀不断被撞到，身边全是兴奋的笑闹声，她被一股子年轻的气息层层裹住。

　　食堂门口人山人海，长长的队伍弯成几道弧。有人抱怨：“今天肯定又是土豆炖马铃薯、西红柿炒番茄。”有人笑嘻嘻地说：“快点啊，不然就没炸猪排了”。吵吵嚷嚷的，却并不让人心烦。

　　何淳娜一边拉着她往里挤，一边手快地把书包丢在一张空桌上：“先占座！”随后又拖着她去打饭。

　　饭菜端上来，油光泛着亮色。曾经的南宣影嫌这里的菜太咸、汤太油，如今小心尝了一口，竟发现并没有想象中难以下咽。米饭松软，土豆绵糯，猪排虽带点碎骨，却有股家常的温热。她忍不住吃了一口又一口，心里忽然有些发酸，那些年在食堂吃的每一顿饭都写满了匆忙，原来不是饭菜不好吃，而是当年的心境，吃什么美味佳肴都是食之无味。

　　原来当年的嫌弃，不过是青春里无理取闹的挑剔。

　　食堂里人声鼎沸，筷子碰撞碗沿的脆响混杂着笑闹，整个空间热闹又喧嚣。她看着满桌的同学，有人狼吞虎咽，有人边吃边聊八卦，还有人捧着碗跑去加饭，整个场景既凌乱又鲜活。

　　吃过午饭后，寄宿生们三三两两结伴回宿舍，走读生则直接回到教室，回到座位，拉下窗帘，准备趴在桌上打盹。南宣影和何淳娜一同走回教室。走廊里人声交错，带着饭菜的余味。

　　她刚回到座位，广播站的声音就响起来：“同学们，今天给大家推荐的电影是《放牛班的春天》……”随后是几句青涩的影评，带着未褪的稚气，却说得真诚认真。紧接着，音乐响起，是当下流行的校园小曲，轻快却带点笨拙的浪漫，在整个校园里回荡。

　　南宣影静静听着。这些声音，曾经她嫌幼稚、嫌嘈杂，而如今听来却像是青春独有的温柔序曲。

　　音乐渐渐低下去，直至停歇。午休正式开始。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只剩下偶尔的翻书声与压低的窃笑。

　　她趴下，把手枕在臂弯里，侧脸正好朝向同桌。两人的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似乎交错。她能看清何淳娜脸上的小痣，那是一张年轻而青涩的脸。

　　何淳娜也一直盯着她，忽然轻声开口说：“宣影，你把眼镜摘掉后……其实长得挺好看的。”

　　她心口微微一颤。在职场上打拼多年的她早已经历过无数的夸赞与客套，但在这间湿冷又温暖的高中教室里，这句带着真诚的评价，却让她耳尖发热。

　　她回应道：“你也很好看。”

　　她迎上何淳娜清纯无害的眼神，两人相视，谁都没再说话，却都忍不住笑了。

　　终于在南宣影要闭上眼睛小眯一会前，何淳娜再次开口，她小声说：“宣影，我想跟你当一辈子的好朋友。”

　　南宣影怔了怔，伏在课桌上，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温柔的感慨。

　　下午的第一节课开始前，班主任通知全班同学去图书馆借阅处集合，办理新的指纹借书登记，以后就不用带借书卡了。

　　南宣影随着人流录完指纹，看着眼前偌大又安静的图书馆，她忽然不想立刻回教室。她鬼使神差地没有跟着大部队离开，而是独自一人朝着图书馆阅览室闲逛过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墙，在光滑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纸张特有的干燥香气和无比宁静的氛围。

　　就在她漫无目的地走过一个转角，靠近图书馆一楼中央挑空的大厅时，一阵流畅而优美的钢琴声如同潺潺流水般，毫无预兆地涌入她的耳中。
　　旋律悠扬婉转，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和宁静，是那首经典的《水边的阿狄丽娜》。

　　南宣影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循着琴声望去。

　　图书馆一楼大厅的中央，放置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平时很少见人弹奏。而此时，一个人正坐在钢琴前，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熟练而专注地跳跃着。

　　又是时彦星！

　　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只能看到他专注的侧脸轮廓和紧抿的嘴唇。

　　图书馆的顶层是巨大的玻璃穹顶。此刻，西斜的金色阳光正毫无保留地透过玻璃顶倾泻而下，如同一束舞台追光，精准而慷慨地笼罩在他和那架钢琴之上。光柱中，细微的尘埃如同金色的精灵般飞舞。

　　他整个人沐浴在这片灿烂的金光里，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旁边椅子上，里面还是那件黑色连帽卫衣，袖口微微卷起，露出清瘦的手腕。跳跃的指尖在光线下仿佛在发光。

　　那一刻，他周身那股惯有的阴郁和冷硬被这阳光和音乐奇异地融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圣洁的专注和一种令人移不开眼的耀眼。仿佛他天生就应该属于这光与音的舞台，而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角落。

　　南宣影屏住了呼吸，怔怔地站在原地。

　　这个在阳光下弹奏着优雅钢琴曲的少年，真的是那个在沙坑里摔得狼狈，在树荫下沉默拍沙的时彦星吗？

　　她又想起那些网络热搜，调侃时彦星是“脾气暴躁的文盲”。到底哪样的他才是他真正的模样？

　　优美的旋律在他指尖流淌，温柔而富有情感，每一个音符都敲击在南宣影的心上。她看着他被阳光勾勒出的发光的轮廓，听着那充满魅力的琴声，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冲击和困惑席卷了她。

　　她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过时彦星。

　　就在最后一个音符缓缓落下，余音还在空旷的大厅里袅袅回荡时，弹奏似乎告一段落。

　　时彦星缓缓抬起头，轻轻地吁了一口气。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抬起，恰好撞上了站在不远处正怔怔望着他的南宣影。

　　眼神再次相交。

　　阳光下的他，眼睛里似乎还残留着沉浸在音乐中的柔和微光，以及一丝演奏被打断的讶异。

　　但出乎南宣影意料的是，他眼中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慌乱或戒备。相反，他的嘴角似乎极其短暂地向上弯了一下，勾勒出一个近乎自信甚至带着点明媚的弧度。他的目光清澈而直接地迎上她的注视，没有丝毫闪躲。那眼神仿佛在说：“看到了吗？我也可以很厉害。”

　　这短暂的对视只持续了两三秒。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转回头，修长的手指轻轻合上琴盖，发出轻微而清脆的“咔”一声。他拿起搭在旁边椅子上的校服外套，随意地甩在肩上，站起身，看也没再看南宣影一眼，迈着从容甚至有些潇洒的步伐，从另一侧离开了大厅。

　　在他离开后，南宣影才发觉，原来不止她一个人被琴声吸引。不远处的书库门外，好几个学生都探着头朝钢琴这边张望，脸上带着欣赏和惊讶的表情。二楼环绕式的走廊栏杆旁也三三两两地趴着人，正低头看着刚才演奏的位置。甚至图书馆的管理员老师也站在借阅台后面，微笑着朝这边点了点头，似乎早已见怪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