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入梅（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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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延雨眼前一片漆黑，掌心微微热起来。
他感觉那热意蔓延至全身，睁开眼，四周一片漆黑，只有不断变化的数字。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只能伸手去够那些数字。
是梦吗？
沈延雨皱起眉，他看见自己的手，那双已经抽条的手变成一双粗糙的小黑手。
“诶？”他惊呼一声，听见自己的声音。
孩子，是小孩的声音。
自己变成了小孩？
沈延雨抬起头，眼前那些数字闪着七彩的颜色，它们闪烁着，闪烁着，他不由得想起童年时躺在草地上看见的那些星星。
只是星星不会动，那些数字却慢慢地化作纤维，一点点汇聚起来，七彩的颜色逐渐归一，变成淡淡的紫色。
站在数字星空下，沈延雨看见了一朵无尽夏。
“什么意思？”他不自觉奔跑起来，那朵花离他越来越近。
周围开始落下细细密密的雨，他的皮肤触碰到那些雨丝，青草的气息灌入他的鼻腔。
那朵无尽夏在风中飘摇，落入一人怀中。
舒知晴拿着那朵花，转身看向他。
沈延雨愣在原地，他搓了搓眼睛。
“芹菜？”
眼前的女孩留着蘑菇头，身上穿着件印着喜羊羊头像的T恤，脚上蹬着一双七彩色蝴蝶凉鞋。
她嗔怪般皱起眉：“你瞎说什么呢！不准给我起这种暗号。”
“好难听的哦。”
“我再说一遍，我的晴，是晴天的晴。不是芹菜的芹。”
“哦，好的勤劳姐姐。”沈延雨嘿嘿嘿坏笑起来。
舒知晴没理他，朝他伸伸手。
沈延雨自然而然握住她的手。
“勤劳姐姐，我们去哪呀？”
“回家，吃饭。”
“臭小子。”
【今天是入梅的第一天，我国南方地区近入汛期……】
车站里的大屏放着天气预报，沈延雨一个人站在车站门口，嘴巴还吧唧吧唧嚼着已经喝完的乳酸牛奶饮品的吸管。
他爱咬吸管，总是把吸管咬得扁扁的。
“小雨又下雨了，来，你帮妈妈把伞打好。”
沈延雨看不清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只知道她留着一头乌黑的长发。
看见女人拎着的行李，沈延雨脚步就跟上去了。
他走过几个四仰八叉躺着的大汉，想到臭烘烘的猪粪，糊成一团的猪食 。
他穿过一间砖瓦房，想到雨天摆在屋内接水的大缸，水泥砖头砌成的墙壁。
他路过遛狗的人，看着那只摇晃尾巴的毛球小狗和同它一样头发卷卷的老太太，想到门口汪汪大叫的黄狗、坐在藤椅上择菜的老妇人。
对，还有爸爸，和妈妈住在一起的人，他总爱拿他练武术。
“小雨，小雨？”女人蹲下身，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
沈延雨摇摇头，攥紧手中的奥特曼，为她撑开那把伞：“妈妈，我们要去哪儿啊？”
他真矮，矮到连妈妈的脸都看不清了。
女人笑了笑：“去过好日子，走，妈打辆车哈。”
沈延雨看着母亲身上那件紧身粉色裙子，皱皱眉。
好日子，是天天有糖吃的日子吗？
他不知道，他看着母亲在路边随手拦了辆车，她拉着他，一屁股坐在车上。
“诶，师傅师傅，你的副驾驶借我放一下哦。”母亲也不管那司机师傅愿不愿意，直溜溜把那大包小包往副驾驶上一扔。
司机师傅叼着根烟，透过那后视镜看他们一眼：“去北行街的吧？做理发的？”
母亲一愣：“诶，对哦对哦，师傅，我怎么听你的口音……”
“哦，我嘛，山哈里来大城市打工滴。”他挠挠头，“诶，你不会也是运风县的吧？”
母亲沉默了，她许久才呼出口气：“嫁到那边去而已。”
“哦哦哦，这样啊，那也算那边的人啦！”司机师傅还在讲话，他开始说起那儿的方言，“诶，妹啊，既然是同县的，到时候留个电话？”
母亲摩挲着衣兜，最后从兜里摸出一台小灵通：“师傅，你报个电话号码吧，我把你存到我联系方式里。”
“哦，好，我的电话是……”
沈延雨乖乖坐在母亲旁边，女人记下那电话后，又从兜里摸出一张纸，随手抄下司机的电话号码。
她朝司机笑笑：“诶，师傅啊，您姓什么呀，我让我儿子也记一下你的电话号码，这孩子，脑袋灵光，以后一定会有大事业……”
“不用找借口啦，你家小孩如果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好了！”
“孩子嘛，开心最重要，事业什么的都是锦上添花！”不知是吹牛还真是热心，那司机笑呵呵拉动手刹，车嗖的一下飞驰出去。
“哦对了，我叫沈大山，大山大海的大山。我从大山里走出来，所以叫大山。”
沈大山摇头晃脑，身上那件花衬衫随着他身体的摆动划着一道弧线，他打开车载收音机，劲爆的摇滚乐炸响整个车厢。
「人潮人海中，有你有我！」
“师傅啊，这是黑豹乐队的《无地自容》吧？”
“是哦是哦，哎，跑出租嘛，累得慌，得搞点带劲的音乐听听的嘛。”沈大山带着些亲切的乡音，哈哈笑着。
母亲也捂嘴笑起来：“师傅啊，看你蛮辛苦的，成家了吗？”
“成家？不不不，老光棍一个，爹妈也全没啦，挣点钱在这儿讨生活。”
“老婆嘛，能讨到就讨吧……”
沈延雨呆愣愣坐在原地，听着母亲有一句没一句和司机师傅搭着话，他的脑袋一晃一晃，快要睡着。
从家里的小木床到身下的竹编坐垫，从白天到黑夜，沈延雨不知道自己已经多久没好好睡觉了。
母亲抱着自己，或是牵着自己，沿着村子口的公路一路前行，天一亮一黑又一亮一黑，才来到车站。
大巴车、火车，几经周转才来到这个城市。
看着窗外奇异的高楼大厦，七彩的墙壁在雨夜里模模糊糊，他想自己或许是进入了游乐园。
沈延雨闭上双眼，靠着母亲的肩头。她的身上带着淡淡的香皂味，摸着她的衣角，他就能睡得很香、很香。
“小雨，你在这儿睡会儿，妈妈等一下带你去新家啊。”
母亲把他抱在怀里，走下车，将他放在公园的长廊里。
她脱下身上的外套，盖在他的身上，轻轻拍拍他的脑袋。
“妈妈……马上回来。”
迷迷糊糊中，沈延雨抬起头，天空黑漆漆的，雨声暂歇，手里还握着那奥特曼。
他轻轻嗯了声，重新倒入梦乡。
梦醒后，下雨了。
妈妈说谎了，她还没回来，带他去他们的新房子。
沈延雨蜷缩在长廊的一角，眼前只有无尽的漆黑，初夏的雨和风裹挟而来，他只能抱紧妈妈给的外套，只能看着手心里的奥特曼。
“妈妈……”他小声喃喃着，鼻子酸酸的，脚步不自觉往前迈去。
雨滴啪嗒啪嗒落在他的身上，他边走边喊着妈妈。
公园里一片寂静，只剩潇潇雨声。
“小弟弟，你妈妈呢？”
一道灯光在他眼前亮起。
一个戴着红领巾、留着蘑菇头的女孩背着个小书包，她的手里拿着一瓶酱油，另一只手拿着手电筒。
沈延雨呆愣愣看着这个女孩子，他大脑一片空白，手却把奥特曼抓得更紧。
他的眼神落在她胸前的红领巾上，红色的，听村里二狗说……这叫什么队员？
二狗比他大两岁，已经上小学二年级了。
他的目光从她胸前的红领巾挪移到她短袖的上的臂章，上面是两道杠。
二狗说两道杠是中队长的意思。
可是眼前的女生明明跟自己差不多高，怎么能当上中队长呢？
她还穿着他最讨厌的喜羊羊T恤——因为二狗总会抢村里唯一的电视看喜羊羊，而他每次都没办法看奥特曼。
二狗还说他的奥特曼太暴力了。
想到这里，沈延雨忍不住发起脾气：“喜羊羊，跟你有什么关系！”
“哈？我不是喜羊羊。”眼前的女孩笑了笑，她嘴角有浅浅的酒窝，“嗯，你就叫我晴晴吧，晴天的晴。”
沈延雨有些愣，自己要是这么跟二狗说话，二狗早就抡起拳头给自己脸几下了。
这个喜羊羊，啊不对，芹芹居然还对自己笑？
芹芹，为什么会有人叫自己芹菜呀？
难不成她是什么神仙，就是每年奶奶带着自己去的寺庙里供着的神仙，不论人们对着它说什么，它都是笑眯眯的。
“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呀？”女孩关掉手电筒，从包里摸出伞。
她将伞覆盖在他的头顶，遮蔽空中落下的雨滴。
沈延雨抬起头，天空已经不再下雨了。
这个芹芹不会真的是神仙吧？奶奶说神仙都是很厉害的，可以控制天气。
“小弟弟，你的名字是……”芹芹皱眉看他，“你不会不知道你的名字吧？”
沈延雨这才发现自己并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
妈妈叫他小雨，爸爸叫他小畜生，奶奶叫他宝贝孙孙，爷爷叫他……叫他什么来着，他记不得了。
“小雨。我叫小雨。妈妈叫我小雨。所以你就叫我小雨。下雨的雨。”
“我不知道我妈妈去哪了，她让我一个人在公园等。”
沈延雨说着说着，把那奥特曼抱得更紧。
“那你有你妈妈电话吗？”女孩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个小灵通。
沈延雨摇摇头，什么是电话？他的家里倒有个电话，村里经常有人会借那个电话打。
“我的电话在家里，没带出来，我不知道妈妈有没有电话。”
女孩哭笑不得：“我说的是电话号码，你不背妈妈的电话号码吗？”
“什么是背？”
“……就是记住一串数字。”
哦！数字呀！
沈延雨豁然开朗，他从兜里摸出一张小纸条。
“就是电话号码！对不对？”
他抬起头，发现芹芹身后的天空闪烁着七彩的星星，它们变成一串串数字，可他看不清，什么都看不清。
沈延雨搓搓眼睛，那片星空在他眼前消失，眼前再次剩下芹芹了。
芹芹点点头，接过他手中的纸条，上下扫一眼，她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大山叔叔的电话么？”
“你是他小孩？”
沈延雨想，芹芹可能真的是什么神仙下凡？
连那位司机叔叔的数字都认得出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