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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白月光阴影下的自我
苏沫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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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沫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林晚的心湖里激起了久久不散的涟漪,却迅速被更厚重、更冰冷的现实之水吞没,只留下水面下暗涌的漩涡。
自沈家老宅那顿如坐针毡的家宴后,林晚有好几天没见到沈斯言。陈管家说他出差了,归期未定。公寓里恢复了惯常的、死水般的寂静,但这寂静与以往不同,仿佛浸染了“苏沫”这个名字带来的、无形的压力。
林晚努力不去想。她把更多的时间投入到画画和练琴上。阳光房里,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的节奏变得更加坚定有力。她不再仅仅临摹,开始尝试画一些模糊的记忆场景——小时候和妈妈住过的老房子窗台上一盆不起眼的茉莉,雨后潮湿街道上映出的破碎霓虹,甚至有一次,她鬼使神差地勾勒了一个男人冷峻的侧脸轮廓,画到一半,又猛地用橡皮狠狠擦去,只留下一片狼藉的灰痕。
钢琴练习也占据了更多时间。那首简单的旋律她已经能完整而缓慢地弹奏出来,虽然依旧生涩,但至少连贯。她开始尝试练习音阶,手指在小小的电子琴键上笨拙地移动,从僵硬到逐渐灵活。音乐和绘画一样,成了她抵御外界纷扰和内心惶惑的堡垒。在这里,她可以暂时忘记自己是“林晚”还是“林薇”,忘记“沈太太”的尴尬身份,忘记那个即将归来、面目模糊的“苏沫”。
然而,有些信息却避无可避地钻入她的耳朵。
那是在一次例行的、陪同沈斯言(他出差回来后)出席的商业沙龙上。衣香鬓影间,林晚依旧扮演着完美的花瓶角色,挽着沈斯言的手臂,对每一个上来寒暄的人报以得体微笑。沈斯言似乎比平时更加沉默,周身的气压也更低,与人交谈时心不在焉,目光偶尔会掠过宴会厅的入口,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防备着什么。
林晚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但只是更紧地贴着他(这是角色需要),低眉顺眼。
就在她独自走向休息区取一杯果汁时,听到旁边两个妆容精致的名媛正低声交谈,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和八卦意味。
“……听说了吗?苏家那位大小姐真的要回来了,就下个月初。”
“真的假的?苏沫?她不是一直在法国学画画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谁知道呢,也许是学成归来?或者……是听到什么风声,坐不住了?”说话的人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不远处正在与人交谈的沈斯言,又迅速收回目光,“当年她和沈斯言可是公认的金童玉女,要不是后来苏家突然出事,苏沫执意出国,说不定……”
“嘘,小声点!没看见沈太太在那边吗?”另一个女人拉了拉同伴的衣袖,眼神瞥向林晚的方向,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怜悯和讥诮,“这位可是刚上位没多久,正主就要回来了,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怕什么?一个替身而已,还真能翻出什么浪花?你看沈斯言对她那个冷淡样,跟当年对苏沫能比吗?我听说啊,苏沫那张脸才叫真绝色,气质更是没得说,跟这位……”话语里的轻视不言而喻。
她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距离不远,断断续续的话语还是清晰地飘进了林晚的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针尖,精准地刺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上。替身。正主。金童玉女。冷淡。
她握着果汁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脸上却依旧维持着无懈可击的平静。她甚至没有朝那两个女人看一眼,仿佛她们谈论的是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她慢慢喝了一口冰凉的果汁,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带着一股难言的苦涩,直抵喉咙深处。
原来,在所有人眼中,她不仅是个赝品,还是个即将被正主归位所取代的、可笑的替身。连旁观的看客,都已迫不及待地开始预演她退场的戏码。
她放下杯子,挺直背脊,转身,朝着沈斯言的方向走去。步履平稳,裙裾微扬,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比刚才更柔和的微笑。
沈斯言刚好结束与人的交谈,看到她走过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林晚能感觉到他眼神中的一丝审视,或许是在评估她是否听到了什么。但她掩饰得很好,或者说,她已经习惯了在这种场合下戴好面具。
“累了?”他破天荒地主动问了一句,虽然语气依旧平淡。
“有一点。”林晚顺势微微靠向他,声音轻柔,“可能这里有点闷。”
“那再待十分钟就走。”沈斯言说着,手自然而然地揽住了她的腰。这个动作比平时多了几分力道,不像往常那般虚扶,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林晚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温顺地依偎着他。她能感觉到周围那些或明或暗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探究,或许还有刚才那两个名媛的讪笑。
这算什么?在“白月光”归来的传闻甚嚣尘上时,他刻意表现出对“替身”的维护?是做给旁人看的戏码,还是……他自己内心某种微妙平衡被打破后的本能反应?
林晚无从分辨,也不想去分辨。她只是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必须尽快找到除了“沈太太”这个虚名之外,更稳固的立足点。依赖沈斯言变幻莫测的态度是愚蠢的,沉溺于对“苏沫”归来的恐惧和自怜更是无益。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沈斯言直接上了三楼,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说一句“休息吧”。林晚独自站在空旷的客厅里,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变得越来越清晰。
几天后,她让周泽帮忙收集了一些本市的成人继续教育和职业培训信息。周泽接到这个请求时明显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专业态度:“太太想学哪方面的?艺术类?语言?还是……”
“先给我一些综合性的介绍资料吧,我想看看。”林晚没有明确目标,她只是想先了解可能性。她需要知识,需要技能,需要哪怕一丝能够脱离目前这种依附状态、未来可能自力更生的希望。绘画和钢琴是爱好,是精神寄托,但恐怕很难成为安身立命的资本。
周泽效率很高,第二天就送来了一叠厚厚的资料,涵盖设计、翻译、心理咨询、会计、甚至编程等多个领域的夜校或线上课程介绍。
林晚把自己关在阳光房里,仔细研究这些资料。许多课程对她而言起点太高,或者需要全日制学习,显然不现实。但也有一些短期技能培训或者基础入门课程,看起来可行性稍高。她看中了一个为期三个月的平面设计软件基础班,每周两个晚上上课,还有一个小语种线上入门课程,时间灵活。
学费不菲,但并非完全无法承受——如果她动用沈斯言给的那张额度不高、她几乎从未用过的附属卡。她犹豫了很久。用他的钱,去学习可能未来用于离开他的技能,这听起来既讽刺又危险。但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接触到的资源。
就在她对着课程介绍和那张冰冷的银行卡挣扎时,陈管家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快递文件袋。
“太太,有您的快递,寄件人是‘艺廊筹备处’。”
艺廊?林晚疑惑地接过。拆开一看,里面是一份精致的邀请函和一叠宣传册。邀请函上写着,本市一家新锐私人艺术画廊即将开业,举办首展暨慈善拍卖晚宴,特邀沈斯言先生及夫人拨冗光临。落款是画廊的主人,一个陌生的英文名。
宣传册上印着一些即将展出的作品图片,风格现代前卫,作者名字林晚一个都不认识。但邀请函措辞恭敬,显然是冲着沈斯言的面子。
她拿着邀请函,心里忽然一动。艺廊……艺术圈……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接触到绘画领域更现实层面、拓展视野的机会?甚至,有没有可能,在未来某一天,她自己的画……
这个念头大胆得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立刻压了下去。现在想这些太遥远了。但参加这个晚宴,或许能让她看到不同的世界。
她把邀请函的事情告诉了刚回到家、正在用餐的沈斯言。
沈斯言接过邀请函扫了一眼,眉头微蹙:“‘幻界’艺廊?听周泽提过,背后是几个玩艺术的纨绔子弟搞的,附庸风雅罢了。” 他语气里带着一贯的轻蔑。
林晚的心沉了沉,以为他会拒绝。
但沈斯言顿了顿,目光掠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待,又看了看邀请函的日期,忽然改口:“下周五晚上?时间可以。你去准备一下。”
他同意了?林晚有些意外。
“这种场合,多认识些人没坏处。”沈斯言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像是解释,又像是随口吩咐,“尤其你现在对绘画有兴趣,去看看也好。不过,”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记住自己的身份,别跟那些所谓的‘艺术家’走得太近,分寸自己把握。”
又是警告。林晚早已习惯,平静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然而,在她低头用餐时,却没有看到沈斯言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的幽光。他同意她去,或许并不仅仅是因为她“对绘画有兴趣”,也不完全是出于社交考量。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想明白,在“苏沫”归来的阴影逐渐笼罩时,他为什么会下意识地想将这个“替身”,推向一个与苏沫可能相关(苏沫学艺术)、却又截然不同的方向?
林晚不知道他这些心思。她只是默默收好了邀请函,心里对那个即将到来的艺术晚宴,生出了一丝真正的、属于自己的期待。哪怕只是窥见一角不同的天空,哪怕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她也想试着,朝着有光的方向,迈出微小的一步。
苏沫的阴影巨大而迫近,但在那阴影之下,一粒名为“自我”的种子,正在贫瘠的土壤里,拼命汲取着任何一点可能的水分和微光,艰难而倔强地,试图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