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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暗流与面具下的交锋
艺术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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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晚宴的邀请,像一枚投入深潭的彩色石子,短暂地照亮了林晚单调灰暗的生活水面。她开始悄悄为那天晚上做准备——当然,不是指外在的装扮,那自有造型师负责。她指的是内在的准备。
她找出之前周泽送来的那叠培训资料,再次仔细研究了那个平面设计软件基础班的介绍。学费的数字依旧刺眼,但想到那张几乎未曾动用的附属卡,和心底那股越来越强烈的、想要抓住点什么实在东西的渴望,她第一次产生了强烈的冲动:报名。
她避开陈管家和佣人,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搜索了课程机构的官网,仔细查看了课程大纲、师资介绍和学员评价。看起来是正规机构,课程设置也实用。她盯着屏幕上那个“立即报名”的按钮,手指在触控板上悬停了很久。
最终,她没有立刻点击。她需要更周全的考虑。这笔钱动用之后,如何解释?沈斯言是否会察觉?更重要的是,她是否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在扮演好“沈太太”的同时,完成课业?这些都是未知数。
但她把课程页面加入了收藏夹。这至少是一个明确的目标,一个指向模糊未来的路标。
同时,她也开始更认真地了解即将到访的“幻界”艺廊。她搜索了艺廊的背景,发现它虽然新成立,但背后的投资人确实如沈斯言所说,是几个家境优渥、有海外背景的年轻艺术赞助人,其中一位还是知名的当代艺术评论家之子。首展的主题是“跨界与感知”,展出的作品涵盖新媒体艺术、装置、先锋绘画等多种形式,虽然有些作品理念前卫得让她难以理解,但也确实拓宽了她的视野。
她试着去理解那些抽象的色彩、扭曲的形态和非常规的材料,甚至找了相关的艺术评论文章来读。这个过程让她感到吃力,却也新奇。这不再是自娱自乐的素描,而是试图去触碰一个更广阔、更专业的艺术世界。她隐隐感到兴奋,仿佛一扇新的窗户正在面前缓缓打开。
晚宴前夜,沈斯言难得在晚餐时提到了这件事。
“明天晚上的场合,可能会见到一些……特别的人。”他切着盘中的牛排,语气随意,目光却并未离开刀叉,“媒体可能也会到场。记住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特别的人?”林晚抬起头。
“艺术圈的人,想法通常比较……跳脱。”沈斯言斟酌了一下用词,抬眼看了看她,“也有不少喜欢博眼球、制造话题的。你只要跟紧我,保持微笑,对作品不评价具体内容,只说些‘很有创意’、‘令人印象深刻’之类的套话就行。”
又是规矩,又是限制。林晚心里那点因接触新领域而生的雀跃淡了些,但依旧点了点头:“我明白。”
沈斯言看着她顺从的样子,忽然补充了一句:“当然,如果你对某件作品真的有自己的看法,私下可以说给我听。” 这话说得有些突兀,语气也有些别扭,说完他自己似乎也察觉到了,立刻移开了目光,继续用餐。
林晚怔了一下,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心底却泛起一丝极微弱的涟漪。他这是在……允许她有自己的想法?哪怕只是“私下”?
第二天晚上,“幻界”艺廊的首展暨慈善拍卖晚宴在市中心一栋由旧厂房改造的艺术空间举行。与沈家以往参加的商务宴会不同,这里充满了更自由、更不羁的气息。空间高挑开阔,裸露的砖墙和钢架结构与现代灯光装置结合,营造出强烈的工业感和艺术感。宾客的着装也更加多样化,从经典礼服到前卫设计款,甚至有人穿着颇具艺术感的奇装异服。
空气中流淌着实验性的电子音乐,混合着香槟酒气和淡淡的颜料、松节油的味道。
沈斯言和林晚的到来依旧引人注目。沈斯言的英俊矜贵与这里的氛围有种奇特的碰撞感,而林晚今晚的造型——一件简洁的黑色丝绒吊带长裙,长发微卷披散,只戴了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在周遭的华丽或怪诞中,反而显出一种清水出芙蓉般的沉静美感。
不断有人上前与沈斯言寒暄,其中不少是商界人士,看来艺术与资本的结合无处不在。沈斯言应对自如,林晚则安静地陪在一旁,目光却被周围那些形态各异的艺术作品所吸引。
一幅巨大的、用无数废弃电子元件拼贴而成的城市地图;一组悬浮在空中、随着气流微微转动的透明几何体,内部有流光不断变幻;甚至还有一间小黑屋,里面只有声音和气味的体验……这一切都超出了林晚以往的认知,让她既感到震撼,又有些茫然。
沈斯言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走神,在一次与人交谈的间隙,低声问:“觉得怎么样?”
林晚回过神,想了想,如实回答:“很多都看不懂……但觉得很不一样,好像打开了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她的回答很朴素,没有刻意附庸风雅,也没有不懂装懂。沈斯言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没再说什么。
这时,一个穿着颇具设计感西装、留着长发、气质洒脱的年轻男人端着酒杯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沈总!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我是‘幻界’的负责人之一,江澈。”
“江先生,幸会。”沈斯言与他握了握手,态度是惯常的疏离有礼。
江澈的目光随即落到林晚身上,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欣赏:“这位一定就是沈太太了?早就听说沈总新婚燕尔,夫人美丽动人,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的赞美直接而热烈,带着艺术圈人特有的直率。
“江先生过奖了。”林晚微微颔首,露出得体的微笑。
“沈太太对今晚的展览感觉如何?有没有特别感兴趣的作品?”江澈显然很善于与宾客交流,尤其是美丽的女士。
林晚迟疑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沈斯言。沈斯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香槟杯。
“很多作品都很有冲击力,”林晚谨慎地选择着词汇,目光投向不远处那组悬浮的几何体,“比如那组装置,光影流动的感觉很奇妙,让人忍不住想一直看下去。”
“哦?‘流光之序’!”江澈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知音,“沈太太好眼光!那件作品探讨的是时间与空间的非线性格局,创作者用了最新的流体材料和感应灯光技术……看来沈太太对艺术很有感知力啊!”
他的热情让林晚有些招架不住,只能维持着微笑。沈斯言适时地插话,将话题引向了艺廊未来的运营规划。
然而,江澈显然对林晚更感兴趣。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只要有机会,他就会凑过来,向林晚介绍某位艺术家的理念,或者某件作品背后的故事。他的讲解生动有趣,不像沈斯言之前接触的那些老派收藏家那样故弄玄虚,让林晚确实学到了一些东西,也放松了不少。
沈斯言在一旁与人交谈,目光却不时瞥向这边。看到林晚听着江澈讲解时,眼中偶尔闪过的专注和恍然,以及江澈那过于殷勤的态度,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就在这时,宴会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几位宾客簇拥着一个女子走了进来。
那女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改良旗袍,外搭一件质感极佳的羊绒披肩,身姿窈窕,步履从容。她有一头微卷的深棕色长发,皮肤白皙,五官是那种混合了东方柔美与西方立体的精致,尤其是一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流转间,顾盼生辉。她的美不像林晚那样清秀含蓄,而是明艳夺目,带着一种天生的、被娇宠和艺术浸润出来的光芒。
她一出现,立刻就吸引了全场的目光,连江澈都停下了话语,望了过去。
“苏小姐来了!”有人低呼。
苏小姐?林晚的心猛地一跳。难道……
她下意识地看向沈斯言。只见沈斯言的目光也定格在入口处,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没有惊讶,仿佛早已料到,但那深邃的眼眸中,却翻涌着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有瞬间的怔忪,有一闪而过的锐利,还有某种被强行压抑的、暗流般的波动。他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连周围人与他说话都仿佛没有听见。
苏沫。真的是她。
林晚看着那个光芒四射的女子,又看了看身旁仿佛瞬间被抽走一部分灵魂的沈斯言,心里像是被冰水浸透,冷得发颤。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亲眼见到这一幕,亲耳听到周围人低声议论着“苏沫”、“才女”、“终于回来了”、“和沈总还是那么般配”之类的话语,那种铺天盖地的窒息感和渺小感,还是狠狠攫住了她。
她站在沈斯言身边,穿着华服,戴着珠宝,却感觉自己像个误入舞台的小丑,突兀而滑稽。正主登场,她这个替身,连背景板都算不上了。
苏沫显然也看到了沈斯言。她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他身上,红唇勾起一抹惊艳又带着几分怅惘的笑意。她没有立刻走过来,而是先与迎上去的艺廊负责人和其他熟人寒暄,举止优雅,谈吐得体,仿佛一颗自帶光環的明珠,輕易就成为焦点。
沈斯言终于收回了目光,他垂下眼帘,将杯中剩余的香槟一饮而尽。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漠和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仿佛有暗潮在汹涌。
他侧过头,看向林晚。林晚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裙摆,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沈斯言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腰,力道比平时更重,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这个动作充满了占有和宣示的意味。
“走吧,”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听不出情绪,“我们去跟‘老朋友’打个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