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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笔录与断舍 市局刑侦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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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局刑侦支队的询问室比苏溪想象中要小。
十平米的空间里,一张金属桌,三把椅子,墙角挂着摄像头,红灯亮着。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沈青安排的律师周铭坐在她左侧,四十岁上下,穿着看不出牌子的深灰色西装,袖口露出半厘米的白色衬衫,这是苏溪在职场培训中学过的细节,真正的定制西装会这样剪裁。
“苏小姐,放轻松。”周铭的声音不高,带着律师特有的平稳,“你只需要陈述事实。我在场是为了确保你的权利,不会干扰正常询问。”
门开了。
进来两位刑警,一男一女。女警约莫三十岁,短发,眼神很静。男警年轻些,手里拿着记录本和录音笔。
“苏溪女士?”女警坐下,出示证件,“我是刑侦支队民警林薇,这位是我的同事赵警官。关于昨晚在松江区云湖别墅发生的案件,需要你配合做一份正式笔录。”
苏溪的手指在桌下收紧。
她昨晚几乎没睡,沈青让她服了半片安眠药,但凌晨三点还是醒了。此刻坐在警局的金属椅上,空调冷风正对着她的后颈吹,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我配合。”她的声音比想象中稳定。
询问开始了。
时间、地点、人物关系。苏溪一句一句回答,语速很慢。说到“李子健以婚前惊喜为名骗我去别墅”时,她的喉咙发紧,不得不停下来喝了口水。纸杯里的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氯味。
“他具体是怎么说的?”林薇问。
“他说……他在云湖别墅区租了套房子,想给我一个惊喜。”苏溪盯着桌面上的木纹,“他说这是我们婚前的最后一次浪漫,之后就要忙着筹备婚礼了。我相信了。”
“你当时没有怀疑?”
“没有。”苏溪摇头,“我们恋爱七年,他从来没在物质上骗过我。他送我的最贵的礼物是一条三千块的手链,还是分期付款买的。我以为他真的只是想给我惊喜。”
女警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到了别墅之后呢?”
苏溪闭上眼睛。
画面又回来了。水晶吊灯的光,深红色地毯,李子健那张堆满笑容的脸。还有刘峰,那个五十多岁,手指上戴着翡翠戒指的男人,用打量商品的眼神看着她。
“李子健介绍刘峰是他的‘贵人’。”苏溪的声音开始发颤,“说刘总可以帮他还清债务,还能给他一个年薪百万的职位。然后刘峰就……就提出了条件。”
“什么条件?”
“他说,让我陪他三个月。”苏溪说这句话时,指甲掐进了掌心,“债务全清,职位照给。李子健当时就站在旁边,笑着点头。”
询问室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李子健有没有说过债务的具体情况?”赵警官第一次开口。
“说了。”苏溪抬起头,“他说他炒股欠了500万高利贷,债主已经找上门了。他说如果我不帮他,他可能会死。”
林薇和赵警官交换了一个眼神。
“500万高利贷。”林薇重复了一遍,“他说是哪家借贷公司了吗?”
“没有具体说。”苏溪顿了顿,“但他说过一句‘鑫荣的人已经给我最后期限了’。”
赵警官的笔停了一下。
周铭律师在这时微微前倾身体:“林警官,我的当事人情绪不太稳定,是否需要休息片刻?”
“不用。”苏溪抢在女警回答前开口,“我继续说。”
她描述了挣扎的过程。李子健如何按住她的肩膀,刘峰如何伸手过来,她如何抓起桌上的水晶烟灰缸砸向落地窗。玻璃碎裂的声音,警报器的尖啸,保安冲进来的脚步声。
每一个细节。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完全平静下来,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这是别墅监控的拷贝。”周铭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U盘,推到桌子中央,“我的当事人同意作为证据提交。片段从昨晚七点二十开始,到七点五十分保安进入房间为止。”
林薇接过U盘,递给赵警官。
“我们会核实。”她说,“苏女士,你刚才的陈述我们会整理成书面笔录,稍后需要你签字确认。另外,这个案件我们已经立案,后续可能会有补充询问,请保持通讯畅通。”
“他们会被抓吗?”苏溪问。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连周铭都侧目看了她一眼。
林薇沉默了两秒:“我们依法办案。如果证据确凿,涉嫌非法拘禁和强迫猥亵的犯罪嫌疑人会被采取强制措施。”
“如果刘峰很有钱呢?”苏溪又问。
这次询问室里的空气明显凝滞了。
周铭轻轻咳嗽一声:“苏小姐……”
“没关系。”林薇抬手制止了律师,目光落在苏溪脸上,“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当然,实际操作中,经济条件好的嫌疑人可能会聘请更专业的律师团队,但这不会影响案件的基本事实认定。”
她说得很官方,但苏溪听懂了潜台词。
不会影响事实认定,但会影响量刑,会影响办案阻力,会影响最终结果。
这就是现实。
笔录签字完成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走出市局大楼,初夏的夜风带着黄浦江的水汽吹过来。苏溪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路对面便利店亮着的灯牌,突然觉得刚才那三个小时像一场梦。
“苏小姐,我送你回去。”周铭说。
“不用了,干妈在等我。”
周铭点点头,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私人号码,案件有任何进展,或者你需要法律咨询,随时联系。”
名片是深灰色的厚卡纸,只有名字和一行数字,没有头衔,没有律所名称。
苏溪接过名片时,看见沈青从街边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她今天换了件浅米色的羊绒开衫,配黑色长裤,看起来依然像位普通的退休教师,如果忽略那辆价值至少两百万的奔驰S级轿车的话。
周铭快步走向沈青,两人在车边低声交谈。
苏溪听不清具体内容,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李老打过招呼了”、“刘峰的公司”、“股权结构有问题”、“可以深挖”。夜风吹散了后半句。
沈青点点头,周铭拉开车门离开。
“上车吧。”沈青走过来,很自然地揽住苏溪的肩膀,“累了吧?”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座椅加热开着,温度恰到好处。司机是个五十岁左右的沉默男人,从后视镜里对苏溪点了点头,就专注开车了。
车子驶上高架,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成河。
苏溪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光点。她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八年,从大学到工作,曾经以为会和爱的人在这里安家。现在看着同样的夜景,却觉得陌生。
“干妈。”她突然开口。
“嗯?”
“周律师……很贵吧?”
沈青笑了,笑声很轻:“他欠我个人情。很多年前的事了。”
苏溪没再问。
车子开进滨江壹号的地下车库时,苏溪才真正意识到沈青住在什么地方。这里是陆家嘴核心区,能看见江景的顶层公寓,单价至少在二十万一平米以上。她公司有位副总裁就住这个小区,每次提起都带着炫耀的语气。
电梯直达顶层。
门开了,苏溪怔在门口。
四百平米的平层,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黄浦江和陆家嘴的璀璨夜景。东方明珠、金茂大厦、上海中心,那些曾经只在明信片上见过的地标,此刻就在眼前铺展开来。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几处隐藏式灯带泛着暖黄的光,映着简约的意大利家具和墙上的现代艺术画。
“客房在右边第二间。”沈青指了指走廊,“浴室里有新的洗漱用品和睡衣。饿的话厨房有食材,自己弄点吃的。”
“干妈……”
“今晚先休息。”沈青打断她,“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客房的装修风格和客厅一脉相承,灰白色调,一张两米的大床,衣柜是嵌入式的。浴室里摆着全套的Aesop洗护用品,毛巾厚实柔软。
苏溪放下包,没有开灯。
她在床边坐了十分钟,然后起身,从包里取出那个绒布袋子,昨晚从出租屋带出来的,装着李子健这些年送她的所有“珍贵礼物”。
她走到垃圾桶边,蹲下来,一件一件往外拿。
第一条是褪了色的银手链。大三那年李子健送的生日礼物,他说打了两个月的零工才攒够钱。苏溪记得自己当时感动得哭了,戴了整整一年,洗澡都不舍得摘。现在看,链子已经发黑,扣环处还有断裂后焊接的痕迹。
她松开手,手链掉进垃圾桶,发出轻微的“嗒”声。
然后是七本日记。
李子健有写日记的习惯,说要把他们的每一天都记录下来。苏溪曾经觉得这是世界上最浪漫的事。现在她翻开第一本,2017年3月14日,白色情人节,李子健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今天给溪溪买了奶茶,她笑了,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她快速翻页。
2018年,2019年,2020年……承诺越来越多。“等我有钱了就娶你”、“以后给你买大房子”、“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每一句都像针,扎在现在的苏溪眼睛里。
她没有细看,把七本日记整摞扔进垃圾桶。
接着是那枚订婚戒指。
去年圣诞节,李子健在出租屋里单膝跪地,拿出这个蓝色绒布盒子。戒指很细,碎钻小得几乎看不见,但苏溪当时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美的戒指。她戴着它上班,同事问起来,她总是笑着说“还没定日子呢”,心里却早就规划好了未来。
现在她把戒指举到眼前。
窗外的城市光晕透进来,在钻石表面折射出微弱的光。苏溪转动戒圈,突然动作顿住了。
她凑近灯光,眯起眼睛。
戒指内侧,有一行极小的刻字。
LZJ❤SQ 2017
LZJ是李子健。SQ呢?
苏溪的名字拼音是Su Xi,缩写应该是SX。SQ是谁?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然后她笑了,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突兀而空洞。
原来从2017年就开始了吗?
还是说,这枚戒指根本就不是为她准备的?
她没有再想下去,把戒指扔进垃圾桶。金属撞击桶壁的声音,清脆而决绝。
最后是手机。
苏溪解锁屏幕,点开相册,搜索“李子健”。系统弹出七百四十三张结果。从大学时代的青涩合照,到去年生日在餐厅的合影,时间跨度整整七年。
她点开最近的一张。
三个月前,李子健陪她去医院看胃病。照片里他搂着她的肩膀,对着镜头比耶。苏溪记得那天自己疼得脸色发白,但看到李子坚担心的表情,还是勉强笑了。
现在仔细看,她才注意到李子健的眼神根本没有看镜头,而是瞟向斜后方——那里是医院的缴费窗口。
下一张,去年生日。
背景是外滩某家餐厅的露台,江景很美。李子健在接电话,侧着脸,眉头紧皱。当时他说是“客户催债,烦死了”,还让她别介意。苏溪真的没介意,还觉得他工作辛苦。
现在看那张脸,哪里是烦躁,分明是恐慌。
一张,又一张。
七百多张照片,每一张都在讲述谎言。那些她曾经以为的甜蜜时刻,现在全都变了味道。李子健迟到时的歉意眼神,可能是刚和另一个女人分开;他送她便宜礼物时的愧疚表情,可能是把钱花在了别处;他说“我爱你”时的认真模样,可能同时在计算能从她这里榨取多少价值。
苏溪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全选。删除。
系统提示:“将永久删除743张照片,此操作不可撤销。”
她点击确认。
进度条开始走动,1%,5%,10%……照片一张张变成灰色,然后消失。像七年时光被一键清空。
删除完成时,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
苍白,疲惫,眼睛下有浓重的阴影。但眼神是清醒的。
她打开通讯录,找到“李子健”,拉黑。微信,拉黑。支付宝,拉黑。抖音,拉黑。所有能想到的平台,一个一个操作过去。
最后是电话号码。
那个她背了七年,曾经以为会记一辈子的号码。她长按,选择“阻止此来电号码”。
操作完成。
苏溪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黄浦江的游轮缓缓驶过,拖出一道粼粼的光带。对岸的写字楼还有零星亮着的窗户,里面可能有人和她一样,在深夜独自面对生活的破碎。
但她不再觉得孤独。
七年结束了。像切除一个肿瘤,过程鲜血淋漓,但切掉之后,身体才有愈合的可能。
苏溪关掉手机,走进浴室。热水从花洒倾泻而下时,她终于哭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混着水流往下淌。哭了大概三分钟,然后她抹了把脸,挤沐浴露,开始认真清洗身体。
洗掉昨晚的痕迹,洗掉七年积攒的愚蠢,洗掉那个轻易相信爱情的自己。
走出浴室时,她已经平静下来。
经过书房时,门半掩着。苏溪下意识往里瞥了一眼。
墙上挂着一幅装裱精致的商业杂志封面。封面上的女人很年轻,三十岁左右,短发,穿着干练的白色西装,眼神锐利如刀。标题是加粗的黑体字:
《科技女王沈青:从零到百亿的十年》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财经周刊》2010年度人物特辑。
苏溪停在门口。
她看看封面,又回想沈青那张温和的、总是带着笑意的脸。
两个形象在她脑海里重叠,又分开。
她轻轻带上书房的门,走回客房。
这一夜,苏溪睡得很沉。没有梦,没有惊醒,像沉入深海。醒来时是早上七点,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色的光。
她坐起身,听见厨房传来煎蛋的滋滋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有些真相,也该揭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