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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七年骗局 车窗外的梧 ...

  •   车窗外的梧桐树影飞速倒退,苏溪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边缘。

      副驾驶座上放着她刚在商场买的香薰蜡烛,柑橘调的,李子健说过喜欢这个味道。

      车载音响里放着他们大学时常听的老歌,周杰伦的《七里香》,那是2008年的夏天,李子健在军训休息时用MP3分她一只耳机,还记得汗珠顺着他的鬓角滑落。

      七年了。

      “还有多久?”苏溪转头问,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

      李子健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

      他今天穿了那件她送的浅灰色衬衫,袖口熨得平整,领带是她去年生日时挑的深蓝色暗纹款。

      后视镜里,他的眼角有细密的纹路,那是这三年在投资公司熬夜看盘留下的痕迹。

      “快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山路弯多,你系好安全带。”

      苏溪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魔都的繁华在身后渐行渐远,取而代之的是青翠的山峦和零星的农家院落。五月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想起三天前的深夜,李子健加班回来,从背后抱住正在整理账本的她。

      “溪溪,”他的呼吸里有咖啡和疲惫的味道,“我们快攒够五十万了。”

      苏溪当时正在计算这个月的开支——房租四千二,水电煤六百,两人通勤费一千五,伙食费控制在三千以内。

      她做会计的工资税后一万二,李子健在投资公司做分析师,好的时候能拿三万,但最近半年行情不好,每月到手也就两万出头。

      七年下来,她的银行卡里存了三十万四千。李子健的卡在她这里,余额显示十九万六。加起来正好五十万整。

      “嗯。”她转过身,看见他眼底的血丝,“等这笔项目奖金发下来,我们就回老家看房。”

      李子健老家在江浙一个小县城,房价八千一平。五十万够付个一百平的首付,剩下的贷款两人一起还。苏溪连装修方案都想好了——要有个朝南的阳台,她可以种些多肉和薄荷。

      “不急。”李子健吻了吻她的额头,“这周末我带你去个地方,给你个惊喜。”

      惊喜。

      苏溪的手指蜷缩起来。她以为会是戒指,或者他偷偷订了婚纱照的套餐。

      她甚至想过,他会不会用那五十万做首付,在魔都郊区买个小公寓——虽然不太现实,但女人嘛,总爱做些不切实际的梦。

      可她万万没想到,车子会驶入这片山野别墅区。

      “云栖山庄”四个鎏金大字在入口处泛着冷光。保安亭里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看了眼车牌,恭敬地升起道闸。苏溪认得这个楼盘的名字,去年财经新闻里报道过,单栋售价三千万起,业主非富即贵。

      “子健,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惊喜。”李子健没有看她,方向盘向右打满,车子沿着蜿蜒的私家路向上攀升。

      两侧的别墅掩映在竹林和樱花树后,偶尔能瞥见泳池的蓝色水面和露天茶室的玻璃顶棚。苏溪数了数,从入口到这里已经过了三道岗哨,每个转弯处都有隐蔽的摄像头。

      车子在一栋现代风格的三层别墅前停下。

      灰白色的外墙,大面积的落地玻璃,屋顶有流畅的曲线设计。前院种着几株日本红枫,石板小径旁点缀着鹅卵石和苔藓。车库门缓缓升起,李子健把车停进去时,苏溪注意到旁边还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

      “这是……谁的房子?”她问。

      李子健熄了火,车厢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解开了安全带,侧过身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复杂。苏溪在其中看到了愧疚,看到了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决绝,像赌徒押上全部筹码时的孤注一掷。

      “溪溪,”他伸手想碰她的脸,苏溪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这七年,我对你好吗?”

      “当然好。”苏溪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这问题突兀,“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李子健收回手,低头笑了笑。那笑容很苦,苦得让苏溪心里发慌。

      “走吧。”他推开车门,“惊喜在楼上。”

      别墅内部比外观更令人震撼。

      挑高六米的客厅,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连绵的山景。意大利进口的云灰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悬挂式壁炉里跳动着仿真火焰。家具是极简风格,但苏溪认得那些线条,她在设计杂志上见过,一把单椅就要五位数。

      可这里没有人生活的痕迹。

      没有拖鞋,没有随手放的钥匙,没有冰箱贴和便利贴。空气里有新装修的味道,混合着某种昂贵的香氛,冷冽得像雪松。

      “二楼。”李子健牵起她的手。

      他的掌心有汗,湿冷湿冷的。苏溪跟着他踏上悬浮楼梯,玻璃扶手下的LED灯带随着他们的脚步渐次亮起。她的心跳越来越快,某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缠住她的喉咙。

      二楼客厅的门虚掩着。

      李子健在门前停下,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动作让苏溪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那不是要给惊喜的人该有的表情,那是要上刑场的人最后的深呼吸。

      “溪溪,”他转过头,眼眶红了,“对不起。”

      然后他推开了门。

      客厅很大,朝南的整面墙都是玻璃。夕阳的余晖洒进来,给房间镀上一层血色。而坐在那张弧形沙发正中央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

      大腹便便,地中海发型,穿着不合身的阿玛尼西装。他端着一杯红酒,翘着二郎腿,皮鞋尖在光影里轻轻晃动。

      苏溪认得这张脸。

      三个月前公司年会,李子健带她参加。就是这个刘总,在台上讲话时唾沫横飞,说今年公司业绩翻番,要给所有员工发大红包。散场时他拍着李子健的肩膀说“小伙子有前途”,手却有意无意地蹭过苏溪的后腰。

      当时李子健笑着挡开了,还私下跟她说:“这老色鬼,离他远点。”

      可现在,李子健站在刘总身边,微微躬身,像个侍从。

      “刘总,人带来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苏溪的腿开始发软。她扶住门框,指甲抠进木纹里。

      “苏小姐,又见面了。”刘总抿了口酒,目光像黏腻的舌头一样舔过她的全身,“今天这身打扮不错,比年会上那套死板的职业装好看多了。”

      她今天穿了条浅蓝色的连衣裙,是李子健上周送她的,说“周末穿漂亮点”。现在想来,每个细节都是算计。

      “子健,”苏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这是什么意思?”

      李子健没有看她。他盯着地面,语速很快,像背诵早就准备好的台词:

      “我炒股,加了五倍杠杆,亏了五百万。高利贷的人上周找到公司,说再不还钱就卸我一条腿。”

      苏溪的呼吸停了。

      “刘总愿意帮我还两百万,并且提拔我做公司副总,年薪翻三倍。”李子健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里一片死寂,“条件是,你陪他三个月。”

      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根一根钉进苏溪的耳膜。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视线开始模糊,客厅里昂贵的家具扭曲成怪异的形状。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那些一起挤地铁上班的清晨,那些在出租屋里分吃一碗泡面的深夜,那些规划未来的甜蜜低语……

      全是假的。

      “你……”苏溪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你说过……等攒够五十万就结婚……”

      “那五十万早就没了。”李子健扯了扯嘴角,“去年股灾的时候就亏光了。后来你存进去的每一分钱,我都挪去补仓了。”

      苏溪想起上个月,她把自己年终奖的三万块转进共同账户时,李子健抱着她说“老婆真好”。当时他眼眶湿润,她还以为是感动。

      原来是愧疚。

      “为什么……”她往后退,脚跟撞到门槛,“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想办法?”刘总笑出声来,红酒在他杯子里晃荡,“苏小姐,五百万,你们俩那点工资,还到猴年马月?我这是在帮你们。”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肥胖的身躯在地板上投下巨大的阴影。

      “三个月而已,很快的。这期间子健升职加薪,你嘛……”他走近,身上的古龙水味道混着酒气扑面而来,“我也会好好补偿你。听说你妈在老家住院?手术费我可以包了。”

      苏溪的胃里翻江倒海。

      她转身就跑。

      高跟鞋在楼梯上敲出凌乱的声响,有一脚踩空了,脚踝传来剧痛。她顾不上,连滚带爬地冲下一楼,冲向大门。

      “拦住她!”刘总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苏溪拼命拧动门把手——锁着的。电子锁面板闪着红光,提示需要指纹或密码。她疯狂地拍打门板,眼泪终于决堤。

      “开门!开门啊!”

      脚步声从楼梯上追下来。不止一个人。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头顶。苏溪背靠着门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把自己蜷缩成最小的一团。这是她小时候被醉酒的父亲殴打时的姿势,能护住要害。

      门突然开了。

      她失去支撑,整个人向后倒去,却没有摔在冰冷的地面上,而是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淡淡的檀香味道,混合着某种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苏溪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她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五十岁上下,眉眼温婉,眼角有细密的鱼尾纹,但皮肤保养得极好。她穿着剪裁合体的香云纱旗袍,外搭一件米白色针织开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优雅的发髻。

      “干妈……”苏溪的声音破碎不堪。

      沈青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每次她受委屈时那样。然后沈青抬起头,看向追到门口的刘总和李子健。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

      “刘副总,”沈青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刘总的脸色瞬间惨白,“在我的房子里,动我的人?”

      “沈、沈董……”刘总的肥肉都在颤抖,“您怎么……这是误会,我……”

      沈青侧过身。

      她身后站着一位老者。七十岁上下,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中式立领衬衫,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手杖。他的背挺得很直,眼神锐利如鹰。

      刘总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董、董事长……”

      李老没有看他,而是先弯下腰,对苏溪伸出手:“孩子,能站起来吗?”

      苏溪茫然地握住那只手。手掌温暖干燥,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李老轻轻一拉,她就站了起来,脚踝的疼痛让她踉跄了一下,沈青立刻扶住她。

      “沈青,先带孩子去车上。”李老说。

      “不。”苏溪突然开口,声音还在抖,但已经稳了一些,“我要听。”

      她要听清楚,这七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李子健站在刘总身后,脸色灰败得像死人。他的目光在苏溪和沈青之间来回移动,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刘副总,”李老用手杖点了点地面,“解释一下。”

      “董事长,这、这是李分析师私人的事,我、我就是来谈工作的……”刘总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谈工作谈到沈总的干女儿头上了?”李老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刘建国,你在集团二十三年,从销售做到分公司总经理,是因为我看中你能力不错。但现在看来,是我看走眼了。”

      苏溪猛地转头看沈青。干妈只是轻轻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至于你,”李老的目光转向李子健,“炒股亏空,挪用共同财产,出卖伴侣,桩桩件件,倒是让我开了眼界。”

      李子健扑通一声跪下了。

      “李老!沈董!苏溪!”他爬过来想抓苏溪的脚踝,被沈青侧身挡住,“我是被逼的!那些放高利贷的人说,不还钱就去找我爸妈!他们七十多了,经不起吓啊!”

      苏溪看着他涕泪横流的脸,突然觉得恶心。

      “所以你就把我卖了?”她听见自己说,“李子健,我们在一起七年。七年里,你妈妈生病是我去医院陪护,你爸爸做手术是我出的钱,你妹妹上大学是我帮忙找的关系。你说等攒够钱就结婚,我信了。你说想要孩子但怕养不起,我说我们可以等。你说……”

      她说不下去了。

      那些掏心掏肺的付出,那些省吃俭用的日子,那些对未来的憧憬,在这个男人眼里,大概都只是可以利用的筹码。

      “溪溪,我真的爱你……”李子健还在哭诉。

      “爱?”苏溪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李子健,你的爱值两百万和一个副总职位,真廉价。”

      李老用手杖敲了敲地面。

      “够了。”他看向刘总,“明天上午九点,集团董事会,你出席。至于你”目光落在李子健身上,“报警吧。挪用资金、涉嫌欺诈,该走什么程序就走什么程序。”

      “不!不能报警!”李子健尖叫起来,“那些高利贷的人会杀了我的!”

      “那是你的事。”沈青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苏溪,我们走。”

      她揽着苏溪的肩膀往外走。经过客厅时,苏溪瞥见书房的门半开着,墙上挂着一张合影。

      黑白照片,有些年头了。上面是年轻时的沈青和李老,中间还站着一个女孩,十七八岁的模样,眉眼……

      眉眼和自己有七分相似。

      苏溪的脚步顿住了。

      “干妈,”她轻声问,“那是谁?”

      沈青的身体僵了一瞬。她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搂住苏溪,快步走出别墅。

      门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司机已经恭敬地拉开车门。苏溪坐进去时,回头看了一眼。

      别墅门口,李老拄着手杖站在那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刘总和李子健跪在门内,像两条丧家之犬。

      车子缓缓驶离。

      苏溪靠在沈青肩上,终于放声大哭。七年青春,三十万积蓄,对爱情的全部信仰,都在这个下午碎成了渣。

      沈青轻轻拍着她的背,哼起一首很老的歌谣。那是苏溪小时候每次做噩梦时,干妈都会哼的调子。

      “睡吧,溪溪。”沈青的声音温柔得像梦,“睡醒了,干妈教你,该怎么让伤害你的人付出代价。”

      车窗外,山野的暮色四合。

      魔都的灯火在远方渐次亮起,像一片倒悬的星河。而苏溪知道,她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彻底转向了另一条轨道。

      那条路上没有童话,没有侥幸。

      只有血淋淋的现实,和必须亲自讨回的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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