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黎明朗有把刷子

33、开庭 重新走回熟

　　周萍提供给李迎的信息虽然零散，但是却很有价值。像是当年法医出具的男方确切死因、男方生前的就诊记录，以及当地妇联工作人员曾对其进行劝导的相关情况。这些看似碎片化的线索，如果经过系统性的梳理，都可以成为重启案件的关键突破口。
　　
　　第二天一早，李迎便和周璇约定分头行动。
　　
　　李迎带着新整理的材料前往法院提交再审申请，而周璇则负责走访当年居住在家属院的老邻居，并联系当地妇联，找找看有没有当年调解笔录的书面凭证。
　　
　　重新走回熟悉的地方，周璇心绪复杂。
　　
　　昨天李迎复述周萍的经历时，她非常意外，原来周萍多次流产，根本不是命不好，而是姜国华自身存在生育问题，但他从未告诉周萍。
　　
　　周璇记得，她小时候常看见周萍独自坐在阳台上默默流泪，有时甚至抬手扇自己耳光。那时的她年纪小不懂，如今才明白，那是一种被长期被贬低后内化的自我憎恨。人在厄运中挣扎久了，往往错把暴力当作宿命，将施害者的过错，误认作自己的原罪。这一次，周璇决定要亲手帮周萍改写她的命运。
　　
　　当年的小区早已翻新，许多老邻居也已陆续搬走。周璇依照李迎的安排，先去拜访了李迎的父母，请他们帮忙引荐妇联的相关人员。
　　
　　她到约定地点的时候，李迎的父母已经等候多时了。见她走近，两人立刻从车上下来，朝她走了过来。
　　
　　“是立秋吧。”女人先开口。
　　
　　周璇一愣，随即认出他们，连忙礼貌地打招呼：“李阿姨，李叔叔。”
　　
　　李春梅快步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眼眶微红：“看到你长这么大，我心里又高兴又难过。当年没能帮上你和周萍，我们一直很愧疚。尤其是迎迎，这些年，她总为那件事自责，后来才下定决心去学法律，成了律师。”
　　
　　周璇没想到，自己家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竟会给李迎一家带来如此深远的影响。
　　
　　当年姜国华殴打她们母女时，起初还有邻居出面劝阻，可后来，他为了不让旁人干预，竟当众扒光周萍的衣服。这样一来，左邻右舍就会因为尴尬和避嫌不敢上前拉架。周璇心里清楚，李家虽有心相助，却也深感无力与无奈。
　　
　　李春梅夫妇带着周璇去了区妇联。当年的工作人员大多已经退休，如今留守的，只剩下方娟一人，她是当年妇联里最年轻的干事，明年就要正式退休了。
　　
　　周璇对这位方娟还有印象，个子不高，嗓门却格外响亮。当年，她是唯一一个曾上门劝阻姜国华的人。如今，她也头发半白了。
　　
　　一进门，方娟便热情地招呼她们坐下，目光却始终落在周璇身上，细细打量。良久，她问：“孩子，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周璇点点头，“我还记得您当年上门帮过我们，真的很感谢。”
　　
　　方娟眼眶一热，摆了摆手：“别谢我……当年的事，也没能帮上什么大忙。妇联只是群众组织，没有执法权，只能调解，不能处罚。我们虽然劝过姜国华，可只要他没触犯法律，谁也拿他没办法。如果知道后来会发生那样的事……我就豁出去报警了。”
　　
　　说着，她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周璇：“这是当年我记下的几次家访记录，还有邻居们的口述笔录。我一直留着，想着总有一天，或许用得上。”
　　
　　周璇接过信封：“谢谢您，方阿姨。如今，我们打算对当年妈妈的案件申请再审，这些记录是非常关键的证据。”
　　
　　方娟重重叹了口气：“我已经听春梅姐说了，我一直觉得那案子判得太重了。你妈……唉，她那时候那么老实，谁能想到……”她顿了顿，又说，“你们要是需要，我可以出庭作证。”
　　
　　李春梅接过话：“现在迎迎已经去提交再审申请了，估计过段时间就能开庭。”
　　
　　方娟哽咽道：“好啊……这么多年，终于……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尽管在钱莱强大人脉的助力下，李迎当天就顺利拿到了法院签发的调查令，但在调取关键证据时，却卡在了意想不到的地方。
　　
　　姜国华当年就诊的是市第二人民医院。由于年代久远，当时的门诊病历尚未录入电子系统，而是以纸质档案形式保存，查找起来极为困难。尽管医院病案管理科已经答应协助调阅，可一整天过去了，依然毫无进展。
　　
　　唐乔为了请工作人员加班帮忙，特地点了当地最贵的餐食，试图用这份“诚意”打动他们。
　　
　　周璇到的时候，唐乔和李迎正陪着值班室的几位工作人员围坐在一起吃饭。见周璇推门进来，唐乔立刻起身招呼：“你可算来了！快过来一起吃点，忙了一天，还没顾上好好吃饭吧。”
　　
　　周璇扫了一眼桌上精致的餐盒——黄焖鱼翅、黑松露炒虾仁、佛跳墙、冰糖血燕……全是开阳顶有名的“御膳坊私房菜”。她无奈地摇摇头，问道：“有什么进展吗？”
　　
　　李迎喝了一口汤，说：“情况比我们想的复杂，可能今天晚上得忙一阵子了。”
　　
　　为了查找姜国华当年的就诊记录，周璇一行人连续奋战了整整三天。他们翻遍了市二院三个档案库，核对上千份病历，终于在一份2001年的泌尿外科会诊附录中找到了。
　　
　　这三天里，李迎也没闲着。
　　
　　她前往市刑侦局，调取了当年案发现场遗留的血迹样本，申请启动新一轮DNA复检。果然有新发现：现场血迹中，除了姜国华的DNA，竟还检出了周萍和周璇的！
　　
　　李迎随即向法院补充提交了三份关键证据：当年妇联的调解记录、姜国华的就诊病历，以及案发现场的血液DNA鉴定报告，并提出无罪辩护的主张。
　　
　　法院收到李迎补充提交的证据后，依法启动再审审查程序，并将开庭日期定在了下个月初。
　　
　　开庭前一天，唐乔接到董事会的电话，对方称已获悉周璇曾卷入一桩刑事案件，作为高管，她必须立即回公司说明情况。唐乔自然不愿在此时离开。好在不久后，季望便打来电话，语气坚定地告诉她，公司那边由她出面处理，唐乔只需安心留在开阳，继续跟进案件。
　　
　　一月六日，九点整，法槌敲响，庭审开始。
　　
　　公诉人简要回顾原案：2004年秋，被害人姜国华在开阳市南湖区解放路福民小区6号楼501室的家中遇害。经法医鉴定，其身中二十三刀，死因为急性失血性休克。案发当晚，其妻周萍主动向公安机关报案，自称杀害了丈夫。基于周萍的自首供述及相关在案证据，司法机关认定其为本案凶手。鉴于其犯罪手段残忍，但具有自首情节，法院最终以故意杀人罪判处周萍无期徒刑。截至今日，她已服刑整整二十年。
　　
　　随后，辩护律师李迎起身发言：“本案的核心是一个长期遭受家暴的女人，在生死关头有没有权利保护自己和孩子。”
　　
　　李迎依次提交了三份关键新证据：
　　
　　第一，区妇联1997年至2003年间的五次家庭纠纷调解记录。
　　
　　这些材料清楚地记载了姜国华长期对周萍实施言语侮辱、肢体暴力及精神控制。
　　
　　第二，姜国华在市二院的病历。
　　
　　证实其有严重的生育问题，医学评估认为自然受孕几率极低。该证据说明了夫妻关系因生育压力持续恶化，成为家暴频发的重要诱因。
　　
　　第三，刑侦局最新出具的DNA复检报告。
　　
　　报告显示，案发现场提取的血迹不仅包含被害人姜国华的，还检出周萍及其女儿周立秋的DNA成分，说明当时现场曾发生过激烈搏斗。此外，周萍左臂存在严重的臂丛神经损伤，经临床鉴定，符合长期受虐特征。
　　
　　李迎发言：“案发当晚，姜国华醉酒回家，因欠下赌债，竟企图强行抱走年幼的女儿，打算将她卖掉抵债。周萍在极度惊恐中拼命阻拦，两人发生激烈争执。女儿立秋为保护母亲，情急之下拿起餐桌上的刀刺伤了姜国华。然而，受伤后的姜国华并未停止暴力，反而更加狂怒，开始对母女二人疯狂反击。周萍为保护自己和孩子，在生死一线间，夺下刀具进行防卫。在对方持续攻击、生命受到严重威胁的情况下，她情绪失控，连续刺出多刀。周萍的行为完全符合《刑法》第二十条关于正当防卫的规定。”
　　
　　李迎强调：“不能因为结果是死亡，就倒推防卫过度。尤其在家暴情境中，受害者往往在长期压抑后，对危险的感知远超常人。法律应当理解这种恐惧，而不是苛责她的反应。”
　　
　　公诉方承认家暴事实存在，但指出：尸检报告显示，姜国华身中二十三处刀伤，其中多处集中在背部、手臂和大腿等非致命部位，且创口深度不一，部分伤口呈追击性特征，也就是说，这些伤是在姜国华已经倒地，丧失反抗能力后形成的。这说明，在侵害行为已经停止或明显减弱的情况下，周萍仍持续攻击，主观上很可能掺杂了长期积怨下的报复情绪。因此，即便存在防卫前提，其后续行为也已构成防卫过当，依法应以故意伤害罪追究责任，而非完全免责。
　　
　　法庭传唤当年出警民警、法医及妇联工作人员。
　　
　　民警坦言：“当年只当是夫妻打架闹出人命，根本没往家暴想。”
　　
　　法医则补充：“原始鉴定未分析攻击角度与双方站位，无法排除周萍是在侵害停止后继续施暴。”
　　
　　妇联工作人员方娟称：“我曾多次介入周萍与姜国华的家庭矛盾调解。姜国华情绪失控时极为暴力，严重时甚至对我这个外人都动过手。”
　　
　　最后轮到周萍做陈述：“我和姜国华结婚十年，其中有七年，他一直在打我。每一次我都忍了下来，不是因为我不痛，而是因为他威胁我，只要我敢反抗、敢提离婚，他就杀了我妈妈和闺女。最后一次，我真的走投无路了。那天他要对我闺女下手，我拼死阻拦。我知道，只要他站起来，立秋就没命了……所以我只能拼命反抗，我从没想过他会死，真的没有。”
　　
　　全场寂静。
　　
　　下午五点，合议庭休庭评议。两小时后，审判长重返法庭。
　　
　　审判长发言：“本院认为，现有证据足以证实姜国华长期对周萍实施家庭暴力，案发当晚确有正在进行的严重不法侵害，被告人周萍的行为具有防卫性质。但根据现场勘验、伤情分布及凶器使用情况，其防卫行为在强度与持续时间上明显超过制止不法侵害所必需的限度，造成不应有的重大损害，依法构成防卫过当。关于辩护方提出的无罪辩护意见，本院认为，尽管周萍长期遭受家庭暴力、案发具有特殊背景，但其行为仍超出法律允许的正当防卫边界，不符合完全免责的法定条件，故对该无罪辩护主张不予采纳。
　　
　　综上，原审以故意杀人罪判处周萍无期徒刑的判决，事实认定与法律适用存在偏差，依法予以撤销。现改判被告人周萍犯故意伤害罪，鉴于其行为属防卫过当，犯罪情节特殊，主观恶性极低，社会危害性轻微，且已实际服刑多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相关规定，依法对其免予刑事处罚。”
　　
　　法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