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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真相 您还记得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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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唐乔将钱莱提出的建议告诉了周璇。
周璇内心矛盾重重。
一方面,她深知主动向外界坦白自己的过往风险极大,不仅可能引发公司股价剧烈波动,还可能牵连整个唐氏集团,动摇唐乔继承人的地位;但另一方面,若此举真能推动案件重审,那周萍的命运很有可能因此改写。
唐乔见她犹豫,劝道:“我明白你在担心什么。但有些事,只有去争取,才能真正改变。”
周璇皱眉道:“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错了,或者时机不对,不仅翻不了案,还会把你自己,把公司都搭进去,风险太大了。”
唐乔语气坚定地说:“我愿意赌上我的未来。我相信,现在的司法环境已经比二十年前成熟了,它至少能让无辜的人拥有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更何况,如果连我们都不敢站出来,还有谁会为周萍发声?”
周璇思索片刻说:“可是重启一个二十年前的案子,需要有新证据,当年的事情,很多人证物证都已经没有了。妈妈出事后没几年,那个小区就拆了,老邻居们也都搬走了,根本联系不上。”
唐乔说:“这个我已经问过钱莱了,她帮我联系了一位律师。”
周璇抬起头,“律师?谁?”
“李迎。”
其实,唐乔最初是想请钱莱亲自接手这个案子的,甚至开出了让她自己开价的条件。但钱莱拒绝了,她主动向唐乔推荐了李迎。
李迎曾是周璇二十年前的邻居,对周家的事多少有些了解。她与周璇年纪相仿,更重要的是,当年她曾亲眼目睹过周璇被家暴的情景。
第二天上午,李迎打来电话,她和周璇约定在开阳市第二监狱见面。
开阳市第二监狱女子监区会见室。
周璇和李迎并肩坐在长桌一侧。不多时,两名狱警带着一个女人走了进来,那女人身形瘦削,头发已半白,是周萍。她一出来就看见了周璇,眼眶瞬间红了。
周璇望着母亲花白的鬓角,心头一阵酸涩,她问:“妈,你最近身体好些了吗?”
去年,周萍在监狱例行体检中被查出乳腺癌早期。起初,她执意放弃治疗。后来,蒋笠辗转得知此事告诉了周璇。周璇二话不说,拿出自己工作这些年攒下的全部积蓄,为母亲申请保外就医。所幸发现得早,治疗及时。如今一年过去,周萍的身体已大有好转。
周萍点点头,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医生说复查指标都正常。”她沉默几秒,又说,“你别总惦记我,自己也要好好过。”
周璇鼻尖一酸,强忍住眼泪,转头看向李迎。
李迎会意,开口打招呼:“周阿姨。”
“你是?”周萍疑惑地问。
“我是李迎啊,502的迎迎。”
周萍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都长这么大了!”
李迎说:“我现在是个律师,今天来,除了看看您,还想和您聊聊案子的事,我们打算正式提交再审申请。”
周萍看了一眼周璇,语气忽然沉了下来:“当年是我杀的人。立秋年纪小,不懂事,才捅了第一刀。后面的刀……都是我捅的,姜国华是死于失血过多。”
李迎沉默片刻,转向周璇:“我现在要以律师的身份,和周阿姨单独谈一谈当年的案子。按照规定,你需要回避一下。”
周璇点了点头,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门关上之后,李迎说:“周阿姨,我知道您一直想保护立秋。但正因为这样,我们才更需要把真相说清楚。”
周萍抬起头,“真相?真相就是我杀了人。法院判得没错。”
李迎没有急着反驳,问道:“您能先给我讲一讲您和姜国华的事吗?比如,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怎么结的婚?”
卷宗里说,她刺了他二十三刀,地上、墙上全是血迹。李迎很想知道,这对夫妻究竟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这一步的。
周萍有些不解地问:“这些事和案子有关系吗?”
当年她接受审讯的时候,本来也想和检察官说自己是因为被多年家暴逼到绝境,才做出如此极端的事。但是却被反驳说,这些家常琐事和案子无关,只让她复述杀人的过程。
李迎说:“当然有关系。在刑事案件中,尤其是涉及亲密关系的命案,行为人的作案动机、长期所处的家庭环境,以及是否存在持续性的身体暴力或精神控制等因素,都是判断案件性质、主观恶性程度和量刑情节的重要依据。法律不仅关注行为本身,也重视行为背后的原因。”
她看周萍神情困惑,微微前倾身子,又解释说:“简单来说,现在的法律越来越清楚地认识到,家暴不是家务事,而是一种长期的虐待。比如,如果你长期被打骂、威胁,天天活在恐惧里,想逃又逃不掉,也没人能帮你,最后实在受不了才动手反抗。那这种情况,跟无缘无故去害人是完全不一样的。只有把这一切都说清楚了,判决才可能真正公平。”
周萍慢慢抬起头,问:“那……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李迎说:“不只能减刑,还能让别人知道,杀人不是你的错,而是你为了求生不得不做出的选择。”
周萍沉默了几秒,又问:“那……我从哪儿说起?”
李迎说:“就从你记得的第一天说起,你们怎么相识的?怎么结婚的?他第一次动手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您当时什么感觉?您可以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
周萍眼神有些恍惚,仿佛真的回到了很久以前。
她的故事,要从三十年前说起。
那一年,父亲刚去世,母亲为救落水的弟弟跳进河里,险些溺亡。人虽被救了回来,却落下了永久的听力损伤。为了给母亲买一副助听器,二十二岁的周萍经同村人介绍,嫁给了比她大十岁的姜国华,他是国营工程队工厂的正式工,结婚时彩礼给了八十块钱,在那个年头,算得上体面了。
起初,两人的日子还算平静。姜国华因为工作的原因,常年在外,每次回家,总会带些新衣裳和点心。婚后几年,周萍接连怀过几次孕,可孩子都没能留住。
姜国华起初还会宽慰她几句,后来话里话外都透着嫌弃。她一直默默地忍受着,心里只攥着一个念头,只要生下一个孩子,这个家就还能稳住。
在邻里建议下,她开始吃中药调养身子。久而久之,身上总带着一股浓重的药味。为了遮掩这种气味,也为了贴补家用,她推起小车,到街边卖橘子。
九七年秋天,周萍在夜市卖橘子时,遇见一个被父母遗弃的小女孩。她心头一软,便把小女孩带回了家,取名立秋。姜国华起初坚决反对收养,嫌是累赘。可周萍日日恳求,最终磨得他松了口。
三年后,姜国华所在的国营厂解散,他下岗了。自那以后,他的脾气日渐暴躁,稍不如意就摔碗砸锅,动辄对周萍拳脚相向。没过多久,他又染上了酗酒和赌博的恶习,整日浑浑噩噩,家里的光景一天比一天黯淡。
就这样过了两年,周萍居然又怀上了孩子。姜国华难得收敛了些,整日念叨着要周萍给他生个儿子。周萍也格外小心,按时喝药、少言少动,只盼能平安把孩子生下来。
可命运再次捉弄了她。在分娩前期,姜国华和她产生争执,推搡过程中,发生碰撞,送医后确诊为羊水栓塞,虽然拼死生下了女儿,可子宫却被切除,从此再无生育可能。
女儿出生后,姜国华的暴戾变本加厉。没过多久,他赌债缠身,走投无路之际,竟然打起了小女儿的主意,盘算着把她卖掉,换一笔钱。
就在他与周萍激烈争执时,年幼的立秋为了保护母亲,拿起桌上的刀子狠狠刺向姜国华,姜国华吃痛,转身就要对立秋动手,周萍见状,一把夺过刀,连刺二十多刀。
等她回过神来,姜国华已倒在血泊中,因失血过多没了气息。周萍颤抖着拨通了报警电话,警察赶到时,一切已无法挽回。
李迎听完周萍的讲述,心中五味杂陈。她问:“您还记得他第一次打您是什么时候吗?”
周萍想了想,说:“那时候他刚下岗,整天在家躺着睡觉。我让他起来吃点东西,他就发火,动手打了我。”
李迎又问:“您当时……是什么感觉?”
周萍想了一下,说:“其实我当时没觉得多恨他,反而有点可怜他。跟他一起干活的工友,好多都出去做生意挣上钱了,他心里应该挺难受的吧。他打完我之后,还问了一句疼不疼……可能那时候,他是有点后悔的。”
李迎:“那后来他又是因为什么打您呢?”
周萍说:“啥原因都有。菜做咸了,天气不好,心情不好……他只要一觉得不舒坦,就拿我出气。”
“用什么打?”
“皮带、鞋底子、酒瓶……看手边有啥就拿啥。我要是拦他,或者顶一句嘴,他就更来劲。有时候他还打立秋。我不让他打孩子,跟他吵,他就抄起啤酒瓶往我身上砸。”
李迎突然想起她提到多次流产的事情,又问:“您刚刚说,您婚后有多次流产的情况,是不是也和他家暴有关系呢?”
周萍没马上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一开始我也觉得是自己身子不争气,喝中药、扎针、啥法子都试过……可就是不行。后来有一次,我无意中在他衣服兜里翻到一张医院的单子,才知道……其实是他自己的问题。他偷偷去查过,检查单子上说他那个……精子质量不行。”
李迎接道:“弱精症?很多男性精子质量不佳,确实会导致女方反复流产。但不少人一遇到这种情况,第一反应都是怪女方身体有问题。其实男人的身体有问题,也会导致反复流产,甚至更常见。”
周萍苦笑了一下:“他一直逼我给他生儿子,说他朋友有钱,就是没儿子。他说咱家钱没人家多,至少得生个儿子气气他。为了不让他打立秋,我还特意把孩子的头发剪短,打扮成男孩的样子,就想着,万一他哪天心情好,能对闺女手下留点情。”
李迎心头一紧,想起小时候,只要周璇的头发一长,她就会偷偷拿剪刀剪掉。可这根本没用。她亲眼见过,哪怕顶着短短的头发,周璇还是被姜国华一把揪住头发和耳朵,像拖麻袋一样拽回家。她不敢想,那扇门关上之后,周璇又经历了什么。
她有些愤怒的问:“他打您打得这么厉害,就没人管吗?妇联没帮过您?”
周萍摇摇头:“妇联五点就下班了。就算去了,人家也是劝和。你们年轻人可能不太懂,以前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夫妻打架,谁不是劝你忍一忍,回去好好过。”
“那您有没有想过离婚?”
周萍说:“想过。可他说,你要敢跟我离婚,我就把你妈、你闺女全杀了。我一听这话,就不敢了。”
说到这儿,她突然哽住了,肩膀微微发抖,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嘴却发不出声。李迎知道,这是长期被压抑的结果。
她沉默了一下,等周萍情绪缓和了一些,又问:“案发那天,卷宗上说您捅了他二十多刀。他当时没马上死?”
周萍点点头:“我确实扎了很多下,但其实都不深。出事前一个月,我左手就被他打得抬不起来了,那天拿刀用的就是左手,力气小,伤口都浅。他是后来血流太多……才没的。”
“您左手怎么了?”
周萍抬起左手,轻轻晃了晃,“神经被打坏了,现在还是使不上劲。”
李迎点点头:“您刚才说的这些都非常重要,对案件重审有很关键的作用。尤其是他长期家暴、威胁您和家人,还有您身体受伤的情况。”
周萍疑惑地问:“说这些就能减刑吗?”
李迎没有立刻给出承诺,而是说:“虽然现在我还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我会根据您说的这些去找找人证和物证,如果能形成闭环,很大概率是可以争取改判的。”
周萍犹豫了一下,又问道:“如果真能减刑的话……我想,我的狱友能不能也……”
她没说完,但李迎听懂了。
她问:“您是说,她们也有类似的情况?”
周萍点点头:“我们监室里有几个,也是因为被男人打才……”
李迎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会尽力帮您。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能帮到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