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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世间哪有鬼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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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崎岖,成玉迈着步子走的飞快,林侵晓远远的缀在她身后。
走了一会儿,林侵晓只觉双腿灌了铅一般沉重,再也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路边的青石上,大口喘着粗气。
没过多久,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双玄色布靴停在他面前,林侵晓强撑着抬起头,却见烈日正悬在那人头顶,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眼前阵阵发黑,眼前人成了重影。
他使劲揉了揉酸涩的眼,却于事无补。
直到那双冰凉的手贴上他的眼睛,再睁开时,阳光已被遮了大半。
林侵晓直直的对上了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你的身体,实在是太弱了。”
林侵晓自嘲般的一笑,“是啊,太弱了,我命如此。”
那只手再次伸到了他的面前,他只看了一眼,便摇了摇头。
“我走不动了,歇会儿吧。”
“随你。”
林侵晓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坐吧,我可是要歇好一阵儿呢。”
成玉站着没动,奇怪道,“这石头被晒的滚烫,你就不觉得屁股疼?”
“好像是……很疼。”
林侵晓痛苦的皱着眉,身子往前,倒在了成玉怀里。
——
“曹老,验尸结果如何?”
身着官袍的县尉急声追问,额角已沁出汗。
他担任泰和县的县尉一职也有两三年了,还是头一回碰到这样惨绝的尸体,死者的脸皮被整整齐齐的剥去,露出血肉模糊的肌骨,看得人头皮发麻。
如此残忍的作案手段,县令催他赶紧破案,以抚慰民心,他又何尝不着急。
“身上只有一处贯穿伤,自后心透胸而过,一击毙命,凶器长约九寸,看血迹的颜色,应是死于昨夜子时前后。”
他说着,目光扫过死者那可怖的面部,脸色愈发凝重,“至于这脸皮……凶手手法干净利落,切口平整得如同裁剪绸缎,绝不是寻常歹人能做到的。”
曹仵作唉声叹气,向县尉拱了拱手,便收拾好工具转身离去。
一旁的衙役战战兢兢地凑上来,“大人,这该怎么办。”
县尉急的在尸体周围踱来踱去,重重的叹了口气,“把尸体运回去,查最近是否有失踪人口。”
曹老从庙里出来,没走几步,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呦,这不是成仵作吗?”
他笑着走过去,绕着她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她背上的男子身上。
“这个男人,就是今天极为要紧的事儿?”
成玉没应,只是在曹仵作的手快要探到林侵晓人中时,倏然抬手拍开,不耐烦道,“活的。”
曹仵作龇牙咧嘴的搓着挨了打的手,没好气的说道,“活的就活的,让我探探气息又如何,怎么,他金贵的碰都碰不得?”
“嗯。”
成玉转身便要走,曹仵作又伸手拦住她,“一个‘嗯’字,算怎么回事,我看你这嘴也金贵的很。”
“少阴阳怪气,”成玉把背上将要滑落的林侵晓往上颠了颠,“忙完了就趁早回家。”
忽然,一股熟悉的味道直钻成玉鼻尖,她迈出去的脚硬生生的停在原地。
她转头直勾勾的盯着曹仵作,直把人盯的头皮发麻。
曹仵作不满出声,“又怎么了?”
“你刚去过哪儿?”
“还能去哪儿,就这个庙啊,我去验尸,哎,跟你说,这尸体的脸都叫人给剥下来了,看着真是骇人。”
成玉凑近曹仵作仔细闻了闻,熏醋味混着血腥味,其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极淡的香。
那是她弟弟刀上独有的毒香——玉敛。
——
林侵晓再次醒来已是傍晚,他一只手放在太阳穴处轻轻揉着,另一只手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屋内只点了床边的一只蜡烛,借着烛光,却也能看清这间不大的屋子。
肉眼可见之处除了一张桌子外再无其他。
成玉不在。
林侵晓伸手想拿起那盏蜡烛时,才发现自己的右手被缠上了绷带。
他忽的站起来摸向自己的屁股,扭过上半身,拉开裤子想看时,“吱呀”一声,门从外面推开。
成玉端着药碗走进来,便看到林侵晓衣衫不整的躺在床上,被子胡乱的盖着,额头上的冷汗沿着眉骨滑落至脸颊。
林侵晓紧闭着眼,假装自己还睡着,颤动不止的睫毛却早就出卖了他。
成玉只觉他是个奇怪的人,也不戳破,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起来吃药。”
林侵晓睁开一只眼睛偷偷望过去,却发现成玉正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手里巴掌大的药碗已经快要凑到他的嘴边。
林侵晓强颜欢笑,挪动着身子远离成玉后,无奈地坐起了身。
他接过药,皱眉盯着一大碗黑糊糊的药汁,嘴几次张开又闭上。
偏偏成玉是个很有耐心的人,就这样站在床边一动未动。
林侵晓知道这是糊弄不过去了,眼一闭,尽数倒进了嘴里。
“唉。”
成玉惊呼一声,末了看着林侵晓皱在一起的脸,又道,“算了。”
待嘴里的苦味淡了后,林侵晓问,“什么算了?”
成玉从他手里拿回碗,碗口朝下颠了颠,一点没剩。
“本以为你会慢慢喝,所以还未和你说,这是你两天的药量。”
“不过,”成玉耸耸肩,语气颇带着些幸灾乐祸,“既然你都喝光了,那便算了。”
林侵晓不可置信的愣了一瞬,接着便大声嚷嚷起来。
“是药三分毒!而且郎中定没有叫你一下子熬两天的量,你就是想毒死我!”
成玉满不在乎道,“是啊,郎中确实没说,因为我就没请郎中。”
“那……”
成玉微微一笑,“病是我看的,药是我抓的,你屁股上的药膏也是我涂的。”
顿时,林侵晓也顾不得什么药啊毒啊的了,脑海中,她的最后一句话在久久回荡。
成玉看着他愣在床上,呆若木鸡的样子,觉得好笑,为自己倒了一杯茶,要好好欣赏他这幅样子时,床榻传来一阵阵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回头看去,林侵晓将自己整个人包在啊被子里。
“害羞了?”
“废话!”
林侵晓闷闷的声音传来。
“男女有别,好歹,你也该寻来一位男子为我涂药!”
“这有什么?我弟弟和你差不多大,我就常给他涂药。”
林侵晓的头一下子从被子里钻了出来,“你有弟弟?那为什么不让他来!”
成玉啧了一声。
“你这也太为难人了吧,他该如何从棺材里出来替你上药?”
空气突然变得凝滞。
林侵晓自觉之前说错了话,小心翼翼道,“今天那个……”
成玉点了点头,“嗯,死两年了。”
说完,她还笑出了声,“他现在恐怕只剩下骨头架子了。”
她说话从容,丝毫没有失去亲人的伤心,这反倒让林侵晓更加愧疚了。
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干脆把头缩回了被子里。
“这两天你先好好休息,等你的伤彻底好了,再说仵作的事儿。”
留下这句话后,成玉便离开了。
林侵晓把脸憋到通红,才从被子里出来,怔怔地望着门的方向。
今日是十五,月亮正圆。
成玉站在院中望着天空,微风拂面,发丝轻轻扫过她的脸颊。
“是你吗?”
回应她的,只有无边的寂寥。
成玉释然般的一笑,“荒冢长眠无旧梦,世间哪有鬼归人。”
“阿澈,”她喃喃道,“你也不曾入我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