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三章 凤阁承恩，晋启新章 群妃非议碧 ...
-
午后的红墙黄瓦是极具饱和度的风景。
一桌四菜一双人，
若不是他身上的龙袍，谁又能猜得出此刻看似平凡的欢愉，对于帝王而言却是偷来的光阴呢？
可惜此时的帝王，身上的担子过重，他只能短暂地精神抽离一会儿，脸上很快又挂上了愁容……
旻宁看向对面低炕坐着的梅兰，沉了一会儿。
在视线相对的时候，他说：
“朕问你个问题，你不必拘束，尽管直抒己见。”
梅兰先是怔了怔，而后看到旻宁皱起的眉心。
然后拿起眼前的筷子轻轻将桌上的清烧牛肉，
夹到了旻宁面前，接着说：
“皇上问吧。”
旻宁垂头沉思了会儿，接着将茶盏轻轻搁下：
“你生在江南，按理说应见过不少商贾之事。朕今日偶闻苏州那边有一外路豪商，船泊埠头，其手下伙计殴伤本地铺户致死。苦主鸣官，那商首却以‘行规自惩’为由，拒不交凶，仅掷下赔银便扬帆而去。”
他目光掠过窗棂，声音缓而沉：
“若这是你父兄家街坊间的事，依商道常情，当如何看待？”
梅兰闻言，眼波微动：
“妾身愚见，商户人家若逢此局，老成的掌柜必是先紧着盘点自家账目、约束伙计，把库房与门面收拾齐整了。待根基稳了，外客才不敢轻看，自然也就会道歉了。常言道：门内不治，何以应门外？”
梅兰一边说，一边拿起茶壶为旻宁斟茶。
旻宁嘴角微微舒展，随即拿起茶杯，说了一句：
“言之有理。也罢。”然后一饮而尽。
杯落，他接着说：“过两日就是科举了，朕之后要忙一阵子。和嫔那里你可以安心一阵子。朕空了再召你。”
梅兰扶裙起身，后退两步至地心，微笑着蹲安谢恩：
“臣妾谢皇上关怀体恤。国事至重，万请皇上勿为妾身扰心。”
旻宁紧着摆手示意她：
“不必多礼，快起来陪朕用完餐。”
阳光渐渐趋橙，清朝皇帝的用餐时间很短。梅兰跟在曹公公的身后又悄悄回去了。
一转眼，声势浩大的科举就结束了，京城上下，忙了半月有余。
天刚蒙蒙亮，朝臣散朝离去。
连日被殿试策论、漕运改革、严禁鸦片流通这些事缠得一刻不得闲的旻宁，总算能喘上口气了。
养心殿终于恢复了原有的平静，没有那么多的人来人往。
旻宁闭着眼睛正仰坐在龙椅上。
“吱呀”
曹进喜躬身推门走了进来，他轻声地请示：
“皇上，该用膳了。要移驾到东暖阁用膳吗？”
旻宁没有睁眼，亦没有张口，
只摇了摇头，然后用手指向面前的御案。
曹进喜看明皇帝的意思，随后直起了身，朝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提着嗓音和门外候着的太监们说：
“传膳！”
曹进喜吩咐着宫女太监们一一将膳食摆好在旻宁眼前。
难得清闲的时刻，旻宁看着眼前的景象，看着面前的太监服，恍惚想到了半月前和梅兰一起用餐的时候。
他缓缓拿起筷，佯装漫不经意地问：
“后宫近日可有事发生？”
曹进喜垂目掩笑，躬首低声回答：
“回万岁爷，后宫一切安好。”
说罢，他观察了下旻宁，又打量了四周，又补充道：
“估计这个时辰，各位娘娘们正在皇后娘娘那里问安呢。”
旻宁一听，就停下了手中的筷子，
看了眼曹进喜，也看了眼宫里其他伺候的人。
故作清嗓子的样子，
“啪嗒”放下筷子，交代说：
“朕许久未见皇后了，趁着这时候，朕去长春宫瞧瞧。”
曹进喜应声回答：
“嗻，奴才这就去吩咐备轿。”然后转身噙着笑意离去。
恰巧又是一个后宫妃嫔到中宫晨省的日子。
“这段日子皇上忙着科举，宫内宫外都难得清闲。皇上忙于政务，几位妹妹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与我说。”
皇后坐在长春宫的主位上吩咐着。
睦贵人回应着皇后说：
“皇后娘娘放心，皇上政务繁忙，妾身几个自是没什么需要麻烦皇后娘娘的地方。就是不知道全贵人有没有什么需求了，毕竟全贵人如今圣宠眷浓。”
她说着说着就话锋一转，眼睛也跟着睥睨在梅兰身上。
梅兰被这话说得一惊，有些难为情的说：
“睦姐姐哪儿的话，皇上忧国忧民，皇后娘娘辛苦把持后宫，妹妹亦无需求的。”
和嫔听着，不由得冷笑了一声：
“是啊，睦贵人这话不妥，如今全贵人带着御赐的玉佩和手串，怎还会有需求劳烦皇后娘娘呢？”
祥贵人跟着应和了一句：
“可是，全贵人手上这碧玺不是嫔位才能佩戴的么？”
皇后还并未说话，
此时的梅兰被眼下的你一言我一语惹得呼吸渐渐急促，她想解释，但嘴巴此刻却跟不上脑子。
和嫔听了祥贵人说的话，佯装着提起手帕掩面，啜泣了几声说道：
“祥妹妹这话可不对。如今全贵人正值龙宠，什么嫔不嫔的，又有何意义呢？”
皇后看出了各宫愤懑已久，
刚想开口却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言之有理！”
众人闻音齐刷刷看向屋外，这个声音他们再熟悉不过了。
旻宁身穿玄色龙袍，面色阴沉地负手迈进门。
皇后见状立即起身走上前：
“臣妾参见皇上。”
和嫔及全贵人等一行人也纷纷跟着行礼。
大抵是因为害怕心虚，睦贵人和祥贵人险些没站稳，差点直接磕了下去。
和嫔虽低着头却紧咬着嘴唇，双手攥着手帕的一角。
旻宁屈身扶皇后起身，接着又转向梅兰：
“全贵人也起身吧。”
但他并未让其他人起身，而是径直往里走，
每一步都有沉闷的回音。
旻宁走到皇后的宝座前，
他回身，看向了梅兰手上带着他送她的碧玺十八子串，
低头笑了一声。
接着目光扫过众人，洪亮的嗓音带着沉沉的威压：
“刚才你们说的，倒提醒了朕。朕赏的东西，自然该配得上她的身份。既然贵人位份配不上这碧玺……曹进喜！”
随后坚定地看向了梅兰，说：
“钮祜禄氏梅兰，恭俭识体，柔嘉温顺，即日起，晋封全嫔，居承乾宫。”
话音一落，在场众人诧愕、愤懑、却皆怒不敢言。
梅兰低着头眼睛瞪得老大，耳边好像嗡的一声，然后就僵住了身子。
曹进喜弯着身子也顿了一下，
但随即就正了正身子然后扭头朝外朗声宣布：
“皇上有旨，即日起钮祜禄氏全贵人晋升全嫔，居承乾宫，钦此！”
梅兰愣极了，
那句‘晋封全嫔’在颅内萦绕回荡。
她蹙眉眨了眨眼睛，直到曹进喜一声轻咳。
她猛然回神，接着重重一跪，拜了下去：“臣妾谢皇上恩典。”
旻宁欣然一笑，接着说：
“快起来吧，天冷，都回去吧。”
然后又转身看向曹进喜：“你吩咐下去，让内务府他们赶紧差人过去给全嫔宫里。”他叮嘱道
皇后站在原地，看着眼前刚刚发生的一切。
见皇上话音落了，她便走上了前，朝各位嫔妃们说：
“都先回去吧，本宫和皇上还有其他要事商议呢。”
接着，皇后又往前走了几步，
见梅兰还未完全起身，便直接将梅兰扶了起来。
缓缓起身的梅兰，微微抬头，
眼底带着泪光，她渐渐视线上移，与皇后四目相对。
她强压着内心的诧异，
眼前的皇后竟没有任何怒意和妒忌，
相反她从皇后的眼神里看到了：
恰似儿时家里几个孩子一起学骑马，她失误摔下马后叔伯家表姐将她扶起时的神情。
“傻妹妹，别愣了，这天大的好事情，回去吧，快回去收拾收拾！”皇后握起梅兰的说道
梅兰松了松肩，又看了一眼旻宁。
见旻宁微微点头后，她终于露出了轻松的微笑。然后向后退了两步，屈膝行礼：
“臣妾告退。”
见众人退去，皇后给曹进喜和章嬷嬷同时使了个眼色，二人立刻会意，躬身挥退了一众宫人。待殿内只剩下帝后二人，皇后才缓步上前，行至旻宁身侧。
旻宁注视着地面，轻声笑问：
“皇后可是觉得朕刚才唐突了？”
皇后刚要回答，便看到旻宁的衣袖的衣袖有些褶皱。
于是，她一边轻轻抚平衣袖，一边回应：
“臣妾可不敢说皇上唐突，后宫嫔妃云云，起落任凭皇上做主。皇上运筹帷幄，自有考量。那全嫔才貌举止样样得体，能悦龙心。她升嫔位，合情理，臣妾心悦诚服。”
旻宁尚未抬头，掩面翘起嘴角。
皇后话音刚落，他便扶着她向后落座。
“臣妾只是担心，太后那边，会觉得……”皇后皱起了眉，向皇上述说了她的担忧。只是她还未说完，就被旻宁挥手打断了。
旻宁摆了摆手，神色笃定地说：
“皇额娘那里不必担心。朕晚膳前过去请个安，顺便解了我那个糊涂弟弟的内廷行走的禁令即可。”
皇后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如此也好，也算全了太后的心意。只是……”
旻宁见皇后面露难色，他问：
“皇后在担忧何事？”
皇后眼睛一转，撇了撇嘴巴，她斟酌着说：
“臣妾想着，和嫔最近也算是吃了苦头，如今皇上既已封了全嫔，那臣妾也无需再安插人手在景仁宫，索性就将那常嬷嬷从辛者库调回来，她自小是常嬷嬷带大的，二人虽为主仆，却更似母女，罚也罚了，就再开个恩吧。”
旻宁抬头晃了下脑袋，然后一只手抬起握住了皇后的手，另一只手带着力气，慢慢的拍了一拍。扳指碰撞到护甲，发出轻微的脆响。他深吸了一口气说：
“皇后仁善，也罢，就如你所说。你做主吧。”
皇后嫣然一笑，眼波微动，她低下了头，娇羞试探着问旻宁：
“皇上忙碌了好些日子，定是乏了。臣妾的小厨房今日正好是清淡的膳食，皇上不如就在长春宫用些？”
旻宁帝确实感到一阵身心俱疲，他点了点头：
“也好。就在你这儿歇歇脚吧。”
皇后展颜一笑，那笑容温煦如春阳，瞬间驱散了殿内最后的冷凝气息。她侧身引路：
“皇上请。”
帝后二人相偕走向暖阁，身影消失在重重帘幔之后。
众人退出长春宫后。
睦贵人这一路上像脚下踩着轮儿一样，气势汹汹地疾步回到永寿宫。
祥贵人和珍常在尴尬地几乎小跑跟在身后。
刚一进门，睦贵人就抄起手边的花盆砸到地上。
“好一个全嫔，我堂堂正黄旗赫舍里，竟输给这么个钮祜禄家的镶红旗！钮祜禄旁支……我呸！她连旁支都算不上！”
她一边骂，一边抄起手边的东西摔下去……
“噼里啪啦”
不一会儿，屋子里能摔的东西几乎都被摔得七零八落。
“这进宫一个月了，皇上连碰都没碰过我！”睦贵人大口喘着气，歇斯底里地哭着说。
祥、珍二人面面相觑，五官都挤到了一起，恐慌的不行……
见睦贵人哭的声音愈来愈大，珍常在小心翼翼地张了口：
“姐姐且注意些，小心着万一要是让旁人听去了。毕竟咱这宫离养心殿最近...”她还没等说完，睦贵人的钗环就砸了过来。
“你少在那儿惺惺作态，你现在好心提醒，方才跟长春宫你怎么没做声！”睦贵人冲着珍常在大骂道。“话都让我们说了，先前明明和和嫔说好了今日一起发难那个狐媚子！你倒是聪明！让我们赶上皇上了，赶明儿你来住我这个殿！我去你那里！岂不更好！”
睦贵人瞪大着眼睛，把气全撒在了珍常在的身上。
珍常在低着头啜泣着说：
“姐姐这是哪儿的话，妹妹冤枉极了。我是想张口的，只是说的慢了些，刚要附和皇上就进来了，妹妹哪儿还敢继续作声呢。姐姐万不能误会啊。”
珍常在攥着手帕不停地擦着“并未湿润”的眼睛，
看着委屈极了。
祥贵人见状，无奈说道：
“睦姐姐不必动气，树大招风，那狐媚子如今命好得了运，宫里上上下下几十双眼睛看着未必是好事情。你我进宫时日不多，何愁往后没机会伺候皇上呢。”
她边说边上前扶起刚刚被踢倒的绣墩。
从长春宫出来，回景仁宫的路可比永寿宫远多了。
睦贵人三人已经回宫哭闹了好一会儿。
和嫔和梅兰的轿撵才刚落在景仁宫门口。
和嫔被青砚搀扶着缓缓走下轿，手里的手帕攥得很死。
她面无表情地回了头，睥睨着走在她身后的梅兰，尖着嗓子喝道：
“恭喜妹妹了，明儿个一早就不需要早起来本宫这里请安了呢。”
梅兰一怔，眼珠转了一圈，接着突然应声回道：
“姐姐客气了，内务府公务繁忙，还不知今日能不能住过去呢。再说若是姐姐想妹妹，承乾宫和景仁宫距离不远，妹妹明早还是可以来请安的。”
和嫔白了一眼，转身往景仁宫里走去，带着冷笑怒喝着说：
“别在我这儿揣着明白装糊涂了，前几日承乾宫里就有人进进出出扫来扫去的。真当我是无知妒妇不成！赶紧搬，别再碍了我的眼。”
说完就气势汹汹地进了屋子。
梅兰又被和嫔的话说愣了。原来皇上已经差人在收拾承乾宫了。
她嘴角的微笑越想越压不住了，转头就小跑进了屋。
茯苓跟在梅兰身后，进房后她轻轻带上门。
梅兰进屋就走向镜前再次看着皇上给的鸡心玉佩。
茯苓关门后刚一转身，正在收拾东西的小菊突然腾空跳起，然后握着拳对着空气挥舞，脸上灿烂的差点让地砖反了光。
梅兰见状无奈地掐了掐自己的眉心，见小菊还沉浸在喜悦中，她拿起身旁的鸡毛掸子就径直走了过去，
“别得意忘形了，快点收拾！以后更要谨言慎行！”
梅兰一边说教，一边故作大力地打在了小菊的屁股上。
“听到没有！快去！”
见小菊还未收，她便又加了力，又补了一下。
“哎呦！疼！”
小菊吃了痛，撅了撅嘴，委屈地看着梅兰，
只得乖乖的收敛笑容继续收拾行李。
豆蔻茯苓还有小福子也在各自收拾着，
看到小菊挨打，不由得都笑了出来。
紫禁城又迎来了一个炽烈的午后。
京城就要开春了，梅兰的“春天”，好像也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三章 凤阁承恩，晋启新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