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二章 清宫赐暖，梅香暗渡 宫墙两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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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仁宫
天还未亮，檐角的冰凌尚未消融。
紫禁城里新的一天就开始了。
景仁宫的偏殿里，梅兰呆坐在炕上，喝着清粥，若有所思，好像完全没看见眼前的小菜似的，只顾着喝无味的白粥。
小菊侧着脑袋看在眼里，实在憋不住。
她蹑手蹑脚地凑上前，试探性地在梅兰面前挥了挥手，结果梅兰依旧没有反应。她附身在她耳边轻声说：
“小姐，你在想什么呀？怎么只喝粥啊！”
梅兰回过神来，看向眼前的小菜，然后摇摇头：
“哎，我今天没什么胃口，感觉好像有点咸，无碍，就白粥吧~！”
小菊一脸不信地样子，她正想接着询问，却被门外齐刷刷的脚步声打断。随即就听到非常清脆利落的嗓音：
“皇上有赏，全贵人请！”
梅兰一听，好像是皇上身边曹公公的声音。赶忙放下匙羹，敛衽起身，让小菊快去开门。
梅兰紧跟着小菊走到门前，就见到院子里养心殿总管曹公公领着五个皆捧着朱漆托盘的小太监，身后还站了一位气质出众的嬷嬷。曹公公满面堆笑，打了个千儿，微微躬身说：
“给全贵人请安~”
然后还没等梅兰张口，曹公公就提高音量接着说：
“奴才是奉万岁爷的旨，给全贵人送赏来了！”
梅兰应声屈膝行礼：
“臣妾钮祜禄氏，谢皇上隆恩。”
她低了会儿头，疑惑掺着惊喜的双重情绪让她不得不掩饰下内心此刻的风起云涌……
和嫔正在禁足，一众宫人皆被罚。
此时景仁宫的院子里，难免冷清了些。
曹公公按着皇上的吩咐刻意吊着嗓子朗声宣道：
“皇上口谕，全贵人钮祜禄氏，柔嘉维则，仪范克娴，朕心嘉悦。特赐：
镂空琼雕文玩核桃一对；
碧玉鸡心佩一枚；
五色灵芝宝树盆景一尊；
海棠红碧玺十八子手串一盘；
绣花云肩狐裘斗篷一袭。
钦此。”
梅兰维持着蹲安的姿势聆听完曹公公的宣旨，
随后她抬了抬头看向曹公公，眼神与曹公公相撞。
见曹公公会心一笑，颔首点了点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敢露出微笑，喜悦地带着颤音回复：
“臣妾谢万岁爷恩赐，今后定当勤谨持身，恪守宫规，不负圣恩！”
梅兰缓缓起身，
曹公公吩咐着身后的人把礼物送到屋里。
梅兰注意到了曹公公身后那位嬷嬷，
端正沉静，通身的气度与和嫔边上那严苛的常嬷嬷截然不同。
甚至比皇后身边的章嬷嬷看着还要慈善。
嬷嬷与梅兰四目相视，敛目躬身的向梅兰行了个礼。
梅兰好奇地问向曹公公：
“这位嬷嬷是？”
曹公公未立刻回答，而是转头朝向正殿的屋子方向。
眼神示意梅兰，然后嘴角微微上扬，上前了几步轻声说道：
“回贵人的话，这是皇后娘娘差过来的梁嬷嬷，这不是常嬷嬷去了辛者库要一月才归么，景仁宫女官位置暂缺，还是需要个资历深的女官的，这位梁嬷嬷是皇后娘娘特意从长春宫里挑的老人了，待会儿奴才就要带她过去见和嫔娘娘了。”
这几句话，对于此时，
正在为过两日不知该如何自处而紧张不安的梅兰来说，像是水一样，给她这个正在热锅上踱步的蚂蚱，降了温。
梅兰舒然一笑，对着曹公公欠了欠身说：
“有劳曹公公了。”
曹公公走后。
梅兰回到屋子里，不断地对着皇上赏赐的几件物品看了又看。
嘴上喋喋的念叨着，脸上却不自觉地流露出娇羞又欣喜的表情。
小菊不识趣地想上前询问，
却被豆蔻和茯苓拉住了手，被二人轻声的拽出了门。
另一边，曹公公领着梁嬷嬷进了和嫔的主屋。
和嫔正握着笔，侧身挨坐在炕桌前抄经。
她听到了院子里刚才的一切，她知道就是给她听着的。
她攥着笔，纸上的字一深一浅，眼底像是凝了霜。
见曹公公领着位嬷嬷走了进来，她且正了正身子。
本想起身走到主屋中央，
却因抄写坐的太久，双腿不听使唤的麻木抽搐。
她沉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对着曹公公说：
“曹公公见谅，本宫连日抄经坐的太久，身子木得很，就不起身了。”
曹公公意会敛目地迈了一大步，哈着腰说：
“无碍无碍，娘娘凤体不适，无需起身。”
随即又直起了腰说：“奴才是奉皇后娘娘的命，从长春宫把梁嬷嬷带到您这里来。皇后娘娘体恤您这段日子身边没有常嬷嬷在，怕您宫里没有个好使唤的，特意唤我将梁嬷嬷带过来给您，皇后娘娘交代了，待常嬷嬷罚期结束，梁嬷嬷可自行回到长春宫。”
和嫔藏了一只手在身后，那只手死死地攥着。
指尖抵着掌心的地方都泛了白。
她压着情绪，微笑着说：
“有劳曹公公了，谢皇后娘娘的恩典，劳烦公公待我转告中宫‘臣妾自知犯错，谢皇后娘娘惦念差人来关照，臣妾谨记凤恩，已不再犯此等糊涂’。”
曹公公再次敛身弯腰，只嘴角向上弯地低头说：
“嗻，那奴才就先退下了。”接着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倒退到门口才转身离去。
皇上的赏赐和梁嬷嬷的到来，让梅兰的日子终于可以平静一段时间。
可前朝并不安宁。
清朝皇帝的难题，其实几乎未曾来源于后宫。
尤其是嘉庆和道光这两朝，面对的局面比康雍乾时期难上百倍。
腐坏的盛世根基，到了他这里，已然千疮百孔。
养心殿
寅时已近，紫禁城的天才刚见着亮。
旻宁空洞地坐在龙椅上，听朝臣们讨论着：
朝廷该如何回应英国兵船水手在广东斗殴致死我朝百姓，但两广总督阮元未作为的事件。
穆彰阿款款表示：
“皇上，臣以为，阮元并未做错，此时国力疲惫，英国方面态度强硬，若强行追究对方交出闹事者，甚至不惜中断贸易，虽可给百姓交代，但恐不利于我朝经济。近年来各地灾害频发，国库紧张，怕是会生其他事端。”
梁中靖听罢冷笑一声，反驳说道：
“穆大人此言差矣，近年来灾害频发不假，可造反事件也层出不穷，此次事件若不给伤亡人家的百姓交代，岂不给了白莲教天地会那些人散播中伤我朝的谣言的机会？，如此不是更伤我大清国威？”
耆英接着强调：
“梁大人可知，广东关税岁入几何？若贸易中断，京师百官俸禄、河工赈灾之银从何而来？为一水手而动摇国本，孰轻孰重？”
王鼎哀呼：
“痛心疾首！今日弃一民，明日便可弃一城！国威丧于纤芥之渐。英夷贪得无厌，此番退让，彼必得寸进尺。当严饬阮元，责令英商交出凶犯，否则即行封舱，断绝贸易！”
旻宁深叹了一口气，抬头看向曹振镛问：“众爱卿，立场不一，言辞激烈，曹大人以为该如何？”
曹振镛摸了摸自己胡须，斟酌了一下说道：
“皇上，老臣以为，大家说的皆言之有理。
管，则会有可能有损经济，眼前国力疲敝，实不敢贸然。
可若不管，则会引起民声哀怨，两广地区的稳定性本就欠佳，广东更甚。
老臣觉得我们只能从安抚伤亡百姓的家庭入手，先略施小计稳住民心。阮大人治学广阔，为人谨慎，他未曾冲动追究，则说明英国那边态度十分强硬。
此时只能先维持着原态，即我们依旧严令五申向英国交涉，望他们交人，但不宜用强硬手段迫使，封舱断贸万万不妥。
百姓那边可用些物资先安抚，待日后再派良锐之人从中斡旋。”
旻宁再次深吸一口气，无奈的摇了摇头，许久后才开口：
“罢了，就先这样吧。只能如此了，就依曹大人所言。朕乏了，退朝吧。”
散朝后，养心殿又重归安宁。
旻宁将手肘置于御桌上，拇指与食指掐着眉间捏了又捏。
曹进喜看见后轻轻走上前，嘘着声音问：“皇上可是乏了？”
旻宁先是不语，接着身体大幅度地向后仰起，
抻了抻脖子，又深吸一口气。然后侧视着问：
“早朝前，可去过全贵人那边了？”
曹公公应声回禀：
“回万岁爷的话，奴才去过了。全贵人见了很是欣喜。”
旻宁徐徐起身，负手前行。
曹进喜默默地躬身跟在身后。
刚要走进西暖阁，旻宁猛地回身，向曹进喜摆了摆手示意他走近些。
曹进喜会心上前，听着旻宁低头在他耳边说：
“有没有什么法子？待会传膳让全贵人一起过来。”
曹进喜忍不住放大了眼睛，眉间微缩，
低着头扭过脖子，向上注视着旻宁的眼睛，
确认自己刚才听到的信息。然后眼睛转了一转，
接着直起了身子，抬起手遮住嘴巴，在旻宁身旁说了几句耳语......
旻宁垂着眼听了曹进喜的进言后，低声说：
“嗯，就如你说的吧”。然后便转身走进了西暖阁。只是背过身的瞬间，弯了弯嘴角。
正午的阳光突然烈得很，
把朱漆色的宫门照成了两截。
梅兰正坐在暖炕上低头看着手里的一对十八子手串。
喜欢的连眼睛都弯成了皎月。小菊坐在房间的另一角落里打着盹儿
忽然，门轻轻被推开了。
是小福子，手里还拿了个托盘。
梅兰沉浸在两心相许的喜悦里，还未察觉出小福子的到来。
先出声的是被吵醒的小菊，
她看出了小福子托盘里盛着的是一件太监的宫服，奇怪的很，于是她问：
“你这盘子里端的是个啥呀？怎的是件？”
还没等小菊音落，小福子就急着用手指抵住嘴巴，示意她噤声。
然后走上前在她耳边低语：
“皇上要传娘娘去养心殿去用膳，曹公公拿过来的衣服，让咱们都噤声，你赶快给小主穿上，曹公公在外面等着呢！”
小菊一脸不可思议，她刚想张嘴接着询问，
但随后谨慎地又把嘴巴紧闭，喃喃自语地朝梅兰走过去，
嘴里念叨着：
“传娘娘去用膳干嘛穿太监服啊，这是整的哪一出儿。”
梅兰听完小菊在耳边的传话，立刻心领神会地嘱咐小菊说：
“傻丫头，以后别那么多问题。圣上吩咐自有考量，我们照做就是了。你赶快帮我更衣。”
说完就起身往里间走去。
换了衣裳的梅兰低着头悄悄的从屋里走出，见着了在景仁宫宫道上等待的曹公公。她小幅度的点了点头，轻声道：
“有劳曹公公了，那我就悄么声的跟在您身后好了。”
曹公公憨憨一笑地回答：
“哎呦，娘娘折煞奴才了。那就委屈娘娘待会儿一路跟在奴才身后，切记莫要抬头。”
梅兰像个拨浪鼓的点了点头，
毕竟，她此刻亦不想再掩饰自己对皇上的期待了。
梅兰就这样一路跟着曹公公，穿过御花园，再到达养心殿。
走进如意门的那一刻，她的心激动极了。
这是她第一次用“走”的方式来到这里。
走进养心殿的院子里，她才敢放松地适当抬抬头，这同时也是她第一次可以光明正大的近距离的观察这处皇帝的“私人空间”。
跟着曹公公的脚步走到了东暖阁，曹公公驻足不再上前，他低声和梅兰说：
“膳食已备好，皇上在里面等着小主呢，奴才就不进去了。”
梅兰等不及开口，依旧是拨浪鼓的点头。
然后刚想开门进去，又后退了一步，对着曹公公说了一句：
“多谢曹公公！”
“贵人说笑了，奴才奉旨办事罢了。”曹公公回答
梅兰嘴角的弧度愈加上扬，
留下一句“有劳有劳。”便转身抢在曹公公前面推门去了。
奈何实木门的重量让梅兰停住了，还是得曹公公过来开。
皇上坐在东暖阁里间的高低炕上等待着，
看一身太监服饰的梅兰缓缓进入视线，
他并没有立即起身，反而是选择静坐地看着她。
梅兰走进屋子里后，透过屏风看到了里间旻宁的身影。
她回身确认了曹进喜已将门关上，然后才抬手摘下帽子。
帽子摘下以后不小心把本来绑好的头发也带了下来。
她杵在原地刚想把头发挽起，却被旻宁的话打断：
“愣着干嘛，菜快凉了。”
旻宁低沉的声音，让梅兰定了心，她放任长发披在身上，缓缓地朝皇上走去。
长发垂坠在腰间的梅兰未曾因身着太监宫服而显得丑陋，反而更衬得她清新脱俗。旻宁第一次从她身上，看到了些“兰花”的影子。
待梅兰几近走到身前，旻宁终于起身，他一把拉过她入怀，摸着她的头说：
“朕今日给你的那几样东西，你可看出些什么？”
梅兰羞涩地敛目娇笑，她埋着头说：
“臣妾知道皇上的意思，臣妾不怪皇上。”
旻宁用手抵着她的下巴，轻轻地抬高她的下巴，直到他们四目相对。
“哦？真的不怪？”他歪着头打量着她的小心思问。
梅兰被看的慌张羞涩：
“臣妾不曾怪皇上的，就是有着好奇疑问罢了。”
她低下头小声地咬着嘴唇不敢把字说清。
旻宁得到了满意的答案，然后向她确认：
“现在可放下心了？”
梅兰笑着点头，她边点头边说：“放心放心，臣妾十分放心。”
随后两人对视相坐在高低炕上。
旻宁已经吃了几口，梅兰看着眼前精致的几道菜不敢动筷，
旻宁看着她未夹菜，担心的问：
“怎么？可是菜不合胃口？”
梅兰紧着摇头，说：
“不是的，臣妾只是在琢磨眼前的豆腐该怎么吃，太精致了，臣妾怕这一筷子下去夹碎了，破坏了美感，怕影响皇上的胃口。”
旻宁低沉着“唉”了一声，
他笑着说：
“朕从不在意这些细节。朕甚至几次批评御膳房用料奢侈，做的太过精细。朕不需要那么多的菜，也不需要那么多的人，如今太多百姓都吃不上饭，宫里吃穿用度，应该一切从简才对。”
梅兰听了旻宁这番话，惊讶不已。
虽然进宫这些日子里，不管是听人说，还是看宫里的陈设，都已清楚皇上是极度节俭的，但从前只觉得这是对他人的要求。
今日她才注意到他的龙袍，袖口已经浆洗的发硬了。
他竟还在穿！龙袍上居然还有个洞！
她心疼极了这个坐在她眼前的男人。
如果不是身上这用金丝绣上的龙，
还有那一眼望不到边的万字纹样衣袖，
她很难置信，坐在他面前的这个男人，是这天下的九五至尊……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二章 清宫赐暖，梅香暗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