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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吹雷同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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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漆器手艺人,自打六岁便在铺子打杂,如今入行已有五十余年,已经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师傅,多少个孩子被爹娘领着来找我拜师学艺,最后没一个能留下来。
一是因为敏症,很多孩子闻了生漆喘不动气,就没办法干这个活。二是因为,这手艺得吃苦。
我倒是没觉得多苦,跟着师父能吃上饭就不苦。可是能被爹娘领着来的孩子都不愁吃穿了,更别提干这种脏活累活。
于是日日有人来,日日有人走,我干脆发话,此生不再收徒。
我这辈子只收过一个徒弟,是我师父友人的孩子。小姑娘一家死了个干净,走投无路找到了我师父。
我师父哪能撒手不管呢?所以他把这孩子托付给了我。师父说,因为我是他最得意的门生,实际上他是嫌麻烦,嫌累,教我已经耗费他太多精力,我好不容易出了徒,他巴不得清闲清闲。
当师父那年我才二十出头,自己还没长大,就得照顾一个八岁的小姑娘了。
小姑娘叫什么来着,时间太久,我也给忘了。她虽年纪小,倒也懂事,话少肯干,本本分分。这简直是不幸中的万幸,有没有干这行的天分另说,能坐的住冷板凳,这是最重要的事儿。
认了徒弟,就得正儿八经给她打样,得有师父的谱。我把独门技艺慢慢教给她,也像一个长辈一样关爱她。
我时不时拿自己的薪钱给她买点小零嘴儿,添几件衣裳。小女孩儿嘛,心细,跟我也越来越亲了。
后来,外头都传我俩人不像师徒,像是姊妹。听见这话,小姑娘就笑,说师父永远是师父。她话少,嘴可是真甜。
我三十六岁生辰那夜,同门兄弟姊妹推杯换盏,都喝大了,我当然也躲不过去,最后趴在一片狼藉中坐也坐不直了,她叫叫我:“师父,回房睡,夜里凉。”
我能听见她说话,却张不开嘴回应她,嗡嗡呜呜的,仍跟大伙儿一块乱七八糟地趴着。
小姑娘好像还很清醒呢,她应该是坐在我旁边,就没走,守了我一夜,跟我说了很多话。
她说了些什么,或许当时我是记得的,只是现在我已经一个字也想不起来了。
次日一早,我醒了,胳膊麻得都没知觉了,我僵着脖子慢慢地抬起了头。
她和我是一个姿势,整个脑袋扣在胳膊上,睡得死气沉沉。
我转了转脖子,轻拍她肩:“醒醒,天亮了,回屋睡去。”
她一动不动。
这孩子,以前都是起得最早那个。
我又抬高了音量,结果把一旁的人叫醒了,小姑娘仍睡着。
唉,算了,随她吧。正好歇歇,让她多睡会儿。
我没再管,活动了下筋骨,去寻水喝。
可等到大伙儿都醒了,小丫头还睡呢。这怎么像话?
我又去叫她。
然后,我吓了一跳。
小姑娘整张脸上涂了一层厚厚的生漆,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面貌,只有高高的鼻梁在一层生漆中凸起,鼻孔里全被堵死了。
我看见她的胳膊,没了皮肉,骨头暴露出来,血淋淋的,已经干涸。
我手上有些抖,一个恍惚,腿也软了,我跌坐到地上。
众人都过来了,围成了一个圈,圈里是我和我的死徒儿。
后来的事情,我就全然不知了,我应该是被人带走了,一点儿没参与她的后事,直到后面很多年,也没人和我提起过她。
我想或许有人和我提起过,只是我的脑子坏了。
直到昨夜,又是我的生辰,我们又把酒言欢,我又醉醺醺地趴到了桌上。
我什么也记不得了,也不认识了,眼前又出现了那个死了很多年小姑娘。
我恍然大悟,猛地清醒,坐起来一看,鼾声四起。
我兴奋极了,好像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我快步走到工坊里,走到了我制作漆器的地方。
我拿起一张砂纸,盖住了我半条胳膊。手好像不受控制,自个儿就磨了起来,用不了两下,已经出了水,我知道那是血,没管它,继续磨,边磨边想以前的事,好不容易想起来一点。
我当时教她:“这功夫叫‘风吹’,就是得像风吹一样,慢慢地,轻轻地磨,磨到漆器表面光滑才行。”
小姑娘点点头,小心克制着力气,不敢使劲。
我笑她:“你这是把漆器当成自己胳膊了,生怕磨破了。”
小姑娘抿嘴笑,说:“这漆器可比我胳膊珍贵。”
我一拍她脑门,“又说胡话,再贵的物件,还能贵过人命?”
接着,我又拿起块碎石递给她,道:“这石头是磨灰使的,你来试试,使点劲,大胆磨。”
她接过去,一动手,便发出了打雷一样的声音。小姑娘很意外。
我告诉她:“这叫‘雷同’。灰漆下的花纹就是这么磨出来的。记住了?”
她点了点头,“砂纸磨皮肉,石头磨筋骨。”
嘿,神了,一点就通,比我当初还聪明呢!
我笑笑:“漆器无不经过反复打磨才能制成。脱胎,髹漆,打磨,推光,少了哪样都不行,其中,就数这打磨受累,可若是打磨出了差池,这漆器也就废了。”
小姑娘听完若有所思:“……跟人似的。”
“什么?”我问。
她摇了摇头,不肯说话了,我也便不再问。
我就这么想着当初教她的场景,慢慢打磨着自己,如同打磨一件漆器,用尽耐心。
不知道磨了多久,那阵风把我的皮肉吹成碎屑,一条一条的落到地上,我终于看见骨头了。
我拿起“雷同石”,瞅准那一小块漏出来的骨头,先碾后磨,美妙的春雷声,十分动听。
磨了几下,我便住了手,骨头太硬,难磨,而且,天快亮了,我等不及了。
我去偏房打开了漆桶。
唉,脑子真坏了,我面前浮现出一个带着面罩髹漆的小姑娘,看见我还笑呢,对漆过敏是会死人的!傻姑娘哎!
我也笑了,她一直对漆过敏,却不得不带着面罩干活,她得活下去啊。
我笑着笑着,都笑出眼泪了。哎呦,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啊。
我笑得停不下来,笑得肚子都疼了,我笑得都不想笑了。
最后,我把脑袋伸进了桶里。
黑漆与屋里的黑暗融为一体,我猛地一吸,把生漆吸进了鼻孔里,哈哈,喘不动气啦,终于笑不出来了。我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嗐,这漆真不咋好吃。
我撑着最后一口气,踉踉跄跄地往酒桌走去,顶着一脸的漆,连嘴里都是黑的,丑死了,却也很幸福。
一种得偿所愿的幸福,这辈子从未有过的幸福。即便底色黢黑,那也是一种幸福的黑。
心中的满足难以言喻,我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幸福。好像我从出生就在等待这一天,而这一天终于来了。或者说,我就是为了这天而生的。
我终于要死了!临死的感觉……像是漆汁从树干上淌下来,胶黏,缓慢,无知无觉。
得意了没一会儿,走到半道,我便撑不住了。这么一想,小姑娘能走回酒桌,还真不简单。
“哐当”,我轰然倒地。
就在这一刹那,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
我也对生漆过敏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