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血千年》风吹雷同

3、拗花人（三） 晚香玉

　　一切都要从十年前的那晚说起。

　　那年的夏，天热得好像倒扣到了地上似的。微风的夜里，襄玉瘫在草席上昏昏欲睡，迷蒙之中见到一白衣女子袅袅而来。那女子停在了襄玉面前，轻轻扇了扇风，香气扑鼻。

　　襄玉揉了揉眼睛，问：“你是谁？”

　　“小玉，我是你娘啊。”白衣女子弯下腰来，温柔地看着她。

　　“娘……”襄玉不信，“我娘早死了。”

　　襄玉对娘的记忆几近于无。姥姥告诉她，娘生她时费了大劲，血汩汩地就没停过，最后她卡在了娘的肚子里，接生婆没法子了，只能拿剪子豁开了娘的肚皮，才捞出她这个小血孩。她从小被姥姥带着长大，不知爹是谁，也没见过娘，只知道姥姥是她唯一的亲人。

　　“傻孩子。”白衣女子掩嘴一笑，“所以我才来你梦里看看你呀。”

　　“梦？”襄玉更迷糊了，“我还在睡觉吗？我觉着我醒了。”

　　“人在梦里头，总觉得自己醒着呢。别怕，我与你说两句话就走。”

　　“你真是我娘？”襄玉仍不敢相信。

　　白衣女子佯怒：“再不信，娘可要伤心死了。”说罢，她作势欲泣。

　　“好吧……我信你。”襄玉努了努嘴，“你要和我说什么？”

　　白衣女子揩了揩泪，温声道：“娘不在你身边，这些年过得还好？”

　　襄玉点点头：“姥姥对我可好啦。”

　　“那我就放心了，小玉，你这名儿，还是我给你取的呢。”

　　“为什么给我取这名字？”

　　“我喜欢晚香玉。”

　　“夜香子，引鬼来。”襄玉一本正经，“这花可不好。姥姥说不能在家里种这花。”

　　“又香，又好看。有什么不好？”白衣女子顿了下，“还是说，你怕鬼？”

　　襄玉不肯承认，逞能地挺直腰杆，鼓着脸道：“我不怕。”

　　白衣女子抿嘴笑了笑，摸了摸襄玉的脑袋：“好啦，娘该走啦。”说罢，她一挥衣袖，仍不停地回望，有些不舍。

　　“娘！”襄玉喊她，支支吾吾，“你、你能不能等我睡着了再走。”

　　“你已经睡着了呀。”白衣女子朝襄玉飘近了些。

　　“不，在梦里，我还没睡着。”襄玉声音小了。

　　白衣女子看了她一眼，将襄玉揽进怀里：“好啦，娘答应你，快睡吧。”

　　襄玉开心地笑了，迟迟不肯合上眼，时不时偷瞄几眼白衣女子的脸。

　　白衣女子将手盖到襄玉眼上：“睡吧。”

　　鼻息之下一股微香，娘的手柔软无骨，娘说话声都那么动听，襄玉心满意足地睡去，半梦半醒之间，也不忘跟同村玩伴炫耀：“我娘可香了，对我特别好，还哄我睡觉呢。”

　　她在梦中甜甜地笑了。

　　不知过了多久，忽地，襄玉被热醒了。她睁开了眼，大惊失色，怎么起了这么大的火？！

　　那白衣女子已经不见踪迹，熊熊烈火转眼已到扑她面前。襄玉吓傻了，脑袋瓜滴溜溜地乱，最后只能将身下的草席披到身上。

　　“娘！姥姥！”她大喊，声中带上哭腔了。

　　左右不见人，只剩一片绚烂的橘红，扭动着，如此张扬、热烈，兴致勃勃地挑衅。襄玉一跺脚，裹着草席朝门外奔去。

　　草席穿过烈焰，居然护着她跑了出来。

　　夜深了，天际却通明。整个村子都燃烧起来，黏糊糊的火舌舔着天空。噼啪响声震耳欲聋，分不清是人的嚎叫还是火的诡笑。

　　襄玉对着火大喊：“娘！姥姥！你们在哪？我害怕！”

　　她越来越热了，钻心的灼痛来袭，低头一看，草席一角已经着了，炽火吹上小腿，皮也噼啪绽开，转瞬打了卷，翻起黑乎乎的东西，襄玉闻见肉香味儿，她想，娘生她的时候，破开的肚皮也会这样打卷吗？

　　火苗蹿到了她后腰，漫天火光中，隐约有一白衣女子款步而来。

　　襄玉抬着火手揉了揉眼睛，睫毛在刹那间没了，火中嵌着两颗圆滚滚的眼珠，她瞪着眼问：“你是谁？”

　　白衣女子道：“小玉，我是你娘啊。”

　　“娘……”襄玉彻底被火吞了。她睁着两个火球般的眼睛，拼命去看清娘的模样，只是什么也看不见了。

　　“娘……”

　　襄玉在梦中猛然醒来，抹了把脑门，满手的汗。十年前的火烧到现在，那场梦也做到现在。

　　姥姥睡觉连呼吸声都没有，万籁俱寂中，襄玉抬头瞥了眼半开的窗户，夜仍深沉，吹进来一缕清风。

　　襄玉从草席上起来，走到了院子里。

　　院中几株晚香玉开得正盛，碧玉的茎/叶，乳白的花瓣，是她最喜欢的花。幽香浓郁四溢，将襄玉牢牢包裹住，如同那晚的草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