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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沈宅堂屋里,四条条凳围着八仙桌摆了一圈,孙惠香、岳停渊、沈裕安、江新禾各坐一张条凳。

      孙惠香热情地招呼,“岳公子第一回来,也不晓得岳公子爱吃什么,叫宋嫂随便做了一桌,岳公子凑合着吃。”

      这一桌丰盛菜肴,几乎都是平头百姓们逢年过节才会做的菜。

      “岳公子,这一桌子菜,最费时的就是这道瓷泥煨鸡。”孙惠香客气了两句,便打开荷叶,早已撕好的煨鸡上有两个大鸡腿,她拿起,分别放在岳停渊和沈裕安碗里,又催着道:“岳公子,快尝尝。”

      “瓷泥煨鸡是宋嫂的拿手好菜,做法也不简单。杀鸡后,在鸡肚子里填上各式佐料和肉沫,再用荷叶包好。再用淋了绍兴老酒的瓷泥裹上荷叶和鸡,放在烧过窑的熟渣土中,煨五个时辰,方能取出。”

      “这倒像极了叫花鸡的做法,却更为考究。宋嫂好手艺,只是我日日茹素惯了……”岳停渊将装着鸡腿的碗往前一推,面有歉色,“怪我早前没说清楚,劳驾换一个碗。”

      江新禾立马起身去灶房,拿了一个缠枝莲纹瓷碗,放在岳停渊面前。

      孙惠香好意规劝:“岳公子,您还在养伤,每日吃素,身子哪里吃得消?”

      “你们吃着好也是一样的,素菜也有千万般滋味。”岳停渊略笑了笑。

      孙惠香只得用专门布菜的筷子,为他搛了些素菜,再把那只岳停渊不吃的鸡腿,夹到了江新禾碗里。

      一只鸡有两只鸡腿,每回吃鸡,必是沈裕安和江新禾一人一个;倘若他不在,便是婆媳二人分了。在沈家,从没有不让江新禾上桌吃饭,不给吃鸡腿的事。

      是以,江新禾并未推辞,道了一声谢,便拿着鸡腿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鸡腿肉完全入味又酥软,还带着荷叶的清香。

      沈裕安拿起布菜筷子,为江新禾夹了些她爱吃的菜,碗都堆出了个小山尖。

      江新禾急忙用手挡住碗,“裕哥哥,够了,再多吃,都要胖了。”

      “阿禾瘦,多吃些才好,便是胖了,我也喜欢。”沈裕安嘴角带笑,眉眼弯弯。

      江新禾也拿起布菜筷子,特意为沈裕安搛了些爱吃的菜,“裕哥哥这一年也吃了许多苦头,今儿个来得又迟,只怕早饿了,快些吃。”

      “多谢阿禾。”沈裕安很是受用,满脸笑意地吃着。

      孙惠香见此情景,别提多高兴,“这样才好,虽一年没见,却没生分。你们青梅竹马地长大,事事想着对方,等婚后更要夫妻和睦,这样一辈子和和顺顺的,比什么都强。”

      江新禾听得孙惠香提及婚后,脸颊绯红一片,悄悄瞥了眼沉着脸吃相文雅的岳停渊,似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兴许他身上的伤发作了,干坐着都难受,可她也没法子。

      再看向身旁的沈裕安,正为她盛了一碗奶白的鱼汤,闻言抬眸,恰好与她视线相碰。

      他眼中笑意更深,将那汤碗轻轻推至她手边,温声道:“宋嫂这鱼汤炖的好,你最爱喝鱼汤,小心刺。”

      江新禾笑着应了声,拿起调羹,舀了一勺鱼汤送入嘴里,鱼汤毫无腥味,带着豆腐的清香,非常好喝。再舀第二勺鱼汤时,碰着瓷碗边沿,发出清脆一响。

      这声响动不大,却像一根刺,重重地扎了岳停渊一下。

      一桌大鱼大肉,岳停渊当真看也不看,极为斯文地夹起一块茭白,放入嘴中慢慢咀嚼,却不知怎地发苦起来,难以下咽。

      他只觉得江新禾和沈裕安含笑对视的样子,近在眼前无比清晰,比说话更扰人。

      这一家人和和美美,于他而言,却像隔着一层琉璃,看见阖家幸福,想要融入进去,触手却是冰凉扑空。

      孙惠香并未察觉异样,只觉眼前一对璧人怎么看怎么般配,又见岳停渊没怎么动筷子,便客气问:“岳公子,可是菜肴不合口味?”

      岳停渊搁下筷子,用手帕拭了拭唇角,动作是一贯的从容优雅,“孙夫人客气了,菜色甚好,是在下近日脾胃稍弱,胃口不佳,不怎么吃得下。”

      “原来如此,岳公子保重身体要紧。待晚上饿了,再叫宋嫂做吃食。”孙惠香有些心疼地回道。

      岳停渊站了起来,“好,你们慢用,岳某失陪了。”

      “岳公子,待半个时辰后熬好了药,我给你送过去。”沈裕安叮嘱道。

      岳停渊点了点头,便翩然离去。

      孙家三口继续吃着。

      孙惠香吃了一口素炒的茭白,开口问:“裕哥儿,岳公子一向胃口这么不好?他这么高的个子,吃得那么少,别说有伤,便是没病,也饿出病了。”

      “岳公子胃口不大好是真的,只今儿个吃得特别少,兴许是吃不惯宋嫂做的菜,或是有心事。等会儿喂药,我探探他的口风,看想吃什么。”沈裕安和善回道。

      平日吃得下,只今儿个吃不下!

      江新禾暗自思忖,宋嫂做菜,咸淡适中,鱼有鱼味,鸡有鸡味,往素亲戚朋友来做客,就没有人不夸宋嫂做菜手艺好的。可岳停渊今儿个都不怎么吃,饭食口味根本就是托词,原因出在她身上。

      她就坐在岳停渊的对面,那张俊脸阴沉冷淡,极力忍耐着,根本就是不想跟她这个两次占他便宜的姑娘同席!

      毕竟,哪个男人被错抱,还被看了身子,不心中愤恨?他没有出声,许是家中教养好,可看她和沈裕安两口子吃饭腻歪,定会认为她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这么一想,江新禾如坐针毡,更是有口难辩。

      勉强把碗里的菜和鱼汤喝完,和孙惠珍、沈裕安讲了些话,江新禾便回房沐浴。

      雾气氤氲,洗净香胰子的泡沫后,她也神清气爽,换了轻薄交领亵衣亵裤,便找出干净素帕,套上绷子,先描了雨后新荷的花样,再慢慢地绣。

      “阿禾。”

      听到沈裕安轻唤声,江新禾答了声:“裕哥哥,门没闩,你只管进来。”

      虽说江新禾是沈裕安的童养媳,可孙惠香把她当亲女儿看,除了幼时同住一屋便于照顾,在沈裕安七岁之后,单独住,便把两人分房睡了。一般有事,沈裕安睡前会来叩门聊几句。

      想必,沈裕安又遇到了什么难处,要找她倾诉。

      沈裕安端着红漆托盘进来了,上面放着一碗冒着白烟的汤药。

      江新禾放下绷子和针线,在沈裕安坐下叹气时,主动为他按摩捏肩,柔声问:“裕哥哥,那岳公子不肯喝?”

      “阿禾,真聪明,一猜就中。也不知岳公子今儿个怎么的,晚饭没吃几口,适才把药端进去,他又说不喝。我还想问,他就说心情不好,只想一个人呆着。从前从没有过不喝药,一次也没有。我原想着在外漂泊不定,还不如带回家好,难道我竟错了么?”

      江新禾一听,心里越发震惊,岳公子生她的气,别说不吃饭,连药也不喝了!

      她双手虚握成拳,不轻不重地为沈裕安捶背。

      沈裕安转身握住她的双手,“阿禾,依我看,他总一个人呆着,本就三分病,更添七分症,若再不进汤药,这样一个美男子,就烟消云散了。到底是一条人命,我也没法向上峰交代。你说怎么办才好?”

      “裕哥哥,你劳累了一天,出了一身汗,回去沐浴。待会儿我端汤药过去,倘若他不喝,那我便喝了。”江新禾咬了咬牙,拿出视死如归的气势道。

      沈裕安紧握她一双柔软的手,担忧地问:“阿禾,这是什么法子?是药三分毒,你好端端的,怎么能喝?”

      “激将法而已,裕哥哥别担心。”江新禾摆摆手,不以为意。

      沈裕安仍觉不妥,“可岳公子性子冷清,只怕阿禾去也是触他霉头。”

      “为了裕哥哥明年顺利官复原职,横竖药是一定要他喝的!”

      言毕,江新禾推着沈裕安出了门槛。

      随后,她换了一身藕荷色交领对襟薄褙子和白色挑线裙子,往红漆托盘上放了一碟蜜饯,便双手捧着托盘,迈出门槛,前往东厢房。

      东厢房的窗户支了起来,房里一片光亮。

      江新禾走到窗户旁,探头朝里看,只见岳停渊坐在书案前,铺了一张宣纸,正笔走龙蛇练字呢!

      他穿的是白色交领里衣,原本有两根系带,似是只系了一根,脖子到胸前松松垮垮的,依稀可以看到一条沟壑。

      这怕是个男妖精!

      江新禾偏过头不看,轻唤一声“岳公子,该喝药了”。

      “进来。”

      江新禾因双手捧着红漆托盘,便用脚轻轻地踢了一下房门,果然开了。她走进房,冷檀香的香味铺天盖地,连燥热都减轻了些。

      她把红漆托盘放在小圆桌上,先头务必要他喝的气势,在一见他沉静淡定的样子,便矮了三分,“岳公子,良药苦口利于病,快把药喝了,待会儿我还要拿回去洗碗。”

      “不喝,你拿出去倒了。”照样能洗碗。

      江新禾有点急了,语气有点严厉,忍不住说教,“不喝不行!裕哥哥花了一个时辰才熬好药,就这么倒了,对不起他,对你自个儿身体也不好。”

      “你们沈家人,对待外人都这么没耐心的么?”岳停渊左手收敛着右手的衣袖,不疾不徐地把狼毫笔搁在砚台上。

      他星眸抬起,望向她的那一刹那,她飞快地低下头,语调极为轻柔地劝道:“请岳公子喝药,喝了药,病才好得快,这样你爹娘也不用担心你的身子。”

      “我无父无母。”

      便是死了,也没人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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