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新人生,旧业障 第十八任侍 ...

  •   剧烈的耳鸣像是有人拿着电钻在太阳穴上施工。
      林宴在颠簸中恢复意识,第一个念头是——救护车怎么这么颠?这急救水平也太差了!
      第二个念头是——我居然没死?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天花板在晃动。不,不是天花板在晃,是他在晃。身下硬邦邦的,硌得他脊椎生疼。
      这不是救护车的担架床。
      视线逐渐清晰。雕花的木质车顶,深紫色的绸缎内衬,随着车身晃动,流苏有节奏地摇摆。鼻尖闻到的是檀香混着皮革的味道,而不是消毒水的气味。
      他猛地坐起身——又是一阵头晕目眩。
      “先生!您醒了!”一个带着哭腔的年轻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宴转头,看见一张稚嫩的脸。十三四岁的少年,头戴奇怪的黑色软帽,身穿湖蓝色绸衫,正跪坐在车厢地板上,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
      少年见他坐起,又惊又喜,连忙伸手来扶:“您可算醒了!都昏睡三天了!御医说您是急火攻心,气血逆乱……”
      侍读?御医?
      林宴脑子嗡嗡作响。他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段段破碎的记忆画面强行挤入脑海——
      灯火通明的教室,公开课,他正在讲《过秦论》,胸口突然剧痛,眼前发黑,学生们惊恐的脸,杜少平那张虚伪的胖脸……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再然后……是另一个“林宴”的记忆。
      大晟王朝,翰林院七品编修,因刚直得罪上官,被“擢升”为东宫太子侍读——一个三年换了十七任、人人避之不及的催命符职位。
      前两日早上,原主第一次给太子李诵上课,考校《论语》。太子背得颠三倒四,原主规劝几句,反被太子指着鼻子骂“老迂腐”“陈词滥调”。原主悲愤交加,竟一口气没上来,活活气晕过去!
      天,这是什么狗血人生,狗屁不通的剧本。穿越都这么窝囊的吗?
      现代,当个身无分文的高中语文老师也就算了,职称,职称不过,家庭,家庭乱七八糟,老婆每天夹枪带炮就是一顿骂。还有一个天天给穿小鞋的上司。。。。。。
      林宴刚想开口骂娘,结果喉咙涌起一股血腥味。
      “我……”林宴抓住少年的衣袖,“水……”
      少年连忙从旁边小几上取过水囊,小心地喂他喝水。
      温水入喉,林宴感觉好了一些。他靠在车厢壁上,透过晃动的车窗帘缝隙,瞥见外面掠过的景象——青石板路,飞檐斗拱,行人穿着古装,挑担的、骑马的、坐轿的……
      不是影视城。
      是真的穿越了!!!
      “先生,您感觉如何?咱们快到东宫了。”少年小心翼翼地说,“殿下他……他让您先在车里歇着,等到了再……”
      “殿下?”林宴捕捉到这个词,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骄纵顽劣的十一岁少年形象,“太子李诵?”
      少年脸色一变,连忙压低声音:“先生慎言!殿下的名讳……”
      “他人在哪儿?”林宴打断他。
      “殿下……殿下在前面骑马。”少年声音更低了,“他说车里闷,不如骑马畅快……”
      林宴闭上眼睛。
      好,很好。
      把老师气晕了,自己倒逍遥快活地骑马。这学生,比他教过的最顽劣的刺头还要浑蛋。
      记忆继续闯入。
      原主林宴,字通明,寒门出身,苦读十五载,二十一岁中进士,入翰林院。为人刚直不阿,不善钻营,在翰林院坐了四年冷板凳。前几日因修史观点与掌院学士争执,被“赏识其才学刚正”,调任东宫侍读。
      明升暗贬,杀人不用刀。
      而太子李诵,皇帝独子,皇后嫡出,自幼被宠得无法无天。厌读书,喜玩闹,气走的侍读能凑够两支蹴鞠队。偏偏皇帝对儿子溺爱有加,侍读教不好是侍读无能,从不说太子半句不是。
      这哪是教书?这是送命!
      哎,罢了罢了,既来之则安之。到时候再寻个法子穿回去吧。实在穿不回去,就算了。横竖都是这不走运的。
      “你叫什么名字?”林宴看向身旁的少年。
      少年一怔:“学生苏致,是太子侍从。侍读您……不记得了?”
      “记得,只是确认一下。”林宴敷衍道。实际上,原主的记忆像一堆碎纸片,他得慢慢拼凑。
      苏致,太子侍从。对太子忠心耿耿,但也时时劝谏,算是东宫里难得的明白人。
      上一任侍读是被太子气走的第十七任侍读,回家后一病不起,半年后就去了。“先生,”苏致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殿下他……年纪小,性子顽劣了些,但本性不坏。您千万别再与他置气,保重身体要紧。若是您也……”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要是您也像前几任侍读那样被气走或气死,东宫就真的没人敢来了。
      林宴没说话。他看着晃动的车顶,心里涌起一股荒谬感。
      老天爷,你是不是在玩我?!
      马车突然减速,外面传来喧哗声。
      “让开!没看见是东宫的车驾吗?”一个尖细的太监声音响起。
      “哎哟,原来是太子殿下回宫。”另一个油滑的声音接话,“下官户部主事郑克礼,见过殿下。殿下这是……又换侍读了?”
      语气里的幸灾乐祸,隔着车帘都能听出来。
      林宴听到一个少年清亮却带着不耐烦的声音:“郑主事有事?没事别挡道。”
      “不敢不敢。”那郑克礼笑道,“只是听闻新任林侍读……似乎身体欠安?这才第三日就告病乘车,看来也是个体弱多病的。殿下,不是下官多嘴,这侍读还是要选身强体健的,否则三天两头病倒,如何教导殿下?”
      赤裸裸的嘲讽。
      林宴都能想象太子此刻难看的脸色。
      果然,李诵的声音冷了下来:“郑主事管得倒宽。本宫的侍读如何,轮得到你置喙?滚开!”
      马蹄声响起,似乎太子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马儿嘶鸣,车驾重新启动。
      车厢里,苏致脸色发白,担忧地看着林宴:“侍读,您别往心里去。那郑克礼是王相的门生,一贯如此……”
      王相?王文渊?
      当朝宰相,权倾朝野,门生故吏遍布朝堂。与皇帝李寰关系微妙,既有合作也有制衡。太子顽劣,王相似乎乐见其成——一个不成器的储君,将来才好拿捏。
      所以,他这个侍读当得好不好,恐怕很多人都在“关心”。
      马车驶入宫门,喧哗声被厚重的宫墙隔绝。又行了一刻钟,终于停下。
      车帘被掀开,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站在外面,皮笑肉不笑:“林侍读,东宫到了。殿下让您先回住处歇息,明日起,照常授课。”
      林宴在苏致的搀扶下下车。
      眼前是一座巍峨的宫殿,匾额上写着“文华殿”三个大字。这是东宫主殿,太子读书的地方。
      殿前空地上,一个身穿杏黄锦袍的少年正背对着他们,手里摆弄着一个色彩斑驳的立方体物件——林宴一眼认出,那是魔方。
      太子李诵。
      十一岁的少年,身量已颇高,只是还带着少年的单薄。他专注于手中的魔方,手指飞快转动,对刚刚下车的侍读视若无睹。
      “殿下,”太监小心提醒,“林侍读到了。”
      “嗯。”李诵头也不回,“带他去‘澄心斋’。没事别来烦我。”
      语气里的漠然,让林宴心里那点火气又冒了上来。
      但他没发作。
      上辈子四十年人生,十几年教学生涯,别的没学会,忍气吞声和察言观色倒是精通。罢了罢了,日后再好好收拾他。
      他跟着太监往偏殿走去。苏致想跟来,被李诵叫住:“苏致,过来看看,这一面快好了!”
      “殿下,臣先去安顿侍读……”
      “让你过来就过来!”李诵不耐烦。
      苏致歉疚地看了林宴一眼,只得留下。
      林宴独自跟着太监,穿过回廊,来到一处偏僻院落。门匾上写着“澄心斋”,字迹苍劲,但漆色已旧,显然很久没人认真打理了。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侧厢房,院里一棵老槐树,树下石桌石凳积了灰。
      “侍读今后就住这儿。”太监推开正房门,“每日辰时到文华殿授课,午时休息,未时继续。殿下的功课由您负责,每月陛下会考校一次。若殿下功课有进益,您自然有赏;若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要是太子没进步,或者又把侍读气病了,那就等着挨罚吧。
      太监走后,林宴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家具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书架。书架空了大半,只有几本蒙尘的《论语》《孟子》之类的入门典籍。床上铺着半旧的被褥,摸上去有些潮。
      窗纸破了一角,秋风灌进来,冷飕飕的。
      林宴走到桌边坐下。桌上有一面模糊的铜镜,他凑近看去。
      镜中人,面容清瘦,眉眼疏朗,留着三缕短须,一副典型文人相貌。只是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带着大病初愈的憔悴。
      这是现在的他。林宴,字通明,大晟朝太子侍读。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突然笑出声来。
      荒唐!太荒唐了!
      上辈子他是高中语文班主任,教的是叛逆期的中学生,受的是领导的气,赚的是卖白菜的钱,操的是卖白粉的心。好不容易熬到快评职称,被关系户顶了;想靠补课赚点外快,又过不了心里那关;回家还要听妻子抱怨,看孩子奶粉钱发愁。
      他以为死了一了百了,结果呢?
      来都来了,就这样吧。反正他死过一回了。死过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苏致来了。少年端着一个食盒,小心翼翼:“侍读,学生给您送晚膳来了。殿下他……还在玩那个魔方,不肯用膳。”
      林宴看着食盒,又看看苏致担忧的脸,忽然问:“苏致,太子很喜欢那个魔方?”
      “是,爱不释手。番邦进贡的玩意儿,据说整个大晟只有三个,陛下赏了殿下一个。”苏致叹气,“殿下为了玩这个,饭都可以不吃,觉也可以不睡。若是读书有这般劲头……”
      林宴点点头,心里有了计较。
      他打开食盒,里面是两菜一汤,一荤一素,外加一碗米饭。不算丰盛,但比上辈子学校食堂的饭菜强点。
      他慢慢吃着,脑子里飞速运转。
      魔方……数学老师或许会用公式解,但他一个语文老师,还真不会。不过,他不会,可以学。上辈子为了跟学生拉近距离,他研究过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魔方解法也在B站上看过教学视频,虽然没学会,但基本思路记得。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怎么用学生感兴趣的东西,作为教学的切入点。
      这是他上辈子最擅长的事。
      不爱学古文?好,咱们先看改编的电视剧片段。
      讨厌写作文?行,先从写朋友圈文案开始。
      对历史没兴趣?那就讲讲历史人物的八卦轶事。
      因材施教,投其所好。这是现代教育心理学的基本常识,可惜原主不懂,只知道硬灌圣贤道理。
      吃完最后一口饭,林宴放下筷子。
      “苏致。”
      “学生在。”
      “明天早上,照常上课。”林宴说,“不过,课程内容,我有些新想法。”
      苏致眼睛一亮:“侍读您有办法让殿下听课了?”
      “试试看吧。”林宴笑了笑,“反正,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再被气晕一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