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瘫之笔 生命之书》山中活着长相守

20、第二十章 我的小学时光 先生打学生

　　我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只读了四年级，学的什么我都记不清楚，可以说没有学到什么知识，由于我的眼睛不好，看不到黑板，语文（那时叫国文），都是喊歌乐句，学的东西也是歌乐句，我只记得“上、下、左、右、中”、“来、来、来、去、去、去”、“猫儿叫、狗儿咬……”从一月到三月都是春天，从四月到六月是夏天，从七月到八月是秋天，从10月到12月是冬天，“春天农夫忙插秧……”“燕子飞到我们的家乡筑巢。”秋天，大雁也飞回它们的家乡，在空中，大雁一会变成人字形，一会又变成一字形，等等内容我都记得。
　　上课时，先生也会提问题，如果学生没有回答对，就是在座位上罚站。遇到调皮的学生，不仅要罚站，还要离开座位，站到黑板前，当众打手板。有一天，上国文时，一上课，学生就提问题，问学生一年四季穿什么衣服。不知道那个学生是怎么回答的，好几个同学都答不到，也不知道先生的标准答案，这也不是，那也不是。所有的学生都罚站了，我也罚站了。那天，先生忘记了带鞭子，就是教鞭，这时先生就喊一个同学到厨房划一块柴鞭子打学生的手板。先生不管三七二十一，每个同学都挨了打，并且不准哭，大点的同学值得住，小点的同学打得眼睛水直流。我和几个小点的同学手板都打红了。放学后，我回到家里，手板心都打肿了。我家的大人把我的手板心一看，手板心竟然捣了一个柴块扦子，我妈跟生用针挑柴块扦子，柴块扦子挑出来了，手板心就痛得松活些了。第二天，我不肯上学读书，这时，下街的一个同学，这个同学比我还小一些，也不肯上学读书，他的父亲背他，他也不肯上学，并且说：“我就不读书了。”他的父亲走到我家的大门口，看见我也不肯上学，两个家长都慢慢地哄好自己的孩子。我是我的伯伯背的，背到学校的大门口，我们都不肯背了，怕先生看见。我们极不情愿地走到教室门口，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那时，先生打学生的手板心是天经地义的事，学生是敢怒不敢言，家长是忍气吞声，不能得罪先生。
　　那天，先生打学生，其实都是吓学生的，上课时也教鞭都没有拿，平时对学生还可以，没有鞭子就算了。先生叫一个同学到厨房划一块柴当鞭子，为了讨好先生，她拿着鸡毛当令箭，实实在在划了一块柴当鞭子，她幸灾乐祸地看学生挨手板，并且柴块上有扦子，所有的同学都打了手板心，就是她一个人没有挨打。所有的同学都恨她，都不和她玩。我也恨她，也不和她玩。她比我大三岁，知事也早些，其中还是有原因的。她的孃孃是老师，并且和朱先生好，她可以洋洋得意自由自在地进出老师办公室，我们连老师办公的地方都不敢进，连老师住的地方都不知道。我们人小鬼大，在大同学的指挥下（当然是女生），都不许和她讲话，孤立她，让她感到孤单。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我们小点的同学都继续读书，据说她和一个老师结了婚。到了一九六二年暑假，我到高罗一个私人诊所捡药，（那时我的奶痛，开药铺的老中医我喊伯伯，只吃了三副中药，我的奶痛就痊愈了。）一眼就认出了她，我热情地向她问好，邀请她到高罗小学屈世寅的寝室喝开水，当时什么都买不到，只有白水喝，她感到不好意思，就谢绝我的好意。以后我就再也没有碰到过她了。
　　男同学挨鞭子是常事，女同学挨鞭子是稀奇事。我一辈子只挨了一次鞭子，不是和同学打架，也不是和同学吵架，而是我写的字掉了笔画。我还记得，第一个字是“我们”的“我”字，掉了一个点；第二个字是“自然”的“然”字，也掉了一个点。老师发本子时，喊我到黑板前，当时指出了错在哪里，掉了笔画要打手板的，匡先生只是轻轻地拍了两个手板，老师的意思是以后要小心，不要掉笔画。虽然老师只是轻轻地做样子打了两下，当时我丑得莫可奈何。从此以后我写字时，就非常认真。我一辈子写字时，很少掉笔画，很少写错字，是与我的老师严格要求分不开的。我感谢
　　我的老师。
　　新中国成立了，各种事业和生产百废待兴。全国人民信心百倍地搞建设，恢复生产。可是美国发动了侵略朝鲜人民的战争，于是中国人民掀起了“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运动。我们小学生积极响应，上街宣传抗美援朝的意义，响应政府开展增产节约的运动，号召全国人民节约每一粒粮食每一分钱，全国人民一齐动员起来，买飞机和大炮进行抗美援朝，我们小学生也以实际行动，每天不吃零食或少吃零食，节约每一分钱，好买飞机、大炮进行抗美援朝，并且向家长宣传抗美援朝的重大意义，也向家长宣传积极捐款、积极捐粮的重大意义。特别街上做生意的人最积极，并且相互比看哪个人捐得多些。
　　从那时起，我们小学生就知道什么叫“美国帝国主义”，美国帝国主义就是想侵略中国，把朝鲜当跳板。中国和朝鲜只有一江之隔——鸭绿江。他把朝鲜当跳板，侵略朝鲜就是侵略中国。如果朝鲜被美国侵略，唇亡齿寒，中国就会受到威胁，中国的生产建设都会受到很大的影响。于是中国组织了中国人民志愿军开赴朝鲜，进行了“保家卫国”的艰苦卓绝的抗美援朝的战斗，我们学校唱响了“中国人民志愿军战歌”，歌声嘹亮：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保和平，为祖国，就是保家乡。
　　中国好儿女，齐心团结紧，
　　抗美援朝，打败美国（帝）野心狼。”
　　“雄赳赳，气昂昂”的歌声，到处都能听到。中国人民志愿军经过几年艰苦卓绝的战斗，终于打败了美国帝国主义的侵略。中国人民志愿军终于取得了抗美援朝1950年—1953年的胜利。中国人民保家卫国的传统永远不会变，并且一代一代地传承下去。
　　我除了积极参加宣传抗美援朝外，我还积极参加了扫盲运动，区政府的工作同志，在街上组织了夜校。我们小学生可以说是一支主力军，白天上学上课，认真做作业，当小学生，到了夜校，我们就当起“小先生”，夜校的学生多半是街上的大姐、大嫂们，他们学习认字，非常认真，非常刻苦，包括区政府的一个女同志也参加扫盲学字，她学习非常认真，写字进步非常快，后来参加了土改运动，搞妇女工作，成了妇女的骨干。还有一位大姐姐，住在下街。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从来没有跨过学堂门，在家弄饭、做鞋是一把好手，解放了，她的思想比较进步，积极参加扫盲学习，由于她刻苦学习，认了不少的字，写了不少的简单字，被当时的沙道沟卫生所招聘为护士，又过了几年后，被保送到上级医院学习，成了一名医生。要不是扫盲打下了认字、写字的基础，恐怕就只是一个弄饭做鞋好的大姐姐了。
　　还有几位大姐姐，学习也刻苦，字认得也不少，字写得也好，由于种种原因，没有参加工作，一辈子当了家庭主妇。

　　当时扫盲运动，普及到每个家庭。老师讲，小学生的家里不识字，也要扫盲，我妈就是扫盲对象。我每天放学以后，我就教她认一个字或者两个字，我就用我伯伯包药的废纸，用土红写成字，要我妈认。我妈悟性很高，记性也好，每天教的字，她基本上都认得，夜校的课本，她都基本认得和读得通，她记的就是“歌乐句”，就是写不得字，我也想办法，让她学以致用，用实物对照写字。我们家里开药铺，药橱上都写了药的名字，并且贴了标签，我就一一地对照药的实物和标签教我妈认字。药铺里的药，我妈基本认得，只要看见实物，我妈就认得了字，比如“甘草”两个字，只要把药一指，她就认得字了，就是“甘草”两个字，并且记牢。后来，我就提高要求，不看实物，就单独认字，最后慢慢地药铺药橱的字都认得了。
　　那时，我弟弟发蒙读书读一年级，我妈有时得空了，我把我弟弟的书，认真地念起了，读起了，这就是扫盲的收获。

　　1949年农历九月二十六，沙道人民获得解放，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从头来。区政府也积极组织开学工作和上课的准备，区政府发动群众，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把损坏的桌椅板凳、黑板、门窗等等，找木匠修理好，又找了漆匠把黑板漆好，准备开学。
　　解放第一个春节，人们欢天喜地地庆祝解放。过年以后，过了正月十五，学校就正式开学上课。
　　开学第一天，是我的伯伯引我报的名。老师问我读几年级，我说：“应该读五上。”老师说：“没有五上，只有五下。”老师又问：“你到底读几年级？读五下就是跳级，读四年级就是留级，你自己决定。”最后，学校决定出题考试，成绩合格，就可以跳级读五下。我通过考试，成绩合格，跳级读了五下。
　　跳级，毕竟好多东西和知识没有学过，知识有一个断层，前后之后不能互相涵接，语文还可以自己读，记、背、自己写作文，别人读一遍，我就读两遍、三遍，直到记到为止，把意思弄通为止。可是学算术就不一样了，算术讲究是循序渐进地学，一下子上五下的算术课，我坐在座位上，睁起眼睛看黑板，老师讲的内容我摸马无角，有时我急得好想哭。我一边学五下的知识内容，还要补习五上没有学的内容。好在教我算术的老师非常负责，非常耐烦，我不会做的题目，他都会给我耐心地解释，我没有学过五上的公式，他就给我补习没有上过的内容。我记得五上学的内容就是行程问题和追击问题，行程问题都有公式，路程、速度、行驶的时间三者之间的关系（路程=速度×时间，或者路程=时间×速度等等公式）。三个公式记住了，我就请老师给我出题目做，题目做完了，我又请老师给我改作业。行程问题，我就跟得上班了，五年级的学习任务，我就完成了，成绩还可以，我就升了六年级。
　　我升了六年级，带算术课的老师是一位老先生，他的年纪比我伯伯大得多，我们都尊敬地喊他为“朱老先生”。朱老先生他的儿子解放以前就带我们的国文，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仍然任教，但是没有带我的语文课了，现在是父子兵，朱老先生就带我的算术课。据街上的老人们说，朱老先生底子厚，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在汉口银行工作，特别是算盘（珠算）很精通，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就没有到银行工作了，就到沙道沟小学代课。
　　朱老先生带我们的算术课，六上的学习内容就是学分数。学分数是一步一步地从头学起，没有断层，所以我没有感到吃力。他首先从分数的意义讲起，知道了分数的意义后接着就讲分数的“真”和“假”，等到学生笑归一了，朱老先生就开始讲课。老先生首先讲了什么是真分数，什么是假分数，并且在黑板上画图，帮助我们学生进一步理解分数的意义和真分数和假分数的意义。通过老先生的讲解和做作业，我跟得上班。学了真假分数，又学了通分，才能比较分数的大小。总之，老先生讲的内容，分数的加、减、乘、除都按部就班地讲课和做作业，只要掌握学习方法和学分数的基本规律，做题目也不觉得很难。学习公约数，也觉得不怎么难，学了最小公约数和最大公倍数，学习了短除法，当化简就化简，不能化简的就可以直接计算结果。每次做作业，错的题目也少，要是做错了，我就做第二遍，直到做对了为止。
　　我学繁分就有意思。一开始学繁分，一看题目，就有一个分数线，什么符号都没有。我心里想：怎么能计算结果呢？朱老先生笑着说：“不要急，学繁分首先要把分数线画好。画分数线要画长点，粗点。分数线上边的分数就当着分子，分数线下面的分数就是分母，分数线就当着除号。就这样，就可以当着分数的除法来做题目。这就是繁分。”老先生接着说：“学繁分没有巧，只有两个跟头打得好。”我们就忍不住大笑起来，学繁分和打跟斗有什么关系呢？朱老先生接着说，第一个跟斗就是把繁分的分子打到分子除法的位置，繁分的分子就当着分数的被除数，把分数线去掉，加除号，再把繁分的分母当着除数，整个算式就成立了。也就是说，繁分的分数就是把分数线当除号，分数线上面的分数就是被除数，分数线下面的分数就是除数，就是分数除法。第二个跟斗非常简单，就是按照分数除法的法则，除数颠倒，原来的分母变成了分子，原来的分子就变成了分母，最后按照分数乘法的法则，进行计算，最后得出算式的结果。所以朱老先生的风趣的比喻，我深深地记在心里，“两个跟斗”学了半分，什么时候都用得上，学习成绩就再也没有栽跟斗。
　　学了分数，接着就学习面积。学面积公式，首先要弄清楚长度单位和面积单位的不同，什么是长度单位，什么是面积单位，计算面积时为什么要加上“²”的平方。我就照着例题进行计算，学了正方形，长方形。计算就是“边边乘边边”或者“长乘宽”。后来就学习了三角形，梯形等面积计算公式。朱老先生讲了三角形面积的由来，他并且画图，讲述了什么是三角形的边长和高，三角形的边长和高和同样的长和宽的正方形或者长方形之间的关。他用事先准备的教具长方形（或正方形）的纸板对角叠好，从对角线中间剪开，就成了两个三角形。三角形的底边就是长方形的长和宽，三角形的面积恰恰是长方形面积的一半，也就是长乘宽的一半。朱老师就给我演示了三角形的面积公式：三角形=（长×宽）÷2，或者（底边×高）÷2。当时三角形面积的公式我还不能计算，但是通过习题的演算，三角形的面积我基本上会算了。
　　之后，我就学习了梯形的面积公式。通过朱老先生的讲解和画图，梯形面积公式我就记住了：梯形面积=（上底＋下底）÷2，梯形面积公式和三角形的面积公式差不多，触类旁通，两个公式我都会做题目了。
　　最后朱老先生给我们讲了圆的知识。认识什么是“圆”，什么是360度（360°），什么是直径，什么是半径，什么是圆周率，什么是“π”等等。学习圆的知识才开始，没有计算题目可做，朱老先生说：“等你们上了中学，你们就会有用的。”朱老先生教了一年我们两级算术课，我们就毕业了。他像长辈一样关心学生。我上了中学，就没有看见他了。
　　我学语文，我妈虽然没有语文知识，但是她对我的要求非常严格。每天放学以后要求我每天照着书上的字用土红写一篇大字。她虽然不知道，也不懂字的间架结构，但是哪个字写得好，她是看得出来的，哪个字写歪了，偏旁写得太大了，或者头重脚轻，她都可以看出来。我在读小学时，语文老师也布置每个学生每天写一篇大字。每天放学后，我妈就要看大字本，看哪篇大字写得好，哪篇大字红圈圈多些，她都要数红圈圈。我朗读语文，她的要求就是不能结结巴巴、不能停顿。读完课文后，要她听得懂大致的意思，不然就会要我重读一遍。我就这样在我妈的监督下，读完了小学六年级，小学就毕业了。
　　我小学毕业后，那时没有什么毕业考试，也没有什么升学通知单。到了开学时，宣中的一位老师到我家中，通知我被宣中录取了，并且告知上学要准备什么东西，吃的米由家中送，学校有伙食团，交了米，可以吃饭了，不要交菜钱。于是，我伯伯请人把米和铺盖，就是一床印花布的一床铺盖，送到学校。上宣中，我就走上了求学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