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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儿时乡事之一 我家药铺 我家开的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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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了闲下来,没有事可干,于是我就打开记忆仓库,搜索我在沙道沟、宣恩、恩施师范、高罗、两河口的所见所闻。权当我小时候坐在火坑边听大人摆场一样,我就是一个忠实的听众,坐在火坑边,总是不能让嘴巴莫空。现在不兴摆龙门阵,子女们各有各的事,有时忙得连电视都没有看,哪有时间听我摆场,摆龙门阵,于是我就写下来,权当横直是写得好玩,以后有时间就慢慢品味过去之事。
我是1938年腊月十三生的,那时不知道什么是公历年,只知道年号。从小我妈就告诉我,我是戊寅年,属虎,并且说年号不能让别人知道,从我妈的口中我出生时头上连一根寒毛都没有,是个光头,连胎头都没有剃,我妈就暗暗地着急,要是没有头发,就是一个小和尚,据说要到三岁多时,头上才长几根赖毛毛,为了我长头发,我妈操了许多心,别人说什么方法好,她就照办,用老姜煨水洗头发,用嫩杉树巅巅丛树苞苞和老姜捣烂,天天把老姜水往头发擦,由于我妈找了好多土方法,总算有了稀稀的几根赖毛毛,没有成小和尚,所幸我还有几根稀稀的头发,要是一根头发都没有,命运就完全不同了。
我还记得小时候,我家就开药铺,堂号叫“田记养元堂”。“田记养元堂”就写在墙上,没有用石灰水粉刷,没有任何装饰,用土红写的字,后来每年过年以后,我伯伯就用土红把“田记养元堂”刷得红红的,老远就可以看得见。
我家开药铺,每天客人、抓药的人都是熟悉人,我伯伯一辈子不吃烟,但装烟、倒茶是待客之道,一进铺房,他就大声喊“装烟,倒茶”,小时候不知倒了多少回茶,记不清楚了,但是两次倒茶,我一辈子想起来我就好笑。
我家开的药铺,抓药的人都想在铺房里坐一坐,有的人没有抓药也在铺房里和我伯伯扯白,我伯伯非常好客,有事无事客人只要跨进大门,上了铺房里的门槛,我伯伯就大声喊道“装烟,倒茶”,我们就启启发发地拿杯子,倒茶和装烟。装烟不像现在的纸烟,而是丝烟,我家有一个水烟袋,是黄铜打的。
那时我只有三四岁,最喜欢我伯伯喊“倒茶、装烟”,听到“倒茶、装烟”就知道有客人来了,那时不像现在有热水瓶,方便,经常把茶罐煨在火坑边,我家有一个铜茶罐,只要把水加满,水开了,加了茶叶,就是茶,边喝茶,发现铜罐的茶没有了就加水,铜罐煨茶,一天到晚都有热水喝,我端不起铜罐,就是我妈把茶倒好了,就喊我给客人送茶,从火坑到铺房,要过两道门槛,第一道门槛,就是火炉的门槛,我妈就让我站在堂屋接茶,我接了茶我就小心地往铺房走,边走边看,何怕茶泼到身上,我就边走边喝,喝到铺房里的门槛时,茶就剩得无几了,客人我喊舅公,是我妈的舅舅,舅公接了茶杯,哈哈大笑,其实坐在铺房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我边走边喝茶,喝到铺房门槛时,喊舅公喝茶,我舅公逗我说“田池,你边走,边喝茶,你是自己喝茶,还是给舅公倒茶”,我乖巧地说“我先试一试,怕把舅公的嘴马粑着(烫)”。大人又一次哈哈大笑,舅公接着说“舅公不怕嘴巴烫,明明边走边喝茶,还说怕我嘴巴粑着,田池脑壳变得快”,我妈就讲以后不能边给客人倒茶边试茶。大人又一次哈哈大笑,从那时起,逗了我好几年。
还有一回倒茶更好玩。有一位中医叫邓先生和我伯伯一样都是中医,他的家在乡下,没有开药铺,自己行医,和我伯伯称兄道弟,十分友好,他把脉看后,他的处方就在我的药铺抓药,他的习惯就是逢场天,早饭就在我家里吃,实际就是我家供养的医生,早饭还没有熟,就坐在火坑烤火,我伯伯就给他装丝烟,我妈就知道他喜欢喝瓦罐煨的茶,并且要等他坐下来才上水,瓦罐不像铜罐,瓦罐没有盖,等瓦罐里的煨好了,等瓦罐的水开翻开了才加茶叶,并且还是细茶叶,铜罐里煨的茶叶是粗茶叶,甚至茶叶果果,有时我妈不得空,我就往瓦罐里加水。记得,我弟弟才几个月时,特别逗得人喜欢,邓先生每次坐下来以后,就抱我弟弟玩,等茶煨好,他才慢慢品茶,那天茶也煨好了,我妈正在加茶叶,瓦罐的水翻开,这时我弟弟尿尿了,并且不偏不倚的撒到瓦罐里,我妈不好意思的说“邓先生,我重新来煨茶”,你想,邓先生是怎么讲的“细娃的尿当茶倒,讨都讨不到”。他执意把有尿的茶喝了,我呢躲在一边悄悄地好笑,还说“细娃的尿当茶倒”,要是我把弟弟的尿搞到茶杯或者茶罐里,我就要挨骂了,幸好邓先生抱了弟弟,我没有挨骂了。
冬天一边烤火,一边煨茶,一举两得,到了热天就不行了,抓药的人或是亲戚六眷,赶场时口渴了找一口水是常事,每到热天,逢场天我妈就启启发发的把早饭弄了,等早饭吃了,就把最大的大锅洗干净,烧一锅开水,放了斤箩茶或茶叶果,等茶叶汁煮出茶来了,就用一个大酱钵就一瓢一瓢的把茶往酱钵舀,大酱钵就放在堂屋里的桌子上,大酱钵旁边,放了几个碗,喝茶就方便了,为了舀茶方便,我伯伯找熟人做了几个竹档档舀茶,用竹档档舀茶比较卫生一些,竹档档舀茶起码再也不会把碗泡到茶里,碗就不会“洗澡”了,竹当当的把把是长长的,并且是天生的一个竹节疤,把竹子底锯成斜面,又不得划嘴巴,竹档档每一个节疤都是一个天生的钩子,像钩子一样钩到酱钵边边上,茶多时,档档就浮到茶的上面,茶少时,档档就一样钩到酱钵的边边上又不会沉底,依然像一群听话的小娃一样,非常听话,都站在酱钵的边边上,像排队一样,很好玩。
每次烧茶,天长地久,要的是茶叶,茶叶放少了,不解渴,茶叶放多了,我家又着(撑)不住,每次烧茶,一般都是放的“斤箩茶”或茶叶果果。什么是斤箩茶,顾名思义,就是一斤茶叶要装满一箩筐,扣以叫“斤箩茶”,我伯伯经常开笑地说:没有什么款待,就用“斤箩茶”款待你。我家烧茶,用的就是“斤箩茶”和茶叶果果,每场要烧茶,不是一次两次,而是天长地久,于是就有“打行”(行:hang)的搞法。“打行”就是现在的收“摊位钱”,那时不兴收摊位钱,而是叫“打行”,我家“打行”就是要散场时,摆摊子的人就用没有卖完的茶叶或茶叶果果抓一把就算是“打行”了,以后就可以烧茶了,我小时候,最怕就是“打行”。大方的人一上场,只要开称就自觉的给我家抓一把“斤箩茶”或是茶叶果果,有些人怕“打行”,有点吝啬的人,还没有散场,趁别人不注意,背起背篓就悄悄地走了,“打行”就是靠自觉。后来我妈想了一个办法,用一个苞谷升子放在药铺的柜台上的边边上,自觉的人就往苞谷升里抓些粗茶叶(斤箩茶)或茶叶果果,尖刚的人(就是吝啬的人)连“斤箩茶”或茶叶果果都舍不得。卖茶的人都是高罗猫儿湖的人,我的嫁嫁就是猫儿湖的人,我妈又在猫儿湖长大的,都是熟人,就不好意思“打行”了,自觉的舍得的人还是多些,每场“打行”的茶叶不仅可以烧茶够用,还有多余的,一年四季茶叶就不用买了。
我等端得起苞谷升子,“打行”的任务就落在我的头上,起先端端苞谷升子觉得好过瘾,每个卖茶叶的人都抓一把斤箩茶或者茶叶果果我觉得好玩。后来,每场下场要“打行”,我就不大愿意,“打行”是任务,每场散场了,我就端着苞谷升子向每个卖茶叶的人抓一把茶叶或茶叶果果,像叫花子讨米一样,讨打发似的,极不情愿,没有办法,“打行”是硬挺挺的任务,不熟悉烧茶就没有茶叶或茶叶果果了。后来,我妹妹长大了,一些“打行”的任务就由她来完成了。
“打行”,虽然我极不情愿,可是又有一番情趣。卖茶叶的人也会讨我,有时卖茶叶的人,一场一场的生意好,连“斤箩茶”或茶叶果果都卖完了,我就打不到行了,我又听不得别人讲好话,说他今天生意好,连茶叶果果和斤箩茶都卖完了,二场赶场我就会多抓一把茶叶。他们哄得我溜溜转,有时我就端着空升子回到灶屋。有一些人哄我说“妹妹,等茶泡、山羊泡、龙船泡吃得了,就用桐子叶包一包山羊泡或龙船泡给我吃,茶泡大些,就细藤子把茶泡串起来,一个一个的茶泡穿在细藤子上,非常好看,有时还舍不得吃,有时等茶泡脱皮,还舍不得吃,等好吃了,才一个一个的吃完,我吃他们摘的茶泡或者山羊泡、龙船泡,当然有所回报不是白拿别人的东西,摆摊的人我非常热情,给他接背篓,有时端一碗热茶,给他们搬小板凳坐,我也会观察他们的生意,观察他们对“打行”的态度,大方的人,见我端着苞谷升子就笑嘻嘻的抓一把茶叶,吝啬的人总是不情愿愿的抓一点茶叶果果,大方的人总是给我摘茶泡、山羊泡、龙船泡,他的生意就好些,可能是他的茶叶做得好些,卖相好些,所以他的生意就好些,“打行”对他们来说无所谓,就是抓一把斤箩茶和茶叶果果,对于我来说是大事,没有“打行”,第二场烧的茶就没有茶喝了。
“打行”对于我伯伯来说,他不管,他尽是好言好语的讲“只要不挡药铺的生意,让一条小路,让抓药的人能过得路就行了”,我伯伯对卖茶的人比较好,只要不挡他的生意,从来就不得罪人,和气生财,所以田家药铺生意好,我家的街檐比较宽,特别是阳沟扫得非常干净,卖茶的人就坐在街檐石板当板凳坐,不得挡抓药的人路,在当时来讲,真是两全其美。
我生在沙道沟街上,街上紧靠河边。以前我们都叫大河,或者叫河坝里,后来才知道大河也有名字,叫酉水河,沙道沟的河水流到来凤。大人们还讲:“我们沙道沟河水流到来凤最后流进洞庭湖里了”,所以大人们经常开玩笑说:“洞庭湖垮坎,听别人讲。”有些事,不是听到讲,而是实实在在地亲眼所见所闻。
沙道沟的街分为下街、正街,我家就住在正街,依河而论码头又分为上码头、下码头。我们是正街,属于下码头。沙道沟有两个码头,每个码头都有桥,都是木板桥,发洪水桥就不能过了,过往的行人都靠渡船过河,过了河才到码头。下码头从河边到街上要上36步石梯子才达到街上,我小时候天天洗衣,要数石梯子的步数。石梯子中间还有一个平台,可以站在平台喘气。36步石梯子上完了,就到了街上的中间位置,可以说码头是下街和正街的分界线,正街的街面比下街宽些,所以正街赶场的人就多些,特别是逢年过节赶场的人挤不通。我小时候,最盼的是端午节,不仅吃粽子,还能看划龙船。过小端午节,就是每年的农历五月初五,大端午节是五月十五,小端午是大端午节的序曲。我们家里过小端午节,首先买一把艾蒿挂在大门上,除了艾蒿还有水菖蒲、百合等,什么作用,我就没有问过我伯伯。接着是我伯伯碾雄黄,我家有碾槽,把雄黄碾成细细的粉末,加酒,就成了雄黄酒。雄黄酒不能喝,主要是消毒。我伯伯就用一个大钵钵,端着雄黄酒到处撒。等地上的雄黄酒撒归一,我伯伯又加了雄黄和酒,还加了大蒜,特别是独大蒜泡在雄黄酒中,大蒜的颜色就变成红色了,独大蒜就变得了软软的药用独大蒜,我们就装在贴身的小口袋里,可以预防蚊虫叮咬,起了一定的作用。
我伯伯把雄黄酒放在樻台上,又放了一支红笔,赶场的人看到了雄黄酒,都来抹雄黄酒,特别是小娃娃抹在额头上,画个十字架(“十”)表示没有灾害,没有病痛。抹了雄黄酒之后,大人就教小孩说:“田先生,生意好。”我伯伯就大声说:“好!”确实,小端午那场,生意特别好。
等到大端午那场,赶场的人比小端午还多,赶端午场的人挤都挤不通。这时我伯伯就把装雄黄酒的钵钵放在樻台上,都是赶场的老熟人,各取所需,赶场的人抹了雄黄酒,就好看龙船。那场满街都是雄黄味,大蒜味,粽子的清香味,栀子花的香味,还有汗味,可以说是“五味俱全”。
为了看划龙船,首先给家里的大人讲好,我非常听话,我家的大人都不得空去看划龙船,又怕我踩着脚滚到水里,于是喊我的侄儿子田远禄牵着我去看划龙船。田远禄叫我“池孃”,我们的辈分比他高,其实他的年纪还比我伯伯大些。过了几年以后,我的弟弟看得了划龙船了,我就靠边站了,跟着他在河边看划龙船,他就把我的弟弟高高举过头,有时打马肩,看划龙船。
在沙道沟看划龙舟,四山五岳的人都聚集到沿河两岸看,可以说比赛阵营庞大,蔚为壮观。听别人说有三支渡船,分别为老司街、桃子岔、沙道街上。三艘渡船,掌舵的人都是水鹞子,都是掌舵的好手。我看着掌舵的人头上包着红色头巾,都是本地自己织的布,并且扎了一个红红的结,身上穿的是土布做的褂褂,袒胸露背,腰杆上也是红腰带,哥哥的腰杆的红腰带紧束,好像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腰杆上,只等一声令下,三条龙船就划起来了。每只船上,除了掌舵的和艄公以外,还有击鼓的、打锣的,还有呐喊助威的人。船上的人数都相同,都不吃亏。每只船上都放了许多粽子和包子,起点就是上码头的桥下,终点就是牛脑壳岩。那时没有像现在的发令枪,以鞭炮为令,鞭炮一响,三只龙船像龙归大海似的拼搏。这时,看龙船的人、船上击鼓、助威的人吼成一片。岩上的人有节奏地喊“街上的”加油、“老司街”加油、“桃子岔”加油,三个名字交替地喊着。看划龙船的人,有些人跑得飞快,踩着浅水,尾随着龙船向终点跑去。沿河两岸看龙船的人,群情沸腾,三只龙船并驾齐驱都奔向终点——牛脑壳岩,站在牛脑壳岩最高处负责燃放鞭炮的人点燃了鞭炮,三只龙船和观众一起,欢呼雀跃,一片欢腾。这时街上热心的人士和商家早已把粽子、包子等物品送到牛脑壳岩,犒劳赛手们。没有参加划龙船的人,等龙船一靠岸,特别是半大的小娃们,迫不及待地爬到龙船上,拿起挠片、船篙划起了龙船,划起了龙船过干瘾,真有意思。
过了端午,除了看到了划龙船,我最盼望的就是得到一把栀子花,好晒栀子花油。那时不兴卖花,乡下的亲人或相好的人赶场时给我带几枝花插到头上。栀子花有两种,分单栀子花和双栀子花:单栀子花,花谢了还结果实,果实成熟,就成了药铺的药,叫栀子。我从小就知道栀子是药。双栀子花花瓣是多层的,不结果实,花很香。我晒油的栀子花,是双层的栀子花。得了栀子花,我喜欢得不得了,就把栀子花插在酒瓶子里,天天换水,栀子花泡活了,像长在树上一样,十几天不得凋谢,满屋子都是栀子花的香味。
我小时候,听大人说什么凡士林抹到头上,头发服行,要梳什么头就梳什么头。那些爱好的人,买不到凡士林,也买不起凡士林,就自己晒的栀子花油抹到头上。沙道沟街上时兴晒栀子花油的习俗,晒栀子花油不是每个人都晒得好的,首先要有双栀子花才香,不是一朵两朵就行了,要有一大把花才行,有了花还要有菜油,好多人家舍不得菜油,所以有人说:“吃菜油都没有,哪有菜油泡栀子花。”可是我们家里大人允许我晒栀子花油。晒一碗栀子花油,管理是关键,要是碰不到好天气,栀子花油就会变质、发霉,一点都不能沾生水,一点都不能大意,不然前功尽弃。晒一碗栀子花油是一种耐心和负责的体现,所以就有人说:“哪家晒好一碗栀子花油,哪家的姑娘忠勇、勤快,做事很过细;哪家的妇人晒好一钵酱,哪家的妇人(或媳妇)就能干。”我在我妈的教诲下,我也学会了晒栀子花油,我虽然不能干,但是我做事非常过细。晒栀子花油,确实非常麻烦,早晨太阳一出来,就摆好小桌子,全天都晒得到太阳的地方,太阳落山了,又端进屋里,特别落下行雨,就用篾帽子盖上,等行雨一过,就连忙把篾帽子拿开,继续晒栀子花油。栀子花油要晒好时,要看天色行事:漫天都是星星,就可以不端进屋,让栀子花油扯冷露水。要是接连扯几天冷露水,菜油味就没有了,就变成了像水一样的栀子花油,抹在头上就没有油腻的感觉了,十分清香。抹一点油,梳头时,头发非常顺从,头发再也不像乱棕兜兜头。抹点栀子花油还可以梳飞机头,像抹凡士林一样,十分好看。我就把栀子花油用一个不要的茶壶装好,一年四季全家人都可以享用了。其实栀子花油跟现在的头油差不多,以前是土方法自己做,现在是工厂生产的头油了。
比晒栀子花油更重要的是捡桃子谷谷。桃子谷谷锤破了中间有一粒仁,叫桃仁,是一味中药,用量比较大。我看到我伯伯开单子(处方),经常有桃仁,所以到了六月间,六月桃才上街卖。四月桃子不行,谷谷没有米米,没有药性。到了六月桃吃得了,我伯伯就布置我捡桃子谷谷,妹妹大些了,也和我捡桃子谷谷。我有任务了,我也非常高兴,自己捡的桃子谷谷,捡得不要本钱,生意还好些。我伯伯把药视为宝贝,所以我愿意捡桃子谷谷也是一种任务和劳动。特别是逢场天,吃了早饭,把碗洗好了,我就上街捡桃子谷谷了。我手里拿着一把火钳,提着一个小篾篓篓,捆在腰杆上,到处捡桃子谷谷。为了上街捡桃子谷谷,我就走上街、走下街,满街到处走动,看到一个谷谷,我就赶忙用火钳夹起来放到小篾篓篓里。有时我站在旁边,等别人吃完了就捡,有时别人还没有吃完,我就假装看别的地方,直到别人把桃子吃完,把谷谷扔在地上,等别人一走,我就赶忙捡起来。特别是有些谷谷扔在阳沟里或者夹不到的地方,我就用火钳千方百计地夹起来。散场了,我就下河把所有的谷谷洗得干干净净。我和妹妹有时捡得一小篾篓篓,非常高兴,第二天将谷谷晒干,好锤些,有时捡得多些,我伯伯就帮我们锤,并且教我们怎么锤,米米不得锤破。谷谷都有兜兜、颠颠,用小钉锤,用力不能太大,锤在兜兜上,米米就会锤破,用力太小,又锤不破,于是我伯伯教我们锤桃子谷谷要得法,要是平起锤,好大的力气都用不上,不是锤不破,就是撞得稀巴烂。我伯伯教我谷谷上有一个尖尖,用钉锤,锤破尖尖,谷谷就成了两瓣,中间的米米(仁),就是桃仁了。按照我伯伯教的锤法,又省力,又不得锤破。我和妹妹捡得多时,我伯伯还会给我们把钱,一分或两分钱,那时都是大数字了,我们喜欢得不得了。我们从来不买东西吃,就给我妈攒起来,过年时,好买一双袜子。
桃子谷谷捡完了,八月间枣子吃得了。我家开药铺,就自己晒枣子做药,那种枣子很甜,又好吃,不光小娃喜欢,就连大人都喜欢吃,过路的人吃一两个枣子那是常事,又不能得罪别人,特别是街上的小娃,看见大人在就说:“给我把几个枣子吃。”大人进屋了,就悄悄地往口袋里揣,于是晒枣子、守枣子就是我的事。我也非常负责,搬个小板凳,坐在簸箕边,一边玩,一遍守枣子,直到枣子晒干了。捡柿子蒂蒂比捡桃子谷谷少得多了,用药量也少得多了。柿子蒂蒂不能洗,只要晒干就行了,用抹布把柿子蒂蒂的灰抹干净就行了。
我家开药铺,有些药就是就地取材。我很懂事,有些东西吃了还是药,像橘子皮,不光皮皮能做药,就连橘子的籽籽都是药。橘子皮就叫陈皮,我看到橘子皮也捡,把它晒干,就是药了。有些药,不仅能治好病,还好吃。我家做的豆豉,就是一味药,做的时候不能拌盐,不好吃。用簸箕晒在街上,不用守,但是好吃的小娃们,趁大人不在那里,抓一把豆豉就往嘴里塞,还边看边吃,看我们家的大人态度又如何,是吼或是不吼。那是没有办法的,用豆豉做药,治什么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处方叫“葱白豆豉酒”,葱白做药引子,豆豉是药,治什么病,我伯伯没有告诉我。我小时候背到大人拿药换其他东西,互通有无。小娃们喜欢甘草,嚼起来好甜,我就经常拿我伯伯的甘草嚼。他看见我拿甘草,不吼我也不骂我,只是说:“甘草吃多了要上火,以后少嚼点。”有些药价钱比较贵,不放到铺房里的药厨里的,放在铺房后面,锁在一个大箱子里,像肉桂、桂圆。看到伯伯捡中药,有肉桂、桂圆,就要找我伯伯要一个桂圆吃,我伯伯也会给我一个或者两个桂圆吃,壳壳籽籽都是药,吃了不能甩,以后可以做药用。有些药有毒,我伯伯管理非常严,像乌毒,藤黄等有毒的药,一般治疗疱、疮等病,一般外用,别人生了疱疮,我伯伯亲自擦药,不用病人自己擦药,怕中毒。每次给病人擦药以后,他特别嘱咐病人,不能挨到嘴巴边,他自己把手洗得干干净净,又继续看病抓药。
有些药有剧毒,我伯伯特别注意保管好,我出于好奇心,把一些贵重的药拿来好玩,如水银(我上了初中,才知道水银叫汞)。水银掉到地上或楼板上,捡不起来,像玩把戏一样,一粒变成两粒,两粒变成四粒,越变越多,亮晶晶的,才好玩呢。我玩够了,又把细细的水银珠珠用硬纸板一粒一粒地粘起来,还原成原来的样子,我就喊我伯伯:“伯伯,你的水银掉到楼板上了。”我伯伯就小心翼翼地把掉的水银用硬纸板撮到瓶瓶里,收到房里去了。最后说:“水银有毒,不能挨到嘴巴边。”他讲他的,我玩我的,一有机会玩,照玩不误。
有一种药,叫节枯草,不能吃。有些小伙伴,要我带节枯草打造㧜子,这是一种墨石做成的石戒指,就是墨石戒指,戴在手指上就成了戒指(㧜子)。比我大的姐姐们,打造了两三戒指,戴在手指上,十分好看。在她们的影响下,我也打造了一枚墨石戒指,用节枯草,打得薄薄的非常好看,用油一擦,有光泽,好像真的钨金戒指。这个㧜子我十分爱惜,平时舍不得戴,要走人家时才戴一下,等我上中学时,我就不戴了,怕别人笑话,以后就不知道去向了。
那时过中秋节,没有端午节那么热闹,和平常赶场的人差不多。那时卖东西能吃的仅有枣子、石榴、早谷梨。
我小时候最喜欢大妈排场,讲故事,特别是过中秋那天晚上,她讲得津津有味,说有一个姑娘,叫嫦娥,每年八月十五嫦娥奔月,月亮上有一棵树,叫娑罗树。嫦娥奔到月亮上,就住在娑罗树下,叫广寒宫。有一个白胡子老人叫吴刚,吴刚也住在月亮上,他非常喜欢嫦娥到月亮上做客,捧出自己喝的酒招待嫦娥,嫦娥非常激动,把眼泪都流到月亮上了。我大妈并且说八月十五那天要开天门,要诚心。要是大晴天,眼睛尖的人可以看到嫦娥抱着一只玉兔,要诚心敬菩萨,就可以看到嫦娥了。那天敬菩萨,都是姑娘们的事。我记得,我妈要我首先把手洗得干干净净,才能拿贡品,要煨敬茶,敬茶煨好了,就要敬菩萨。那天敬菩萨,都在阶檐上敬,不在堂屋神龛敬菩萨,首先一张大桌子,在大桌子上又摆小桌子,贡品就摆在小桌子上,有月饼、枣子、石榴,敬菩萨不用梨子,上敬茶,点燃更香,一缕青烟上青天,各家各户就要赏月了。拜见了嫦娥,全家人就要围坐在桌子边看月亮,一边吃月饼、枣子、石榴,一边听大妈讲故事、排场,到了深夜,实在熬不住了,瞌睡来了就睡了,没有看到开天门。第二天一早,我就问大人:“你们看见了开天门吗?”大人认真地回答:“那时云把月亮遮住了,所以没有看到开天门。”于是,我就盼望第二年的八月十五那一天过中秋节,不仅要看到开天门,还有月饼吃。
过中秋节那一天,沙道街上有一种别具一格的照明用具——檐灯,家家户户大门口都悬着檐灯。“檐灯”顾名思义就是阶檐上的灯,就像现在的各家各户的路灯。檐灯是自己找木匠做的,是正方形的,悬在挑方上,用绳子绑好,可以自由升降。檐灯就是自己做的灯笼,中间还有一个横枋枋,挖一个小洞,横枋枋就是一个装油的小酒杯一样的灯盏碗,放了灯草,就是檐灯。檐灯就是用白皮纸裱糊的,半透明的,怕檐灯熏黑,点檐灯的油都是用的茶油,从来不用桐油,檐灯悬在大门口,各家的商号就写在檐灯上。我的商号就写在檐灯上:“田养元堂”,老远就看得见了。特别是过中秋那一天,月亮像一盏大灯照得到处都是亮堂堂的,街上的每个角落都笼罩在银白的月光中,中秋之夜,月色更加清新可爱。
那时过中秋就吃月饼是稀奇事,一年四季只有过中秋就得吃一个月饼,沙道沟的月饼都是从来凤进的,价钱也比较贵,一般的时间都是不买月饼的。
我家开药铺,我伯伯就经常到来凤进药,他自己没有经常到来凤进药,就派我二哥到来凤打药。我二哥叫田兴立,是我二伯的儿子,我二哥为人老实,可以放心地打药。我二哥每次从来凤打药,就给我和我妹妹、弟弟带点东西吃,像饼子、梗梗糖、麻圆,月饼只是过中秋节才买一次,一年一次的过中秋节,是吃月饼的象征。二哥买的饼子、梗梗糖、麻圆,也不是回回都买,有剩钱才买点回家。
关于过中秋节的故事,还有“摸秋”的故事,我是从屈世寅的口中听到的,沙道沟街上不兴,也许我不知道,孤陋寡闻。“摸秋”是小男孩的游戏,屈世寅告诉我,“摸秋”仅限于八月十五那天晚上,小男孩,看到哪家的菜园子结的有茄子、辣子,悄悄地摘几个、悄悄地放到别人大门口又悄悄地走了。特别是哪家还没有生孩子,就悄悄地摘一个冬瓜,没有冬瓜的地方,就把枕头放在大门口,喻示着来年有个孩子出生了,送去祝福。得到冬瓜或枕头的主人非常高兴,感激不尽。其实,大人都晓得娃娃“摸秋”,从来不问到哪里玩去了,心照不宣,其他时间摘菜没有别人的同意,视为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