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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儿女之五 朝晖(上) 朝晖是幺儿 ...


  •   一轮红日看朝晖,成长磨难趣事多;自知之明努力学,创业之路苦与乐。农历1970年10月2日早晨8点左右一个小生命降生了。那天,一轮红日喷薄而出照在沙道医院病房。屈世寅正在病房外面的院坝里打太极拳,接生医生龚医生,我们都亲切地称她为“龚大姐”,她大声说:“屈老师,恭喜你,又是一个儿子。”我还没有下产床,屈世寅把太极拳打完了,他像是若有所思,自言自语地说:“芙蓉国里尽朝晖”,他就脱口而出:“就叫朝晖吧。”他问我取的名字好不好,我欣然地说:“好名字,就叫他屈朝晖吧。”
      朝晖才生三天,我就出院了,住在大姐田兴松家里坐月子,我妈没有时间给我做饭,家里还有五个娃(我妹妹的甘军也在我家生活),全是我大姐弄饭,我洗三朝的药,我妈早就准备齐了,由我大姐熬水洗三朝,屈世寅只请了几天的假,那段时间公社统一放农忙假,我没有生以前他没有请假,他照样挖苕、搞劳动,早晨出工,下午放工搞劳动的地方是玛瑙湖大队梅子弯,早出晚归,我在大姐家里待产,屈世寅也不放心,也是早出晚归,我生了孩子才请了几天假,开始了走读的生活,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往两河口赶路教书,吃了晚饭又急急忙忙赶到沙道沟大姐家里。过了一个月的“走读生”的生活,我妈在家里,五个孩子吃饭、洗衣都是她的事,非常辛苦,碰到逢场天,她就背着甘军赶场,下半天就赶到家里弄饭、洗衣等等。有一天逢场赶场的人不多,我妈背着甘军赶场看见一个人卖东西,当时老百姓是不能自由贸易的,我妈就悄悄地问:“卖的什么东西”,那个人说是狗肉,我妈又问:“怎么卖”,双方经过讨价还价,我妈买得一腿狗肉,喜之不胜,提着狗肉准备到大姐家炖狗肉吃给我补身体,到后新街公社大门街边,走来一个人自称是工作组,问我妈狗肉哪里来的,我妈说:“是买的。”那个人不问青红皂白,要拿我妈买的狗肉,我妈紧紧地扣着帽子,不让那个人拿走,那个人说:“你搞资本主义,是尖尖脑壳,不交出狗肉,就站台子。”我妈也不怕,站台子就站台子,就是不交出狗肉,那个人真的要我妈站台子,我妈和背篓一起爬上了台子,台子是一个小桌子,我妈始终提着狗肉的帽子不松手,甘军也跟着我妈站到台子上,那个人宣传说:“你是搞资本主义,是尖尖脑壳……”我妈也更不怕了,据理力争说:“我不是搞资本主义,也不是尖尖脑壳,我的姑娘在月里,身体虚得很,听说狗肉可以补身体,才在路上独根孤种那个人卖狗肉,我才买了一腿,你不相信,可以问旁边的人。”这时一个人站在台子旁边说:“她的姑娘确实坐月子了,她不是尖尖脑壳。”看热闹的人都说她不是尖尖脑壳,那个工作组的人才喊我妈下桌子,扬长而去。我妈牵着甘军,提着狗肉赶到大姐家里给我炖狗肉,听我妈讲事情经过,让我心酸不止,下半天又赶回两河口,给家里的孙子弄饭吃,我妈认为当街千人万众的站台子不好看丑不过,又转念想我又没有偷又没有抢,工作组的人说我搞资本主义,是尖尖脑壳,见他莫不得,大人要孙娃有奶吃,站台子也不怕,见他莫不得。我妈为了我买狗肉的事,我经常回忆,那份情,那份爱铭记在心中。
      朝晖才生不到十天,我的身体极度虚弱,屈世寅也怕我生病,本来我就有点感冒,但不是十分严重,他就到沙道区医院找中医开药,并且把医生接到家里为人把脉,这个医生根本不懂医术,以前是个放电影的人,混到医院当中医,屈世寅跟到医院抓中药,回到大姐家里,就问大姐家里有没有鼎罐,我大姐问:“找鼎罐做什么?”屈世寅说:“煨药。”我大姐说:“煨药要找药罐哪个兴用鼎罐煨药?”屈世寅说:“药罐煨不下。”屈世寅倒是非常耐烦,亲自熬药,守着火炕边为火炕里的三脚加柴,不知道过了好久,药熬好了,屈世寅把药送到我的手上,我就坐在铺上,恨病吃药,我一气呵成喝了一大碗药,要发汗,叫我蒙头蒙脑地睡觉,我哪里睡得着,感觉到听到我浑身都是汗,先是内衣、内裤汗湿,我穿的卫生衣,也就是绒布衣是屈世寅脱给我穿的,我就把朝晖放在枕头上用铺盖折的窝窝里,他也听话不哭不闹,尿布片打湿了,我就教屈世寅如何换尿布,我没有尿病时根本不需要屈世寅给小娃端尿,他粗手粗脚的也怕把朝晖搞疼,我也不能给朝晖喂奶,怕的我闪汗,还好晖晖不发疯,等我发汗打湿了的所有衣服换完,我才给他喂奶。
      屈世寅又继续熬第二罐药,我想我早点病痊愈,第二碗中药按时服用,药下肚里浑身全身虚汗直流,衣服都让汗水打湿透了,像水里捞出的落汤鸡,我又不敢闪汗,就用干衣服和干毛巾把汗展干,我的心脏跳得很快,像要从口里跳出来了,屈世寅一筹莫展,等到十点钟左右,我还在继续出虚汗,他也很着急,和我说:“现在快到睡觉了,别人看不到,我就找送一哥,请他拿脉”,一个人摸到医院覃医生的屋外边,敲门一听是屈世寅的声音他才开门,屈世寅把情况一说,请他给我拿脉,抓中药,他二话不说,跟着屈世摸黑到家中,一到家中屈世寅就请送医哥给我拿脉,拿脉拿好开处方,覃医生摆脑壳说:“开生姜,都是做引子,三片就行了,那有开一两的生姜”,屈世寅送覃医生到家里,转身就找药房的医生抓中药,屈世寅够辛苦和担心,回到大姐家里打夜工给我熬药,还会煨中药,没有用鼎罐而是用药罐煨的,药煨好,我吃中药下得慢,第一罐药吃了,屈世寅才休息,第二天,我的虚汗好了一些,还是有些一付药吃三天,到了第三天,中药也吃完了,只要不出虚汗,我就好些了,屈世寅又请覃医生把脉、开处方、抓药、煨药、吃药,我的病慢慢地好了,屈世寅在关键时刻体现了主心骨的作用,他冒着风险半夜三更找老中医给我拿脉、抓药,因为老中医挂起了不许开处方,更不许出诊到病人家里看脉,屈世寅什么都不怕,什么事都来做,要是虚汗止不住,就会虚脱,就在现在讲的“脱水”,危及生命。他平时大大咧咧,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真正到了危急时刻,他的主意也多,让我心里有一种安全感,我出虚汗严重脱水,要是等到第二天早晨才找医生恐怕就没有这样幸运,朝晖就可能没有奶吃,甚至变成无娘儿。
      朝晖在月里,我的奶水刚好够吃,也没有多的。好在从来不吵瞌睡,给他喂奶他就吃,有时我感冒正在发汗,不给他喂奶,他哼哼两声就又睡着了,那时从来不讲究营养,只要有饭吃就是上等生活,我呢只要有饭吃什么都吃得,从来不刁嘴,我的优势就是吃得。那时坐月只有供应一斤水腌肉,有时营业员手下留情称得多一二两的肉,就是天大的好事,朝晖赶上那个时代,物质紧缺,但是我的心里乐观,添入进口是上天给我的最好的礼物,就在他没有生之前,有一桩趣事好有意思,我从家里来到沙道大姐家里待产,我把我用的东西装好,用背篓背了一大背东西,我妈准备了吃的东西,我们是吃供应的粮食不成问题,米就在沙道仓库买,我妈找家长托付,托宝的买了一只母鸡,喂了几天,一并送到大姐帮忙喂几天,等我坐月时杀得吃,母鸡不怕生人,我有时抓一把米给它吃,我大姐也不关它,由它自由自在的在灶屋里到处玩,到处抓东西,它喜欢跟人撵脚,还有它会飞到大姐的灶上玩,因为大姐的灶没有用,都是火炕上煮饭,我生产前要洗头,剪头发,我大姐就帮我剪头发,9月29日清早,我大姐还没有弄饭就给我剪头发,我就站在灶门口,免得到处都是头发,头发正在剪得一半时,那个母鸡飞到灶上,我大姐也懒得赶它,母鸡“咯咯达、咯咯达”的叫个不停,并且面向我叫起来,第一声叫起来就像公鸡叫的声音,我和大姐谁也没有注意,大姐继续剪头发,母鸡第二声叫时,母鸡叫的声音更像公鸡叫的声音一样,我还没有说母鸡的叫声像公鸡的叫声一样,第三声的叫声就来了,并且叫声叫圆了和公鸡叫声声音一模一样,我大姐大声说:“田池,母鸡变成公鸡叫,鸡子来报喜了,可能又是一个儿子。”我说:“管他是儿是女,只要他们一养成人就行了”果然让我大姐猜中了,10月1日早晨,一轮红日看朝晖。
      趣事和磨难像孪生的两个兄弟,他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就经受磨难,不晓得什么运动,屈世寅的大嫂下放雪落寨,我们忍痛割爱,把屈代灵送到雪落寨给大嫂做伴。上雪落寨在沙道车站讲好话,司机把我们带到雪落寨,回家就那么幸运,没有过路的车,全凭走路回到两河口,我和屈世寅从雪落寨瓦屋场没有汽车路过,我们就走路,走路也是一种趣事和幸运之事。
      回家的路上,我和屈世寅像免费旅游一样,特别是小生命在他的娘肚子里就跟着我,无偿地欣赏着祖国的大好河山;不知名的鸟儿叽叽喳喳,不知名的野花、野草到处都是,公路挨山的小溪,清亮透明,宛如一条银带子,顺着小溪流到河里,走到莫家台,忘记了走路的辛苦,公路对门的柿子树还没有挂果,如果挂了果,柿子像红灯笼,红了半边山,有些山路是悬崖陡壁,没有可观赏的看点,我和屈世寅边走边谈及子女的教育问题,为了让我走路快些不让我寂寞,他有时开点玩笑说:“我们的细娃,在他妈肚子里就和我们一起欣赏了祖国的大好河山……,以后,过了若干年后,他们会成为家庭的佳话。”
      我走得莫奈何,脚走得都走肿了,我的手也肿了,屈世寅的手脚比我肿得更厉害一些,我们爬匡家坳、下龙潭河,我实在走不走了又有些饿了,我们走到匡家河坝里,我们摘些红颗刺泡,又叫“救兵粮”,我们边摘边吃,吃饱了走路也走得快些,真是“救兵粮”救了我的命。
      小生命在娘肚子就免费周游了雪落寨回两河口沿途的风光,后来又经受了更大的大风大浪的锻炼。润姐下放了,我们沙道沟街上本来就是生产队,也是下放的范围,要求一些社员下放更远、更偏僻的地方搞生产,安家落户,我的弟弟家是下放的对象,并且要按规定的时间搬迁,搬迁的地方什么野溪沟,是龙潭公社最偏远的地方,地名都不知道。我们虽然各是一家,关键时刻我这个当姐姐的不能袖手旁观,下放是政策,不能违背政策,但是可以想办法在下放地方变动一下,于是在下放的地方想办法。我硬头皮到区里找主管下放的干部,我找到主管的干部,一派高调,我厚着脸皮要求他们能不能在两河口管割之内的地方搬迁,我又找到两河口公社的主管干部,他们比区里的主管干部稍微好些,答应要商量,但是有些问题要开群众会才确定。经商量,平坝的小队不能接,就只能往最偏僻的地方搬迁,两河口大队最偏僻地方的就是“半坡”,顾名思义,搬迁的小队土地贫瘠,都是油砂地、挂坡地,贫下中表示欢迎,同意弟弟安家落户半坡上,那一段时间,我从两河口这二姐夫的到沙道沟弟弟家天天跑路,别人说:“田老师,路都差点跑大了。”确实,弟弟接到下放的通知后,我的心从来没过停当过,每天是早起晚归,就是白天上课时当休息时间,就是养精蓄锐,那时,我走路特别快,有时走到四道水和杨氏桥天都要黑了,伸手不见五指,天天如此,我也胆子大,麻着胆子走到桃子岔,人户密了,我就不怕了,桃子岔和街上认识我的人都同情我,说:“田老师,为了弟弟的搬迁,鞋都烂了几双。”特别是搬家的那一天,前几天,雨下个不停,满河洪水,那时沙道大桥还没建成,过往的行人都是从木桥上过,没有发大水时上码头的行人,有时从车桥过,下码头的人就从水桥上过,发洪水,桥板桥就没有了,过往行人就靠渡船了。我虽然在沙道沟河边长大的,但是大人讲没有事,我们就站在街边的岸上观看,心里特别急,心想要是船开到河中间,我就不敢看了,等船靠岸心里就不急了,现在事到临头,胆子也大了,站在河边和河边的所有等船的人都在抢船,俗话说:“先上船,后上岸”,我也加入了“抢船”的人群中,我抢不赢他们,只有后上船,船老板,我们沙道人管开船的叫“船老板”,让我挨到船头找个地方站稳,只见船老板手里拿着撑船篙向岸边轻轻一点,船就像箭离了弦开到河中,我不敢看船两边的洪水波浪,紧紧的闭着眼睛,但是心里翻江倒海似的一刻都没有平静过,小生命在娘肚子里就经历过风吹浪打的考验。
      小生命受到大风大浪的惊吓,更让我无可奈何地爬半坡搬迁的经历和锻炼。那天,搬迁的日子到了,亲朋好友都来送行或是帮忙抬东西,背东西,我尽了最大的力气,背不了重的东西,锅碗瓢盆坛坛罐罐连筷子都少不得,走到半路上,本来心情不好,又没有水喝,我就做干呕,头晕目眩,何怕走不到半坡上,还好干呕之后我又继续爬坡,爬坡爬上顶了,我才叹一口气,暗暗地说终于没有出问题,小生命顽强地活着,使我又放心了,小生命在娘肚子里就体验了人世间的世态炎凉,什么叫政治运动?什么叫亲情?什么叫苦和累?“抢船”虽然谈不上什么惊涛骇浪,但是在我们沙道酉水河边,也可以说算得上浊浪滚滚,惊心动魄。
      朝晖从磨难中来到这个世界,虽然在月里没有害什么病,由于先天的营养不足,满月时,踏步踏,把包的大尿片一称和下地时差不多,具体斤两我忘记了,俗话说:“月娃见风长”可是朝晖就是见风不长。
      朝晖满了四十天,我就要回家了,回学校那天,我吃了早饭,收拾东西,我就请人挑东西,挑东西的人是大姐找的,也是我大妈的姨侄孙伢儿,那时不兴开工资,说是帮忙,我就不能让别人吃亏,我就给他十斤粮票和买十斤米的钱,那一天,也许我妈和屈世寅都不得空,没有接我和朝晖,从沙道沟大姐家动身,晖晖睡在铺盖窝窝里不哭不闹,一直睡到家里还没有醒。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我下河洗衣,街上的人都不知我又添了小的,问我说:“好久没有见到你洗衣了,”我不好过,在沙道住院,又过了两天,又是下河洗衣,她们就七嘴八舌的说开了,其中有一个老年妇女,年纪大些又是后来才来洗衣服,就是隔壁的李和军的妈妈,没有听清楚到底谁得了病。他们说是田老师得的,李家伯娘不信,她说:“我们隔壁监临舍,从来就没有听到月娃哭,我不信。”我装作正儿八经地说:“李家伯娘莫听她们的。”她们(彭八娃、田四妹、菊大姐)哈哈大笑,就是你不晓得。李家伯娘还是不相信,紧接着我说:“你看,我是不是像月母子,是别人托付要我喂他们的儿子的奶。”我家的屈老师也说我家的细娃不怕多,田老师的奶发起了可以喂奶了,就放到我的家里长大成人。李家伯娘自言自语地说:“真的一点也不出怀。”接着问起小娃的名字,我就说:“屈朝晖,以后就叫朝晖吧”。李家伯娘就奉承了两句话:“一养成人大富大贵”,我接着说:“谢谢您关心的话。”
      朝晖在月里确实没有长重,一满月,就像老百姓讲的一样,一满月就像“见风长”,我在月里得了病,但是没有传染给朝晖,回到家里,我就吃得多些,特别是米汤养人,每天煮饭时,我妈就把米汤留着,只等下课回来,一碗热米汤下肚,奶就有了,等他的奶吃饱了,我就安安心心地吃饭。
      不知不觉的要放寒假了,全区没有强调老师集中学习,就在学校组织学习政治总结工作,屈世寅写总结真是小菜一碟,我呢请产假,没有具体的事可写,学校就同意我不写总结,学校放假了,我妈就领着能走路的孙子们上半坡过年。甘军就是我妈背到半坡的,屈世寅也尽了最大的努力,劲松实在太小了,他的伯伯就想尽了一切办法,鼓励他爬坡,自己走路,也爬到半坡过年,除了朝晖以外,不知道过年的味道,他觉得格外新奇、好玩,好大的丛树果果,地上到处都是吹炸开的丛树果果,他们有的背篓捡丛树果果,没有背背篓的就放在别人的背篓里,有时干脆先捡然后用背篓打短肩,一背一背地往屋里送,他们玩得非常高兴,他们从小没有到大山里玩,更不用说过年,孩子们欢天喜地,大人们内心一团乱麻。
      过年头两天,就是我和朝晖守屋,我把所有换的衣服背到河里清干净,第二天天不见亮,我又洗所有的铺盖,朝晖很听话,吃奶后,又继续睡觉,铺盖洗完了,就扯绳子凉,一切活路都做完,就装背花篓,准备上半坡过年。我就背着朝晖心急火燎走路,路边的茅草把我的手划得尽是口子,我全然不顾,我一边走,一边喊朝晖,我们到舅舅家里过年。还没有走好远,走到学校对门的横路上,听到背篓系断了,幸好朝晖不重,又包着披风,背篓没有偏拔,朝晖没有吓着。我妈平时说背细娃用手托着背篓底,要是背篓系系断了,细娃不会吓着。今天背篓系断了,我就用手托着背篓低低的,把朝晖背上半坡过年,所有的人看见朝晖没有吓着,又惊又喜,大人心里五味俱全。今年过年在半坡过的,没有打粑粑,没有杀年猪,没有猪腿蹄吃,找人买了一只鸡煨汤。以前炸圆子、炸酥肉、做扣肉才叫过年的样子,酥肉和扣肉就没有了,买不到新鲜肉,就减省了,唯一的是炸圆子了,我们家里随时随地都有阴米子,有了阴米子,买点面粉,自己推的豆腐,打点菜油,圆子就得吃了。
      过年全家心事重重,我们全家除了小孙子外,大人食而无味,半坡小队人口不多,都是贫下中农,民情朴素,弟弟全家搬到半坡,外面的人都叫“搬迁户”,他们不叫搬迁户,依照小娃的口诀,这个叫婶婶、满满、叔叔、孃孃、婆婆等等,心里好像舒服一点点。过年的时间,一个叫“祥哥”的人,他的房子比较宽,他把多的房子腾出来,让弟弟全家住。他们住正房,弟弟家住的偏房,我们家里的人多,也喜欢小娃。我们家过年时,他们送了一大瓢瓜的猪蹄子,猪蹄子砍得比较大,并且每个人一坨,朝晖还在吃奶,但是也有他的一份,说明老百姓是讲感情的,他们再好,弟弟全家毕竟不是祖祖辈辈过生活的地方,我们一家就在半坡过了一个年,他们只种了一个阳春,弟弟弟媳做副业,就是承认给生产队交付钱。后来,政策又松动了,弟弟弟媳还在交付钱,不知道那些个人,稍稍地搬回沙道沟住,特别是上有老的,下有小的,更是不怕,凭手讨吃的更不怕了。他们让七十多岁的老人,向公社的领导提出要回沙道沟住的要求,他们也不吵也不闹,就是坐在公社办公室,静坐,领导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他们轮流换班,直到领导们催他们回家睡觉才走,我大妈也参加了老人静坐的行列。年轻的人有些人,干脆不搞生产,等领导们回答什么时候回到沙道沟。他们搬迁时,是轰轰烈烈的运动,像嫁姑娘一样,嫁到那里就是他们的家,姑娘不愿意就稍稍的跑回娘家,过日子阴梭阳梭的打起夜工背东西抬东西,有些不理解搬迁人的心情和真实的情况说:“比沙道沟强些,分的口粮多些,烧柴也不要拿钱买,几多好……”沙道沟的人说我们祖祖辈辈还没有吃生饭。俗话说塘里的鱼儿塘里好,井里的鱼儿井里凉。街上搬到别的人都回到家,没有口粮吃,他们就找亲朋好友借,共渡难关,可能是土政策,不是中央省里的政策,下放的社员都纷纷地回到沙道街上,街上的所有生产小队,都承认是以前的社员,一切照旧。
      我们全家在半坡上过年后,我就背朝晖回到学校屈世寅就在宣恩玩几天,等到开学时,他就优哉游哉地回到孩子们的身边。
      不知不觉的一个学期就结束了,又是教师们集中学习的日子,全县分为北五区和南三区,南三区就在高罗小学学习。什么政治运动,我就记不清楚了,屈世寅就在头一天说我是什么运动也不怕,反正我是“老油条”我也不怕整,我们从两河口学校到沙道车站看不起车过路,我背朝晖,代龙背我们四个人的换洗衣服,屈世寅就背他的二胡和小提琴,一打听,可以坐到车厢,最多只能两个人,问归一,屈世寅马上做决定,让我们坐车,他一个人走路,我就背着朝晖在大桥旁边等车,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一辆货车停在沙道车站,我就买了车票,爬上了车厢,代龙就接背篓,司机就忙把朝晖递到我的手里,不一会儿,车启动了,我遇路遇路看,看看屈世寅走到哪里了,车过了当阳坪,过了滴水岩,过了溪,一个大湾湾就是我舅舅坐在的地方——岩峰塘,我正在看舅舅住的地方,代龙眼睛尖,老远就看到屈世寅在走路,说时那时快,车子一阵风似的就从他身边开过了,我瞪大眼睛,屈世寅给我打手势,意思是我一会儿就会到高罗的,除了他的二胡和小提琴,外背膀上还有一床芦苇背着,我车先到高罗,他走路后到。我们又到高罗合作社开的馆子休息,我问他,你买一芦苇席你不怕难得背?他说你在等车,就在合作社买了,难得找别人借铺盖,热天找个地方,把席子一铺,就可以休息睡觉。这床芦苇席屈世寅去世后,热天孩子们铺上芦苇席就在板上睡觉、玩,晚上用干净的毛巾一擦,很凉快、好睡。
      朝晖不到七八个月时,我的奶水就不够多了,又没有营养补充,又没有零食吃,所以朝晖不肯长,脑壳大,腿细,脚板小,典型的营养不良,但是他的眼睛有神,不像有病的样子,所以不十分着急,我敢引朝晖参加政治学习,他最大的优点就是不认人,别人抱他,他都要,不认生,社区为单位,我们沙道区的女老师分到一个寝室,就是我引细娃,特别是吃饭,八个人一桌,代龙也交了一个人的伙食费跟着我吃,开会时代龙就引着朝晖到处玩,一到打铃子吃饭时,代龙就背着朝晖等我吃饭,我首先就把朝晖接出背篓,给晖晖吃奶,代龙就紧接着舀饭,代龙端两碗饭,他就赶紧启启发发地把饭吃完了,再让我吃完饭。后来,同一个寝室的两个女老师,一个叫彭老师,我叫她“秀姐”,就是周雪惠的妈妈,还有一个老师叫黄庚莲,我们两个人在高罗观音堂小学任教,关系好,她两个人喜欢帮忙,她们吃饭快些,一回到寝室连忙把朝晖抱起来,从来不让朝晖哭,说代龙很懂事,引朝晖引得好,从来没有吼过朝晖,我们又没有事,让代龙中午玩一下,她们的话,帮忙引朝晖,我一辈子都记得。
      在高罗集中学习,什么文娱都没有,合作社的大门是老师们集散的地方,有时把汽车停在合作社的大门口,娃娃们看汽车看不够,大人们也围绕汽车头谈论各自的情况,都是各抒己见。俗话说:“月亮团圆十五六,姊妹团圆在会头”,会头就是整酒、吃酒,姊妹们欢聚一堂,特别是女老师好久没有见面,叽叽喳喳像麻雀打破蛋似的,何怕别人听不到,振着声音,大声谈论。每个人的心情都写在脸上,有的平平而过,有的得意忘形,有的默默无语。我呢,心事重重,我很少加入她们的行业之中,主要担心屈世寅,一是身体不好,经常流鼻血,二是他又是“老运员”是挨整的对象,批评、批斗是家常便饭,我承受了比较大的思想压力,了解他的人,点头微笑,算是打招呼,不了解的人,过往而不理之。屈世寅被隔离审查,我都不晓得,我悄悄地看,没有看见屈世寅打饭,我又不能打听他写交代的情况,就装不知道,等到第三天下午,终于有了消息,他在高罗区医院写交代,这消息是千真万确的,是医院的医生李德云悄悄地告诉我的,高罗区医院离区里高罗小学比较远,一般的人不晓在医院有人在写交代,屈世寅被隔离了,“待遇也可以”,有专门的人看守,饭也是专人送的,他失去了自由,只有吃了晚饭后,才能活动活动,不能到处走动,就只能到写交代的房间拉二胡,房间有三张床,一个凳子,一张桌子。能从二胡中听到当天的情况,只能意会,不能言传,只有琴中听懂一些,屈世寅当天反复反复的拉“病中呤”说明了他思想不痛快,如哭如泣的拉得人心里好悲凉,拉“二泉映月”“空山鸟语”“赛鸟”等,说明今天没有什么事,看管他的人不懂音乐,李德云就从昨天的琴声向我讲述屈世寅的情况,她当了义务通讯员就我俩知道其中的含义,屈世寅写交代的时间,我都记不清楚了。我像无数人一样,每天到合作社大门前看热闹,宣恩照相馆抓住商机,每天吃了晚饭,照相的照相,取照片的人也多。我心里想让代龙和晖晖照一张相,那时屈世寅已经被隔离了。有一天,我抱着晖晖、代龙,背着空背篓,就到合作社大门口玩,合作社大门上停了一辆“解放牌”的大车,好多人都在车头上照相,于是开了一张照相的收据。照相的师傅问我怎么照法,我就说:“照两个细娃。”于是照相的人帮忙设计,把朝晖放在汽车的车头,刚好坐得下朝晖。代龙就在汽车的旁边,一手撑着朝晖,生怕朝晖从汽车头掉到地下。我就站在照相机后头,朝朝晖的视线集中,等我逗朝晖时,咔嚓一声留下了珍贵的一刻。朝晖张着嘴在笑,代龙好像在沉思,没有笑,正在看我。说起那时的情景,我内心很难过,没有抱过朝晖照相,更不用说朝晖和屈世寅照相,也是一种遗憾。
      不知不觉地暑假学习结束了,我和屈世寅把所有借的东西都还完,归心似箭。我就背着朝晖,代龙还是背着日常用的东西,屈世寅还是背着二胡、小提琴还搭一席芦苇席。在合作社等车,可能是领导事先安排好的,车一停,我们上了车,好像没有多少时间,沙道车站就到了。以前我们再忙,都要到弟弟家吃饭,歇半天气就休息一下再回两河口。弟弟全家搬到半坡上,没有地方落脚,我们就使劲走路,屈世寅也饿不得,没有办法,硬是饿到家里。我妈赶紧弄饭,我们就收拾东西,把朝晖安顿好,我们就开始吃饭了。我妈真是劳苦功高,有我妈在,好多事我都不用操心。回到家,哥哥、姐姐都非常疼爱朝晖,背、抱、抢着引朝晖,由于营养不良,快八九个月了,才坐得稳,快一岁多时,才能单独站,一岁两个月时,就开始学走路,走路不稳当,怕他跌倒,主要还是靠嫁嫁背。
      新学期开始了,教学工作照常,屈世寅代六年级的语文班主任,我代五年级语文班主任。可能是在高罗学习结束了,组织再也没有过问屈世寅了,我们都焕发了工作热情,何怕误人子弟,老老实实地教书育人,得到家长和公社干部的认可。
      刚开学不久,公社社长亲临学校组织老师学习,全国上下都掀起了唱样板戏、演样板戏的热潮。唱样板戏、演样板戏是政治态度问题,教唱样板戏是音乐课的主要内容。学唱京戏,谈何容易,有些人连京戏唱的什么,都听不懂。我还是师范生,识谱、教音乐还是可以的。京戏从来没有学过,也是听都听不懂。那时《红灯记》是最先听到的京戏选段,那是学唱样板戏,演样板戏,上面说:是政治任务,有条件的要上,没有条件的创造条件也要上。沙道区学校比较大的学校都有任务,沙道小学演《智取威虎山》,栏杆坪小学演《红灯记》,两河口小学演《沙家浜》,两河口公社还专门召开老师会,公社负责人指定谁是导演,导演就可以确定哪个老师演什么角色,老师少了,就在学生中选出有文艺细胞的同学也参加演出。这一会儿屈世寅受到“重用”,公社指定他为导演,他的积极性非常高,为了把沙家浜演好,三上宣恩看《沙家浜》电影,并且拿出了他的所有本事,一丝不苟地画出人物出场的速写。在学校开会的时候,学校还是强调教学任务,不能耽误教学质量。紧接着就是分配角色,我就首先发言,说:“马莉演阿庆嫂最好,马老师演沙奶奶最好。郭建光、胡传魁、刁德一,看导演怎么选角色。我可以搞场地服务,提词报幕都行,我的朝晖还在吃奶,搞服务工作还是可以的。”我的话一讲完,马老师就不同意说:“我不演沙奶奶,要演就演阿庆嫂。”双方争执不下,导演趋向于马莉演阿庆嫂,马老师演沙奶奶。第一次分配角色没有结果。第二天接着开会,公社负责人亲临召开分角色的会。经过权衡,阿庆嫂由马老师演,马莉演群众,马莉读六年级,田老师演沙奶奶,吴老师演郭建光,李老师演胡传魁,刁德一由一个六年级的学生演。我还是据理力争,说:“马莉演阿庆嫂再合适不过,她的接受能力强,又会哼京剧,扮相也不错,我又是个近视眼,万一演出时,我的眼睛又看不到,在台子上绊倒跟头了,怎么开交?”公社负责人和导演还是决定我演沙奶奶,这是政治任务,我就不好说了,一切就由导演安排,一切都由导演说了算。我的心里憋着一股气,又是政治任务,搞得不好,大帽子会戴在头上,要是导演坚持要马莉演阿庆嫂,要马老师演沙奶奶,演沙奶奶的任务就不会落到我的头上。我硬着头皮演沙奶奶的角色,是政治任务,演得好不好,是另一回事。
      学校排演《沙家浜》是一台戏,我家里我和屈世寅也上演了一台戏。屈世寅由于是导演,可以说是废寝忘食的工作,他喜欢的事他可以把命都不要。由于休息不好,他经常流鼻血,腿杆经常肿,但是精神好。办公、改作业归一,又来研究沙家浜的排练的事,有时连饭都不按时吃。我本来就不想演出,那时朝晖才得上十个月,还在吃奶又没有零食吃,就是吃点奶,奶粉见都没见过。饿极了,嫁嫁就给朝晖喂米汤、喂稀饭。你想,屈世寅一概不管,一心扑在排练上,我心里也烦。我们经常吵架,主要是我吵他,他采取回避的策略。每天所有人都在记台词、对词,屈世寅就教所有的唱段,有时抱着朝晖学戏,有时代龙背着朝晖看我们对词、走场。屈世寅可以说对台词、唱段、走场他就是一丝不苟地提出要求。我本来就不想学唱,我的风凉话也有,在办公室不好说,回到家里我就发泄不满,主要是我不想演戏,我就找屈世寅出气。我说:“要我唱京戏,就是憋到牯牛下儿!”我又说:“四川驴子学马叫,不好听”,“南腔北调”,“本来是做桌子枋枋的料,硬要来做桌子面子,不好看。”等等。总之屈世寅不看我的,让我吵个气醒。有一天,我和屈世寅真的上演一折好戏,起因还是为演《沙家浜》,具体的事我还是记不清楚了,他走前头,我是后面,代龙可能在背朝晖往办公室看对词、走场。可能是屈世寅说话没有策略,让人吃不消,让我生了气。俗话说:“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他越说越得意,我的气已经气到了喉咙管管里,他索性惹我生气,做鬼脸,我快步跑到谢家的园子边抽了一根豇豆站,做成要打他的样子,他一纵步跑到下边的操场上,我那里是他的对手,是他让得我,我撵了一整个篮球场,绕了一个统统圈就是打不到他。站在旁边看热闹的人都说:“屈老师还是当导演算了。”有个老师抢了我手里的豇豆,截成了几节,见有人在转弯,我见好就收,回到办公室,从代龙手里接过朝晖,等朝晖把奶吃饱了,一切照旧,一切都恢复平静,他就行使他的导演的职能,我还是一切行动听指挥,维护了他当导演的尊严,我和屈世寅上演的一台戏,抱着朝晖就这样收尾了。
      朝晖由于营养不良要到一岁多才走路,我也没有办法隔奶,以后没有零食吃,饿了,就啃洋芋和苕,可以说朝晖除了饭以外,就是洋芋和苕,他是吃洋芋和苕长大的。
      转眼就到了七三年春节,我妈就买了车票,把甘军送到恩施家里,开学时她又回到两河口,专门迎朝晖。屈世寅主动提出不到宣恩过年,不到宣恩玩,因为外婆上恩施了,五个娃要人管,朝晖来到这个世界,艰辛伴随他长大成人。
      七二年春节时,合作社发了肉票,每个人一斤半,当时我们家里人多,将近称得8斤肉票,别人都羡慕我家人多,过年时将肉皮子煨汤喝,我又认不到母猪娘的肉,肉越煮越萎缩,以前我妈就说:“母猪娘的皮子都是硬强强的。”朝晖才得一岁多,肉吃不动,就给他泡汤喝,这是他第一次喝猪肉汤,有时找社员家长买几个鸡蛋,打鸡蛋花,比光吃奶强些,隔了奶,身体一步一步地长好一些。
      七二年春天,搬迁户基本回到沙道镇,我家弟弟也回到沙道沟,他们凭手讨吃,我妈就经常背着朝晖赶场,买米、买面,买些日用东西,朝晖不重,我妈背着朝晖,提着东西,赶紧回家给朝晖喂东西,还好饿了也不哭,等大人弄饭才吃饭。
      那年春天,我们家大家都高兴,朝晖基本可以不要背上背下,和哥哥姐姐在操场玩。我和屈世寅一心扑在教学工作,工作之余,屈世寅就拉二胡,教劲松唱《沙家滨》的唱段,特别是《十八棵青松》,他百拉不厌,可以说我们家是儿女团圆,朝晖最小,全家人都达到了疼爱有加的地步,有一点好吃的东西,大人从他的手里分一点东西给劲松吃,不争嘴。
      大概是暮春,我们学校接到通知,要抽屉世寅到区里画画,区里的命令如同军令一样,急速赶到区里面“农业学大寨”的幻灯片,由于屈世寅的身体不好,伙食一点也不能大意,于是我妈就背着朝晖赶到沙道专门给屈世寅做饭、洗衣,在预定的时间内完成了任务,要他上县审定才能放映,屈世寅兴高采烈地上县看他画幻灯片,头天艳阳高照,沙道沟的天气非常热,屈世寅就把没有穿的衣服找人带到两河口家里,外婆就背着朝晖回两河口。屈世寅上车时,天气都非常好,非常热,车子行驶到板寮的峡中时,天气骤变,他本来就是害病之驱,那里能经受东门关骤变的恶劣气候,他到达车站后,没有休息,径直往电影院观看他呕心沥血的幻灯片,“审定”没有问题,才到医院看病,看病的医生对他很熟悉,都知道他的病史和病情,更知他的秉性,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他是不会住医院治疗的,医生说他是肝腹水,那时没有叫癌症,其实就是肝癌的晚期。他在县医院住院,没有告诉我,我还以为画的幻灯片要修改,我没有在意。隔了几天一封家书放在我的办公桌上,拆开一看,不祥之兆萦绕我的心头。一般情况下,他是不会给我写信的,要是给我写信都是用毛笔写正楷的。我一生中,他只给我写了两封,一封是1961年春天,在信中写的并且是用宣纸写的,我保存了几十年,
      我妈去世后。我把信给了代龙,看一看墨迹。那一封信写了几张纸,首先告知病情,接着说,我在学校上课上得好好的,硬是从课堂上喊出来的等等情况,最后写信说提出了他的忠告,不能娇惯所有的孩子,特别是不能娇惯晖晖,他一个人最小等等。我想那里是在写信,分明是写遗嘱,他有一个规矩,一般的病他不告诉我他在住院,不要我上宣恩看他,他说怕传染,特别是五个孩子不能被传染病。这一封他没有用毛笔写,而且写的信是横格子写的,信笺纸是找别人要的,见信如见人,以前的字写得遒劲有力,眼前的字写得颤颤巍巍,我就晓得问题的严重性,苦于交通不方便,我想我一个人上宣恩看他,他以前就这样说过:不许我上宣恩医院看他,可是,他不听他弟弟的劝阻,也不听医生的医嘱,强行办了出院手续,一个人坐车到沙道沟我的弟弟的家,休息了一会儿,他一个人悠悠荡荡的回到家里,一看他的样子我的心都快要碎了,我又是吵又是埋怨,又是心疼他的身体,他好坏不讲,他知道我吵他也是为他好,看他病成那个样子,又不忍心吵他了,大的孩子们见他的伯伯回家了,问长问短,只有朝晖没有喊“伯伯”,他痴痴地看着他的伯伯,屈世寅也走累了,我就铺好铺,要他休息,我妈赶紧弄饭,算是一家人团圆了。
      朝晖只有一岁半,他的父亲就病入膏肓,他的伯伯非常自觉,生怕把朝晖搞病了,凡是他用的东西不许朝晖玩,那时一般买不到鸡蛋,我妈只打一个鸡蛋,屈世寅执意留一半给朝晖吃。
      一个学期结束了,放暑假了,我请了假,硬是要屈世寅上恩施专医院治疗,在亲朋好友的劝说下,他终于同意我来护理,上恩施专医院住院,他已是举步维艰了,我请了学校的老师们帮忙把屈老师送到沙道沟我弟弟家里,第二天打早好乘车。第二天,天清早,我妈就背着朝晖赶到沙道沟,我们已经到了车站,借了一把椅子让屈世寅休息,只等车一到,就好上车。哪晓得我妈背着晖晖赶到车站,让屈世寅看看晖晖,朝晖还是痴痴地看着他的伯伯。车到了,他要上车了,我妈又把朝晖抱到车门口,这时屈世寅说:“晖晖,你要听嫁嫁的话,隔一段时间,我就回家了。”
      我清楚地记得,农历六月初五下午到我弟弟家住了一夜,六月初六上恩施,七月底又回到沙道医院住院,我妈就又背着朝晖往医院看朝晖的伯伯,其实医院早就下了病危通知书。有一天,我妈又背着朝晖看他伯伯,那时,屈世寅的神志较为清楚,看见我妈背着朝晖往病床上一站,就知道了。这时屈世寅伸出一只手表示要抱朝晖,他哪里有力气抱晖晖,嘴里喊“晖晖,晖晖”,他已经吐词不清,把晖晖喊成“威威,威威”。以后,朝晖就和嫁嫁天天看屈世寅,直到他的伯伯去世。
      他的伯伯上山时,是他的大姐屈代玉抱他的,回家时也是她抱晖晖的,当天,屈代玉就回到宣恩,第二天就在我弟弟的堂屋里,请帮忙的人清账。这时清账的人围了一桌子,准备吃早饭了,不知谁抽了一根筷子放在桌子上,饭还没有舀,这时晖晖就围着桌子打圈圈,手上拿着一双筷子,别人都逗他说:“晖晖把筷子给我。”他不干,抢也抢不脱。这时他径直走到他幺幺的前面,把筷子递到他幺幺的手中。我的让哥,让哥就是田光让,叹了一口气说:“这就巧了,别人抢不到,他把筷子递到他的幺幺手中,到底是有亲血缘关系。”我的心里明白,朝晖把他的幺幺当成了他的伯伯。几天之后,我们要回到两河口,一路上都是他的幺幺背着晖晖的。晖晖一岁零十个月,就失去了父亲,失去了父爱。

      一路上,风风雨雨伴随朝晖长大成人,一路上成长趣事也让人沉思。
      朝晖刚刚拿得稳镰刀,就背着小背篓上坡捡杉木刺,捡木渣块块,哥哥姐姐前头他就后头撵脚,大的就上坡砍柴,他就在路边捡哥哥姐姐剃剩不要的柴,他都认为是好柴。有时哥哥姐姐柴还没有砍好,他就站在山下等哥哥、姐姐,把路边的树叶都要背一背篓,当引火柴用。晖晖是哥哥姐姐的尾巴,哥哥姐姐捡的柴一般是杂木柴,他学着哥哥姐姐把他们剃剩的丫丫柴用藤藤捆好,由于力气小,丫丫柴捆不紧,就是名副其实的丫鹊窝。渐渐地长大了,他也加入了砍柴大军,丫鹊窝不见了,杉木刺也不要了,我妈经常站在楼上灶屋看他们回家,我妈形象地说像一条青龙,就像玩龙灯一样,代龙玩龙头,晖晖就玩龙尾巴,一截一截的接二连三地玩到家里。
      朝晖的童年是在特别困难的时代度过的,但是他过得无忧无虑,虽然没有受过学前教育,由于生活在学校里的大环境下,哥哥姐姐都起到潜移默化的影响,他的思维能力、语言表达能力还可以。他从小就跟着我妈上恩施过鹤峰玩,我妈就引着朝晖在鹤峰胡仁志家里玩,老表的家离城里比较远,吃了早饭我妈就牵着朝晖上城里看电影或看戏。有一次,白天看电影,电影院窗户都是黑窗帘,遮光。电影还没有放,他坐不住了,就在走廊里玩,边走边踢小石子玩,可能是踢高了,差点踢到别人头上。朝晖晓得惹祸了,连忙跑到嫁嫁的当门,要嫁嫁抱他看电影,假装看电影睡着了。那个人找到嫁嫁和晖晖,嫁嫁说:“您可能看错人了,我的孙娃我一直抱起的。”那个人没有足够的把握,边说边走,算了算了。一回家里,嫁嫁就告诉晖晖:“以后不能边走路边踢小石子,真的踢到人的头上,要扯皮、赔钱、赔医药费。” 这都是我妈以后告诉我的。
      还有一次在鹤峰电影院看南戏,嫁嫁和晖晖都在看戏,但戏情看不懂,只觉得好笑,台上的小丑逗得观众捧腹大笑,晖晖边看边学,学着做小丑的动作,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砍了头,留下一个碗大的疤,砍下了鼻子,留下一个树桩桩.......”朝晖模仿小丑的动作腔调,经常惹得全家捧腹大笑,你说他小时候有没有趣。
      我还记得,大约是1981年暑假,代龙也放了暑假,我就引着代龙、朝晖到老表胡仁志家里度假,过去都是我妈引着代龙、晖晖到鹤峰玩,我是第一次到鹤峰玩,一打听据说我师范的同学向国平,在城里工作,其他同学都在乡下工作。我和代龙一边走、一边看,不知不觉地来到百步顶的广场上边,碰到一个人我询问鹤峰县委会在哪里,那个人指了一指,说:“就在那里。”车转身就走了。我又继续询问第二个人,我客客气气地询问你们的向部长向国平在哪里,他看到我引着两个孩子,衣着平平,特别是朝晖又瘦又矮,以为是找县委落实政策的臭老九,又看到我戴着高度近视的眼镜,两个孩子一大一小,肯定是找县委麻烦的,那个人一脸不屑的表情,连他的眼镜都没有抬起来,用嘴巴努一努,在那里。我吃了闭门羹,我越想越不是滋味,心里想:“狗眼看人低。”我又继续等人,要人指出具体的办公室,等到第三个人,我就改进了询问方式,我做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喂,你们的向国平在哪里?”那个人说:“找向部长。”我又接着说:“是的,找向国平。”那个人走到二楼的办公室,毕恭毕敬地说:“向部长,楼下有人找您。”那个人进了办公室,向国平跟身走到一楼的楼梯上,我是有备而来的,先发话,大声说:“身居高位,还认不认我呢?”他的眼睛尖,一下子就认出我来了,三步并作两步走,边走边说:“哪一股风把你吹到鹤峰来的。”我诙谐地说:“你们县委会确实高些,百步顶更高,险些找不到地方问路。”我把情况一五一十、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我们都觉得好笑。向国平在师范读书时,他当我们班的学习班长,比较了解我的情况,他既是学习班长,团支部书记,又是这些年纪小的老大哥,他就风趣地说:“田兴池呀田兴池,你不像以前的田兴池。读书时三天不讲两句话,现在口齿犀利,哪像原来的田兴池。”我就紧接着他的话说:“你想,我一天学一句话,这么多年我也学会了。”
      我和老同学共同回忆起了读书的时光,他的夫人热情地接待了我们母子三人,在当时的情况下,可以说是满盘盛席,做了一桌子的菜,特别是他的夫人菊姐,非常能干。他们家乡的土腊肉,满口腊肉香味,至今还记得。
      吃了晚饭,又款待我们看戏。朝晖从前看过南剧,找得到地方和座位,我还是第一次看南戏,演的剧目是《雾漫上王宫》,向国平好像找到了知音——屈代龙,他们俩谈得非常投入,原来《雾漫上王宫》是向国平的佳作,现在又搬上了南戏的舞台。我不懂南戏,向国平开诚布公地说:“田兴池你的儿子比你强些。”听到此话,我的心里感到非常欣慰。
      当时正值暑气逼人,剧院没有风扇,看戏的人有的拿着棕叶子扇风,还有人拿着折褶式的油纸扇扇风。老同学非常小意,害怕朝晖被冷落,买了一包葵花子让朝晖吃,他从家里端了一大缸茶解渴,每个人都拿着蒲扇扇风,朝晖不要扇子,认识老同学的人一边打着招呼,一边用惊奇的眼神看着我们三个人,看着老同学一时递茶缸子,一时又递扇子,有时抓葵花子给朝晖吃,一时又和代龙交谈,我呢,我有时插几句话,他俨然一副向上级汇报的样子,我专注听着的样子,真像上级给下级作指示的样子。代龙打趣地说:“别人以为向叔叔在给我妈汇报工作。”朝晖专心专意地看南戏,没有学戏台上的人物的动作,倒是给我一个了解南剧的机会。母子三人鹤峰之行,不但受益匪浅,还有情趣。
      朝晖大概长到三四岁时,我们家里喂了一只小猫,我们都喊它叫“黄猫”。黄猫非常可爱,一到楼梯上或是进屋了,它就叫个不停,表示他回家了。要是他看不到家里的人,到处找家里的人。当时合作社卖的杂糖就是什么玉兰饼,松芝麻圆,饼干都没有。朝晖最小,加上屈世寅过世了,屈代玉经常托人给朝晖买杂糖,什么玉兰饼、松芝麻圆,最为好吃的是“大花糕”,就是现在的米糕,那时却是买不到的东西。带来的大花糕、玉兰饼当然不许朝晖看到,都是放在箱子里面,我们就说是黄猫含来的,要是有猫印印,就是吃得到,要是没有猫印印,就是吃不到。我们每次都说,看看猫脚脚印印就吃得到了,没有猫脚印印就是吃不到。所以晖晖每天盼望猫脚脚来,每次要拿一点东西,我妈总是说:“我看看猫脚脚来没来,猫印印来了,就吃得成;猫脚脚没有来,就吃不成。”晖晖要是饿了,或者想吃一点“大花糕”“玉兰饼”等等,他就不像以前那样,要吃东西,而是他自言自语地说:“猫脚脚,猫脚脚,猫——脚脚”,特别喊到第三声“猫——脚脚”时喊出来韵味,大人就会给他取点东西吃。你说,晖晖小时候有没有情趣,有味。
      晖晖发蒙读小学时,上的是“耕读小学”,社员的堂屋就是学校,也是课堂,黑板一摆,就成了教室。课桌是两河口小学不要的缺腿断脚的,桌子用钉子钉稳就是课桌。从我们学校到耕读小学比较远,要从两河大桥再从小路才达到向家屋场小学。教耕读小学的老师,是我教过的学生,像大哥一样关心朝晖,有时就背朝晖过河,送到公路上才让他慢慢回家,要是从合作社从原路回家,所需要的时间就多些。
      读了一年级,耕读小学停办,就转入四道水小学读二年级,学校都是民办老师,都是靠工分吃饭,教书是附带的,特别是农忙时,经常放假。朝晖一进屋就告诉我说:“今天学校放假。”朝晖读小学时,纯粹是玩,没有打好基础。我有我的班,都是代五、六年级的课,很少辅导朝晖的学习,我的办法就是要晖晖高声朗读课文,我就边听边备课或改作业。有一天,朝晖朗读课文,字读错了,我要他改正,按正确的读音,他不听,还是按错的字读音,我于是就说:“要按照我的读音或写字才行。”朝晖还是按照错的字读音和写法,就是不听,还有他的理由:“你不是老师,你是妈。”我就说:“你的老师是我的学生,他教错了,我还要批评他,你赶快改正,要是老师批评你,我负责。我负责老师不得批评你的。”通过我的坚持,终于读得正确了。这也可见朝晖对老师的尊敬和崇拜。
      读三年级时,朝晖就转到两河口小学读书,直到小学毕业,考入龙潭中学。我时常想,朝晖能上龙潭公社中学就是最大的幸运。他在读小学时,由他自由学习,没有施加压力,能学到什么东西。我在两河口生活主要是盼朝晖一天一天长大,我妈经常讲:“一兜露水,一兜草。”“猪儿往前拱,鸡子往后趴,各有各的路。”晖晖小时候除了“猫脚脚,猫脚脚”以外,还有一些值得回忆的经典小故事。
      我和妈看到朝晖身体虚弱,按我妈的经验和做法,用小鸡儿和甜酒煨汤,小鸡儿肚内不要,把甜酒曲子放在鸡子的空腔中,煨好了让他一个人吃,把甜酒曲子吃完。虽然不是医生所讲的,朝晖身体虚弱,小小方法还是可以的。朝晖的肠胃还可以,肚子很少痛过。除了煨鸡汤,一条小鱼也是美味,当时一条小鱼都买不到,晖晖喝的鱼汤从哪里来的呢,春天和夏天,两河口小学有的学生喜欢下河摸鱼捉虾,喜欢水,中午休息时,就跑河里玩,有的学生边玩边摸鱼,有手心好的学生可能捉得一条小鱼,手心不好的,一条小鱼都看不到,河里的鱼不多了,像趴岩鱼儿,白飘飘,老司壳都少了,有些同学摸得一条小鱼,放到我们的灶屋,并且说:“给朝晖打一口汤喝。”我非常感动。还有我们学校的几个老师喜欢撒网捉鱼,特别是星期天,他们结伴而行,星期天都是满载而归,回到学校总是给我们家几条鱼,也是这样讲的,给你们和细娃打一口汤喝,此情此意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我有时为了款待客人,只有克扣自己的孩子了。那一年,可能是三四月间,劲松和朝晖还有灵灵和敏敏,正准备上山砍柴,一听是县里的刘梓林同志的声音,客人已经上楼了,公社干部引路,刘梓林同志走第二还有一位女同志,其他的人,我就记不清楚了,我就喊灵灵、敏敏回来,不要上坡了在家里帮忙,晖晖两兄弟就上坡砍柴了,灵灵敏敏很懂规矩,搬板凳,找茶杯给客人泡茶。作为公社干部当然是主人,开场锣鼓自然是他的事,他介绍了刘梓林的情况。刘同志马上接嘴说:“我们是老熟人,不必要介绍,我要介绍的是专署派下来的农协会主任。”当时叫下乡了解情况,不像今天叫什么调研,正在介绍专署派下来工作的女同志时,我妈下河洗衣服回家了。我妈也非常熟悉刘梓林的声音,我妈就隔着灶屋门大声喊:“刘同志!您是稀客,吃了茶没有?”客人们都说:“茶都吃了。”我妈非常好客,就说:“就在我们家吃中饭!”我们家里常备的菜都有,洋芋、干洋芋片、干豆腐、干豆豉、水豆豉、霉豆腐都有,没有鸡子、腊肉上桌子,对不起远道的客人。于是我和妈商量把正在下蛋的母鸡杀了。当时允许我们家里喂几个鸡子,和社员家里混在一起,只有给鸡子喂食才分得清楚,鸡子到处觅食,我抓了一把米,鸡子以为我给它们喂食,它们没有防备,我松松活活地捉住了,我又喊公社干部,他叫谢庆召,平时都叫他老召,我说:“老召,帮我一个忙。”他飞快地下楼,问我:“帮什么忙?”我说:“请你把鸡子杀了,一切都归你负责,我就上楼陪客了。”
      我就不动声色地和刘梓林同志聊天,以免惊动客人,刘同志给专署的女同志介绍沙道沟刚刚解放的情况,特别介绍了我的情况,他说:“小田是沙道小学首任儿童团团长,有时逢场就协助区里到杨氏桥查路条,站岗放哨,非常积极……”刘同志又问我:“小田你的家庭成分还记不记得?”我说:“记得,我家是小商,我妈是手工业工人,织布;我父亲开药铺的,我家的成分还是您划的。”刘同志接着向专署的农协主任说:“小田家里的人非常勤劳,那时区公所同志巡夜,她妈的织布机还在叫,尽是织到半夜过才听不到织布的声音。他们家庭里的人非常老实,那时工作同志,没有薪水,政府就发谷子或者苞谷子。我是远方人,就把谷子寄到(放到家里的意思)小田的家里,遇到合适的机会,就托小田的妈把谷子或苞谷子卖了……”刘同志又谈到了两河口的土匪暴动、剿匪的情况,所以刘同志和两河口群众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他视两河口的人为亲人,视两河口为他的第二故乡。刘同志还谈到沙道沟改土的情况,当时他是土改的队长,掌握政策比较好,还说像我们家的情况,都是凭手讨吃,只能算小商贩,还不成算成真正的小商。小商比小商贩成分高一些,在他们家乡,像我们家的资产,最多只算一个簸箕摊,还不够划成小商的资格。不知不觉地饭已经做好,接待客人好好吃饭,其他的话我就不讲了。
      朝晖和劲松砍柴回家了,正好碰上了客人吃饭,我妈悄悄地说:“等客人吃归一了,你们再来吃。”我妈给他们俩鸡肉吃,他们长大后,回忆起当时嚼鸡骨头的情景,鸡肉吃完就啃骨头,骨头啃好了就嚼鸡骨头,嚼鸡骨头后实在没有味了,才吐骨头末末。他们小时候确实没有好好吃一顿鸡肉或喝几碗汤,他们从没有埋怨大人省酒待客,有了就吃,没有了,吃光饭,又砍柴去了。从来没有吵啰嗦,从来没有讲价钱,从来没有发过脾气。仔细一想,小时候过了苦日子,对以后长大成人,处世为人,会有好处的。
      朝晖小时候,有些话叫大人沉思和有趣。在那种时代,人们的物资非常匮乏,能吃饱饭就算上等生活,于是穿什么衣服都不重要,只要屁股不露在外头就行了。我家五个孩子,都知道家里的情况,特别是穿衣服时,大的穿不了,就给小的穿。标准的“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朝晖最小,和新衣服几乎无缘,大的穿小了,小的接着穿,晖晖都是捡的衣服穿。有一天到了换衣服的时间,他自言自语地说:“什么时候才捡得完?”我妈就说:“晖晖,等你搞了工作,你就买新衣服穿。”嫁嫁的话,激励着他实现了他的人生价值。
      朝晖小时候是吃洋芋和红苕长大的,他和劲松砍柴的时候总带几个苕当中饭。我从来不看他们带的苕多少,只要不甩,不浪费就行。他和劲松赶场时,也带上几个红苕,收在路旁边一般人不会发现的地方,赶场回家时苕不见了,就说明田昌佑来过的;苕还在,说明田昌佑没有来过,他们就想方设法给田昌佑吃,田昌佑大脑受了刺激,但是他品德好,从来不偷别人的东西,路上别人不要的东西才捡起来,晖晖和劲松就放苕给田昌佑。说明他们从小就富有同情心。
      朝晖在两河小学大概读三年级时,险些被同学戳了眼睛,一想起当时的情景,叫人后怕不已。大约是他在教室玩,玩累了,就趴在桌子上打瞌睡,同学们喜欢用竹扫把的楠竹丫丫抽一根当武器,田健健喊朝晖打仗,朝晖睡得蒙蒙糊糊,正在抬起头来时,田健健的楠竹丫丫正好戳到晖晖的眼睛边边,晖晖痛得长哭,马上跑到家里要嫁嫁看他的眼睛里有没有东西,眼睛睁不得,我就吼朝晖,不张他,我妈就说:“晖晖哭得不同。”我妈就把晖晖的眼睛翻起来一看,眼睛出血了,我妈也吵我说:“晖晖的眼睛戳出血,你还在吼他,还说要打他的家伙。”这时我把晖晖拖到身边一看,问题严重了,我就知道眼睛搞伤了不是小事情。我马上跑到两河口诊所,请医生帮忙擦眼药,医生一看说:“确实出血了。”我当机立断:“上恩施专医院!”我就向学校的领导请了假,我说假期不足,把晖晖的眼睛治好为止。于是我收拾了要用的东西,火速赶到沙道沟车站看有没有车。当时沙道沟到宣恩正在修路,不能通车,只能绕道来凤上恩施,从沙道到来凤要走七十多里的公路,就算把命不要,天黑之前也赶不到来凤。于是我求助车站的同志,帮忙拦车到来凤车站,苍天不负苦命的两母子,终于拦到了从鹤峰到来凤的货车,车站的同志态度还好,我就买了车票,让我和朝晖坐在司机台。得知我在两河口教书,司机说:“我也是龙潭公社人,小地名叫布袋溪咸池沟。”我就见机行事,麻烦他帮我买到恩施的客车票,司机答应帮我买车票,叫我第二天清早在来凤车站拿票。他说话算数,帮我买到车票,我真是感谢他,后来才知道他叫李清双。
      我从来没有到过来凤城,我们要找旅社住,找到了“东方红旅社”,询问买旅社的住宿和买饭的情况。一个女同志出来了:“要住宿,要证明才能住。”我就把晖晖推到柜台前说:“我的孩子被别人戳伤了眼睛,要到恩施专医院治疗,是临忙临时的事,却没有开证明,你看我像搞破坏的人吗?我孩子的眼睛就是证明。”女同志考虑了几分钟,才给我买票。当时天气有点热,我心里急,心里焦,晖晖眼睛也痛,烦躁不安,天要黑了,在宿舍里坐了一会儿,实在坐不住了,我就牵着晖晖走出了旅社的大门,想在城里看一看,我还没有来过来凤城,还没有走好远,就听到高音喇叭响个不停,原来是电影院放电影,走近一看,海报上写的是《流浪者》,再听觉得影院的歌好听,我就没有走了,我无偿地听《流浪者》的歌曲和电影,别人看电影,我呢,听电影。
      第二天我和晖晖坐了客车,前往恩施医院治疗。我还记得路过晓关,在晓关吃早饭,晓关客栈有发粑粑,我就买了两个发粑粑,买了一碗面条,两个人吃一碗面条,吃完了就上车。车过了椒园,我就比较熟悉沿路的地方,无心欣赏沿路的景色,总觉得车开很慢,慢慢地车过了清江大桥,开进了车站,我迫不及待地下车,直奔恩施专医院住院部,找到我妹妹田兴云,我妹妹急速地找到了眼科的季医生。季医生是眼科的博士医生,他就住在我妹妹的隔壁,我也熟悉他,我在妹妹家里玩,经常看到季医生解剖兔子的眼睛,看到我妹妹牵着晖晖,他非常热情地打招呼,我妹妹说:“快喊季伯伯!”晖晖的嘴巴也很乖,说:“季伯伯,我的眼睛被别人戳伤了,请您帮我看一看。”季医生帮晖晖看眼睛,诊断,又用药水洗眼睛,又打针、吃药,一切就绪,我才问季医生:“晖晖的眼睛会不会失明?”季医生说:“再等半天,时间久了,问题就会大些,可能会感染。”季医生形象地打比喻说道:“瞳孔(瞳仁)没有伤到,就是白眼睛像玻璃一样打起了印子,充了血,治疗一段时间,玻璃就光滑了,眼睛就好了。”以后每天治疗,洗眼睛,直到白眼睛染不起色,玻璃体光滑,晖晖的眼睛就好了。
      晖晖在治疗眼睛时,我和晖晖到代龙的学校恩施师专玩了几次。我和晖晖看到了代龙的教室、球场、阅览室,看到了好多的书,使他开阔眼界,好大的学校。代龙上课时,我就和晖晖休息,一下课同学们就到寝室问长问短,非常热情。朝晖对什么新鲜事都十分好奇,特别是有些同学的名字感到奇特。有一个同学是宣恩人,同学们叫来学的名字又快又急,听惯了就知道叫谁。有个姓曾的同学,朝晖等同学走了,就自言自语地说:“曾现饭,曾现饭,曾现饭……”朝晖觉得名字挺有意思,意思说:“没有吃到新鲜饭,而是吃的蒸的现饭。”他的话,有时逗得代龙和他的同学开怀大笑,有趣极了。
      晖晖的眼睛在季医生的治疗下,好了。多亏了我妹妹得天独厚的条件,赢得了时间,我妹妹是护士,换药、打针都是免费的,给我节省了一笔钱。晖晖的眼睛治疗好了,没有到宣恩玩,直达沙道车站,就连我弟弟家都没有到就回到了两河口学校,刚好农忙假放过,学生都在上课,一下课,学生、老师都围着朝晖问长问短,看到朝晖的眼睛好了,都放心了。
      事后,班主任向田明健的家长汇报了戳伤的经过,说我引着朝晖上恩施去了。他的家长走到我的家里,向我妈赔不是。据说,田明健的爷爷从两河口走路摸到铁厂坡党校,田明健的爷爷眼睛不好,面看路一步一步地挨着走路,田健健的爸爸在党校工作,我和朝晖回到了两河口,社员和家长都议论纷纷,有的人说:“要是戳到别人的眼睛,会扯天皮。”有的人说:“田老师二话不说,就引着朝晖赶车上恩施去了。”有的人说:“田老师的妹妹在恩施专医院,治疗也较方便……”最后问到医药费,来去的车费,我都一一回答。那时没有什么公费医疗,都是自己出的钱,我一分都没有要他们出,去来的车费都是我自己出的,有些人“哦”的一声,原来是这样。
      朝晖和田健健长大以后成了好兄弟,虽然他们从事的工作不同,但他们的友谊是真挚的。

      朝晖读小学时,好像没有什么支农任务。学校放了农忙假,就在家里劳动,帮家里砍柴。有些小伙伴边砍柴,边捡桐子,称之为“捡野桐子”,晖晖在他们的启发下,也边砍柴边捡桐子。捡野桐子像寻宝似的找桐子,桐子果果滚到草窝里,看哪个人眼镜尖,就捡得到;眼睛不好的,收获甚少。有些桐子滚到坡边边上,他们就不得不冒着危险捡起来,但是他们身轻如猿,动作非常敏捷,从来没有发生过危险。朝晖也是捡桐子帮的一员,他天天捡野桐子,积少成多,用劳动的钱买了一双筒筒靴。朝晖小时候的鞋多半是我自己做或哥哥姐姐穿小的,他也不讲什么乖和丑,只要穿得稳,只要脚拇指不露在外面就行。热天多半是打光脚板,就是洗脚后穿一下,第二天早晨下床,又是光脚板。他通过自己的劳动,买了一双筒筒靴,非常爱惜,穿了好几年,脚长长了,实在穿不得了,才不穿了。
      朝晖小学毕业后,公社统一招生,被龙潭中学录取,后来转学到高罗二中就读。在读高罗二中时,我就很少问他的学习情况,也就管不了许多。我朴素的想法就是读完了初中,就读高中,读完了高中就找个工作,自食其力,我就万幸了。在高罗二中读书时,和年轻老师的关系比较融洽,上课时是老师,下课后是兄弟。对老一辈的老师非常尊敬,得到了老师的关心和爱护。那时中学学生课间活动比较单一,学生们自发地搞锻炼,三个一群、五个一党,自发地打鸡架,有时打得老汗直流,有时把裤脚都扯破了,只要裤脚扯破了,一定是打鸡架搞的。学校重视学生的体育锻炼,朝晖也积极参加运动会,班级荣誉感比较强的参加啦啦队,喉咙都喊嘶哑了,不知为什么和裁判发生了争执,一气之下跑回家,从高罗到沙道,少讲都有二十多里路。那天是星期日,我在家里做家务事,看到朝晖进了屋,喊了一声“妈”,声音嘶哑,再看他的脸色,有气的样子。我就问事情是经过,朝晖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说裁判不公,我问朝晖跑饿了没有,我正在给朝晖弄中饭,二中的一位老师来到我家里和朝晖交换了意见,朝晖的气才醒。当然我站在老师的角度,朝晖应该遵守纪律,不能随意离开集体和学校,他听了之后,吃了中饭,就用自行车载着朝晖回到了学校。
      朝晖从小学到初中,都喜欢看娃娃书,看娃娃书是每个小娃的天性,通过看娃娃书可以增长知识,但是看过度了就会影响学习,一心只想到娃娃书。朝晖上了中学,依然看娃娃书,显然对学习有一定的影响,他宁可不吃,也要攒钱买娃娃书。有老师给我讲:“朝晖只记得看娃娃书。”下文没有讲,我晓得他的情况,可能是影响了学习。我就硬性地不许他买娃娃书了,不许他看娃娃书。当时武侠小说的娃娃书都买得到,借别人的书又不干,只能自己买书看。朝晖确实攒钱买了一套《七剑下天山》的娃娃书,我孤陋寡闻,从来没有听到过什么“七剑下天山”的故事,更不知道“七剑”是什么事物或人,只知道影响朝晖的学习。
      首先娃娃书不允许带到学校,如果不听话就撕书。有一天,我发现他又在看七剑下天山的娃娃书,我一气之下,就把他的娃娃书撕烂了,撕得片甲不留。当时恨铁不成钢才出此下策,事后,我又觉得这套《七剑下天山》娃娃书,都是工笔画画的,撕了太可惜,要是他的父亲健在,绝对不允许我撕孩子们的娃娃书的,我内疚了几十年,太可惜了,不能感情用事。以后想看娃娃书都看不成了,实在太可惜呀!
      自从没有看娃娃书,学习上有了长进,初中三年读满了,拿了初中的毕业证书,又经县里的统一考试,被高罗二中录取,进入了高中的学习时段。刚刚上高中,有一次和我讲了知心话,他想学开车,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他说:“第一,要学开车,要那么多的钱,我拿不出这么多的钱;第二,我吓不得,我有心脏病,我不能成天提心吊胆地生活。”他也很听话,从此他再也不提开车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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