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古亭镇(九) 我没有情根 ...
-
白九尧握着茶壶的手一顿,片刻后失笑摇头:“师尊,您在说什么?”
蒲明衣眉梢蹙着,眼神极认真地看着他:“总之,你不对劲。若你愿意,便将衣衫褪下,让为师查看一番。”
白九尧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师、师尊,您不会还在怀疑我心脏有病吧?这简直是对弟子医术的侮辱啊。”
蒲明衣思索了一下,道:“也不全是,是道不名的一种......感觉。”
“?”
白九尧满脸疑惑。
“那也用不着脱弟子的衣衫吧......”
“你是我养大的徒弟,我是你师父,小时候我还给你......”
蒲明衣:“?”
白九尧一个闪身,手掌捂住了他即将要说出口的话。
“......不必多言,师尊想看就看吧。”
白九尧利落干脆地把身上的黑袍和外衫脱下,只剩一件洁白的里衣。他稍微停顿,闭着眼便要继续脱。
蒲明衣拦住道:“没让你全脱。”
“隔太多布料,会妨碍内视之法。”
白九尧了然地点点头,静静望着蒲明衣在自己对面坐定。
蒲明衣伸出手掌覆上他的胸膛,金色灵力缓缓流转浮现,他合上眼睛。
白九尧撑着脑袋,只目光温和地看着对面的人。
蒲明衣眼帘轻阖,眉梢乌黑,灯光映着他半边脸,投下柔和的光晕。
这样的静坐大概有半炷香时间了。
蒲明衣抿着唇,眉尖时不时轻轻一蹙。
终于,他收回手掌,睁开眼睛,目光沉沉。
“怎么了?有何不对?”白九尧含笑问。
蒲明衣:“......看起来一切正常,不过,好像一直有什么声音,很吵。”
白九尧温声解释:“内视之法是以灵力为眼,可以‘透视’经脉、丹田、灵力运转和伤势暗疾等。师尊您说的声音......有没有可能是灵力运转的动静?”
“灵力运转的动静我岂会不知?”
蒲明衣起身,“我听到的是多种音色混杂,毫无章法的嘈杂声。”
白九尧,沉吟片刻道:“莫非跟我的傀儡们有关?我控制的意识体太多了,他们分布在各个地方,就像我的‘眼睛’一样,只要我想,随时都能知道九霄神悦宫的莫等弦在做什么。”
蒲明衣眸光微动,那些动静确实很像人说话的喳喳声,无奈地只能冷了他一眼:“你到底做了多少傀儡?”
“正是因为太多了,我注意力稍微放松点,脑海里便会很吵。”
白九尧摊了摊手,“小问题罢了,不碍事。”
蒲明衣思来想去,最终也只能先接受这个答案。
他目光示意了下门口,淡淡下发驱逐令:“回你自己的房间去,我要歇息了。”
白九尧这时候开始耍无赖了,反正目前都坐在床榻上了,干脆直接躺下。
“师尊,我都这样了,不如让我在这睡吧。”
蒲明衣没什么情绪的眸子扫了他一眼:“行,我去你房。”
说罢他便要走,手腕却被白九尧攥住:“别走,你跟我一块睡。”
他的声音放轻,态度却很坚决,手上的力道不减反增。
蒲明衣脸色瞬间僵硬,冷冷训道:“你以为你还是三岁小孩吗?”
“不是,是百年老妖怪。”白九尧摸了摸鼻子。
蒲明衣“呵”了一声,发力想抽回手,奈何白九尧力气霸道,半点都挣不开。
“放手!”
“为什么三百年前师尊还能跟我睡,三百年后就不行!”
“以前和现在不一样!你已经长大了!”
“长大了有什么不一样?”
“你适可而止,该懂得分寸!”
白九尧手腕猛地发力,不等蒲明衣反应,便将人拽向自己身侧躺下。
“师尊,睡吧。”
蒲明衣火气上来了,当即要凝力暴起。
白九尧及时按住他的身,手臂锢住他,语气沉沉贴着他的耳畔:“这里是客栈,这么多人还睡着呢,动静闹大了可不好。”
蒲明衣安静了。
屋内的烛火倏然熄灭,仅有窗台渗进来的细微光亮,朦朦胧胧铺在窗沿。
“师尊,我睡眠很浅,不必想着半夜偷偷起来给我一剑,那只会白费力气。”
蒲明衣背对着他不说话。
许久后,渐渐传来他轻缓的呼吸声,像是已然睡去。
望着他的身影,阴影下的白九尧淡淡微笑,轻轻用两只手臂将人圈进怀里。
成、成成了!我又抱到师尊了!
可以抱一宿!
白九尧内心窃喜,心情前所未有的满足。
就像小时候,天空打雷的时候,蒲明衣将他抱在怀里,恶狠狠地警告他不准哭。
想到这,白九尧也一阵无语。
小时候的自己真是怂得要死,一遇到雷雨天便害怕得哭出来,简直没眼看。
白九尧想到了和一雪子在九霄神悦宫的日子。
那时候,小白九尧十一岁,距离他被神明选中成为神子,还有一年。
鹊夕归裁种了许多花草,一到春夏,便花团锦簇,蜜蜂蝴蝶萦绕,蝉声不止。
知了湖很大,栖息着几只天鹅,有白天鹅和黑天鹅。
白羽似云絮,黑羽如墨染,在清波里荡漾。
小白九尧坐在一块湖边的青苔石头上,无聊地朝湖里扔石头,激起一圈圈涟漪。
天空很蓝,很阔,不见一点儿云朵。
一雪子又去神祇山了,他似乎是那里的贵宾,据说和赤霄山人关系很好。
其他人进入神殿需要神明许可,而他却不用。
这时候的小白九尧还没见过八位通天,有几次好奇地问刚从神祇山回来的一雪子:祂们长什么样?传说中的半神长什么样?
一雪子总是淡淡地应付两句:戴面具,和人差不多。
小白九尧总是不信,若是和人一样,那还是神吗?
一雪子沉默不答,只叫他赶紧练功,练饕餮功。
发神间,手指被一块尖端锋利的石头刮破了皮。
小白九尧哎呦一声,拇指处渗出了血珠,他急忙蹲下,用湖水清洗伤口。
知了湖的湖水是有一点疗愈效果的,拇指的伤口很快便愈合了。
哗啦!
一阵巨大的水花溅起。
小白九尧瞬间被浇成了落汤鸡。
“啦啦啦~啦啦啦~晴天真好~~我好美~我好美~”
“?”
什么鬼动静,唱的什么东西,好难听。
小白九尧抹去脸上的水珠,睁大双眼望着湖面。
只见那群白天鹅与黑天鹅浑身泛起强光,身形变幻,最终居然变成了一群白衣翩翩的女子,踩着粼粼涟漪朝岸边飘来。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仙女下凡~~”
“成精了?”
小白九尧面无表情地开口。
在上修界,动物成精的情况不算罕见,毕竟这里灵力充沛,何况九霄神悦宫还坐落在神祇山脚下,此情此景已经屡见不鲜了。
“呀!好可爱的小娃娃,让女娥姐姐们摸摸。”
女娥们个个容貌清丽,身姿轻盈如羽,笑盈盈地朝岸边的小孩围了过来。
“走开。”
小白九尧用手扒拉来自四面八方的芊芊玉手。
寡不敌众,最终没能逃脱被摸脑袋、捏脸颊的命运。
小白九尧只能阴沉着脸,抱臂气鼓鼓地看着她们,等到头发变得彻底乱糟糟,她们才舍得停手。
“小娃娃,你叫什么名字,怎的一个人在这发呆呢?”
“不会跟爹娘吵架了吧?”
“傻不傻啊你,看装束,应是这儿哪位仙人的弟子。”
小白九尧被她们围着,听着她们一句接着一句的,差点喘不过气来。
“让开一点!”他大声喊。
“会不会是副宫主的儿子?”
九霄神悦宫宫主如今是一雪子,不过他只挂名号,从不过问宫门之事,事务都交由副宫主莫等涡处理。
“我感觉有点道理,毕竟他看起来年龄还很小哎......”
“谁家父母忍心将这么小这么可爱的孩子送来修炼啊......”
“就是就是,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
......
小白九尧忍无可忍喊:“我没有名字,也无爹娘!我是被我师尊在江边捡到的!”
此话一出,女娥们纷纷停住了话语。
小白九尧不理会她们的神情,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能说的,自顾自地绕过她们。
换个地继续嗮太阳。
一位看起来略沉稳的女娥,沉吟片刻后,素白的指尖忽然捏出一根白色羽毛,在空中轻轻一挥。
霎时,漫天繁花簌簌飘落,香气弥漫了整个岸边。
与金光粼粼的知了湖,交相辉映,构成了一幅极美的画。
女娥们眼睛亮晶晶地,开始原地转圈。
“哇!好漂亮!好多花儿啊!”
“大姐,不愧是你!好香!”
“好美的落花雨!我受伤的心灵仿佛得到了治愈!”
“是呀是呀,好温馨,短暂地遗忘了痛苦的回忆!”
“忘掉方才的一切吧,我们什么都没说,让经历随落花入土吧!”......
“......”小白九尧无语着脸,静静看她们演。
最终实在忍不下去了:
“好丑,好俗,好假。”
女娥们:“......”
好犀利的评价。
小白九尧:客观。
“鹊夕归是一雪子的住处,闲人勿进。小娃娃不会就是一雪子的徒弟吧?”为首的女娥问。
“正是。”小白九尧扬起脑袋骄傲答道。
女娥们再次露出震惊的表情,一副“原来这就是一雪子的徒弟”的样子打量他。
一雪子在上修界受人尊敬的程度,只在神祇山八位通天使者之下。
平日里师尊若不在,小白九尧便闲得无聊,也不听师尊的话去练功。
渐渐地,便和知了湖成精的天鹅们成了话唠伙伴。
有一天,女娥们忽然问他,未来的打算是什么?
小白九尧想了想,发现自己对未来没打算。
女娥让他现在想。
他就绞尽脑汁地想。最终得出:
未来,继续跟师尊在一起。
一起去游历大千世界。
“生在一起,死也要埋在一起。”
小白九尧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
女娥们震惊,摇头说:“你以后若是成家,或者你师尊成家了,该当如何?人不是都要传种接代的么?”
“成家......是什么意思?”小白九尧问。
女娥们跟他聊的关于人间之事,一雪子还没教过他。
他几乎不离开鹊夕归,也少与人打交道,“成家”这个概念,他确实不太懂。
“就是娶妻生子啊,在人间,不是只有相爱的两个人才能一辈子在一起么?”
“你和你师尊,终会找到各自心爱之人,携手相伴一生。”
爱?
小白九尧又碰到了一个不懂的东西。
但女娥话里的意思就是,未来,师尊会和其他人相伴一生。
他师尊终有一天会离开他,会和另一个人在一起......
小白九尧吓得一个激灵,登时迈开腿跑了。
不不不!
他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他第一次没有敲门没有打招呼就推开了一雪子的书房。
一雪子倚在书案前,手里执一卷书。
雪白的衣,雪白的发,如同来自雪域的仙子,不曾沾染过半分污垢。
见自家徒弟慌慌张张冲进来,他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连忙放下手中的书卷,问:“何事如此慌张?”
小白九尧大口喘着气,猛地意识到这样不礼貌,但他不在乎了,直接扑到一雪子怀里。
一雪子面具下的眼睛微微眯了眯,“天色晴朗,没打雷。”
“......”小白九尧抬头,“师尊,你以后会离开我吗?”
原来没出事,是他自己有事。
“应该不会。”一雪子漫不经心地回道,随后把他从怀里拎开。
又重新拿起那本《种茶经》翻阅。
“师尊,你日后会有心爱之人吗?”
一雪子捏着书卷的指尖微顿,目光斜看向他:“谁同你说的这些话?”
“知了湖成精的天鹅。”
“她们真是闲的。”
小白九尧死死盯着他,眼里都是执拗。
好像不从一雪子口中得到一个满意的回答,他就不离开。
一雪子无奈叹了口气,对于徒弟的性格他是清楚的,目前来看,铁定是不能敷衍了事了。
他态度坚决道:“为师以后不会有心爱之人。”
“我不信,女娥说,是人都有七情六欲,是人都有心爱之人,除非你不是人。”
小白九尧急忙捂住嘴,只定定地看着他。
一雪子:“......”
“你到底信女娥的话,还是为师的话?”
一雪子眉头微蹙。
“我......我......”
小白九尧支支吾吾,说不出来,亮晶晶的黑瞳可怜地望着一雪子。
一雪子只能无奈道:“告诉你吧,为师没有情根,不可能爱上任何人。”
没有情根。
小白九尧在内心开始揣摩“情根”这种东西。
他还想继续问,一雪子也不告诉他,“情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眼看小白九尧要急,一雪子直接将人抱起来扔出门外。
“想知道什么自己去藏书阁查,为师懒得解释。”
“师尊,那我有情根吗?”
小白九尧跟块狗皮膏药似地抱住了一雪子的腿,死活不撒手。
“这是弟子最后一个问题,您就回答我吧!”
一雪子扒不开他,用劲又怕伤到他。
最后只能妥协答道:“没有。”
得到答案,小白九尧眸子亮起。
趁着他放松的空隙,一雪子甩开了他的手,“砰”地一声,书房门关上了,里面还传来了落锁的声音。
小白九尧开心地跑去跟女娥们说了。
“我没有情根,师尊也没有情根,我们以后都不会有心爱之人!”
无人能分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