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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十四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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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岁的许时雨攥着一个褪色的帆布包,站在姜家门口的青石板路上。
那是六月初,院子里的槐花开得正盛,细碎的白色花瓣被风一吹,像雪一样落下来,有几片黏在她洗得发白的衣领上。她不敢动,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磨破的帆布鞋尖。
“这孩子太安静了。”
“养不熟,像个小哑巴。”
“我们想要个活泼点的。”
这些话在她脑子里打转,像坏掉的唱片机,一遍又一遍。这是第三次了。第三次被送回去。福利院的李阿姨叹了口气,说“时雨啊,你要多笑,多说话”,可她不知道该怎么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门开了。
许时雨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攥着包带的手指关节泛白。她看见一双米色的女式皮鞋,然后是温柔的嗓音:“是时雨吗?快进来。”
她慢慢抬起头。
站在门口的女人穿着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戴着一副细边眼镜。她笑起来时眼角有细纹,但不显老,反而让人觉得温暖。她身后站着一位穿白衬衫、戴金边眼镜的男人,气质儒雅,正温和地看着她。
“我是姜阿姨,这是姜叔叔。”女人蹲下来,视线和她齐平,“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了。”
家。
许时雨在心里默默念这个字,舌尖抵着牙齿,尝不出任何滋味。
“小椿呢?”姜叔叔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
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
许时雨循声望去。
少年从槐树下走过来,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很高,比她见过的所有男孩都高。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走到她面前,微微弯腰。
许时雨看见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夏天夜晚的星星。他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表情看起来很严肃。可当她怯生生地抬起眼和他对视时,他忽然笑了。
嘴角弯起来,眼角那颗浅淡的梨涡若隐若现。
“你就是许时雨?”他的声音清朗,带着少年特有的干净。
她点头,不敢说话。
少年伸出手:“包给我吧。”
许时雨愣愣地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掌心有薄茧。她犹豫了一下,慢慢地把帆布包递过去。包带很旧了,边缘都磨出了毛边。
他接过包,很自然地搭在肩上。那个褪色的、装着她在福利院全部家当的破包,在他干净的白衬衫衬托下显得格外寒酸。可他没有露出嫌弃的表情,只是看着她,说:
“时雨。”
两个字,轻得像槐花瓣落地的声音。
“欢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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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家的房子很大,是那种带院子的老式洋房。客厅里有整面墙的书架,摆满了各种厚重的书籍。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空气里有淡淡的墨香和槐花的甜味。
姜阿姨和姜叔叔很忙。
许时雨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他们是大学的教授,经常在书房里一待就是一整天,或者匆匆吃个饭就出门去学校。偌大的房子里,常常只有她和姜椿两个人。
“你爸妈……”有一次她小声问,“不陪你吗?”
姜椿正在厨房煎蛋,闻言头也不回:“他们忙,习惯了。”
他把煎蛋盛到盘子里,熟练地撒上一点葱花,然后想起什么,回头看她:“你不吃葱,对吧?”
许时雨愣住:“你怎么知道?”
“你来的第一天,我妈做菜放了葱,你挑出来了。”他把煎蛋推到她面前,“记住了。”
她看着盘子里的煎蛋——边缘焦黄,蛋黄还是溏心的,是她喜欢的那种。她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眼睛偷偷瞄他。
姜椿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一本物理习题集。他做题时很专注,眉毛微微蹙起,手指转着笔。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少年清瘦但挺拔的轮廓。
“看什么?”他忽然抬眼。
许时雨慌忙低头,耳朵发烫。
“没、没什么。”
姜椿笑了笑,没戳破她。他放下笔,站起身:“今天放学等我,别自己走。”
“为什么?”
“你们班是不是有个男生老揪你辫子?”
许时雨手指一僵。确实有。那个男生坐她后面,总喜欢拽她的头发,说她“像个木头人,拽一下都不会叫”。
“我跟他聊聊。”姜椿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眼神沉了沉。
那天放学,许时雨在校门口等。她看见姜椿从高中部那边走过来,身后跟着那个男生——垂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再见到她时,眼神躲闪了一下,再也没敢靠近她。
回家的路上,姜椿骑着自行车载她。她坐在后座,手轻轻抓着他的衣角。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热气和槐花的香味。
“姜椿。”她小声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
前面的人没回头,但声音里带着笑意:“谢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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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时雨开始悄悄地观察姜椿。
她发现他喜欢吃糖醋排骨,但讨厌姜丝;发现他打篮球时汗湿的额发贴在额头上,笑起来那颗梨涡特别明显;
她也开始悄悄地改变自己。
她学着做糖醋排骨,第一次做糊了,他面不改色地全吃完,说“还行”;她去买白衬衫和浅蓝色牛仔裤,因为他有一次随口说“你穿浅色好看”;她把长发披散下来,剪了刘海,因为他说“这样显得乖”;她开始学物理,虽然一窍不通,但可以问他,这样就能多和他说几句话。
有一次她做噩梦惊醒——梦里又是被送走的那天,雨下得很大,养父母的车消失在雨幕里,她追着跑,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混着雨水流下来。
她坐在床上发抖,不敢开灯。
房门被轻轻推开。
姜椿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刚从床上起来。他没说话,只是走过来,坐在她床边。
“做噩梦了?”
她点头,说不出话。
他伸出手,很轻地拍她的背,一下,又一下。然后他低声哼起一首歌,调子很舒缓,是他妈妈哄他睡觉时唱的那首。
许时雨慢慢放松下来,靠在他肩上。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是干净的肥皂香,混着一点少年温热的体温。
“姜椿。”她闭着眼睛,声音很小,“你会不会……有一天也不要我了?”
拍着她背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不会。”
“时雨,你是我的家人。”
家人。
她在心里一遍遍重复这个词,像抓住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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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时间像指缝里的沙,悄无声息地流走。
许时雨十八岁那年,收到了和姜椿同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姜阿姨和姜叔叔很高兴,特意做了一大桌菜庆祝。姜椿揉着她的头发说:“可以啊,小学霸。”
她脸红红的,心里像揣了一只扑腾的鸟。
那天晚上,她睡不着,偷偷溜到院子里。
槐树还在那里,枝叶比四年前更茂盛了。月光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她靠在树干上,想起这四年——姜椿教她骑自行车,载她穿过大街小巷;姜椿给她补习功课,耐心地讲一遍又一遍;姜椿在她发烧时守了一整夜,喂药,姜椿说“时雨乖啊,快点好起来吧”。
她以为,她终于可以摆脱那个像诅咒一样的命运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看见姜椿也出来了。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运动裤,手里拿着两罐可乐。
“睡不着?”他递给她一罐。
“嗯。”她接过来,冰凉的罐身贴着掌心。
两人并肩靠在槐树下。夜风吹过来,带着夏日特有的温热。蝉在不知疲倦地叫着,远处有隐约的狗吠声。
“姜椿。”她忽然开口。
“嗯?”
“我……”她攥紧可乐罐,指尖冰凉,“我考上你的大学了。”
他侧头看她,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所以呢?”
所以……所以我们可以在一起了吗?
这话她不敢问出口。她怕是自己自作多情,怕他只是在尽一个“哥哥”的责任,怕说出来连现在的关系都保不住。
可姜椿似乎听懂了。
他放下可乐罐,转身面对她。少年将近190的身高让她必须仰头看他,这个角度能看见他清晰的下颌线,还有微微滚动的喉结。
“许时雨。”他叫她的全名,声音很低。
“嗯。”
他伸出手,捧住她的脸。掌心很热,熨帖着她微凉的脸颊。他的拇指在她眼下轻轻摩挲,眼神专注得像在研究什么珍贵的宝物。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她。
很轻的一个吻,落在她的唇上,带着可乐的甜味和他身上干净的肥皂香。许时雨整个人僵住,眼睛瞪得大大的,忘了呼吸。
姜椿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笑了。
那颗梨涡又出现了。
“等你入学,”他低声说,气息拂过她的唇角,“我们就在一起。”
许时雨愣愣地看着他,然后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哭什么?”他擦掉她的眼泪,动作很轻。
她摇头,说不出话,只是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他的心跳很稳,一声一声,透过薄薄的T恤传到她耳朵里。
“姜椿。”她闷闷地说。
“嗯?”
“你不能骗我。”
“不骗你。”
“不能……不要我。”
抱着她的手收紧了些。
“不会。”他说,“永远不会。”
可她忘了,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恐惧,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空气里有酒精、汗水和廉价香水的味道。
霓虹灯在包厢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光斑,像一双双窥视的眼睛。
许时雨轻佻地勾起面前男人的下巴。是姜椿的室友,那个总爱开玩笑、把“嫂子”挂在嘴边的林锐。
“锐哥,”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滑出来,带着一丝沙哑的漫不经心,“姜椿今晚不来?”
林锐被她指尖的温度烫得一愣,随即咧嘴笑:“椿哥被导师叫走了,迎新晚会主持的事儿。怎么,想他了?”
“想他?”她嗤笑一声,指尖顺着林锐的下颌线往下滑,划过喉结,“我是想问问,你们男生宿舍……”
她的另一只手端起桌上的威士忌,仰头喝了一口。。
“什么?”林锐的呼吸明显重了。
“你们宿舍的床,”她凑近,红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够不够两个人睡?”
“轰——”
“姜椿没告诉你吗?他啊……”尾音拖长,带着某种恶意的愉悦,“太温柔了。温柔的人,在床上没什么意思。”
林锐的脸色变了变,包厢里其他几个男生也停下了划拳的动作。
许时雨认得他们。都是姜椿的朋友,曾经笑着喊她“时雨妹妹”,在她被欺负时挡在她面前的人。可现在,他们在看戏,眼神里是猎奇、是打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许时雨,”林锐声音沉下来,“你喝多了。”
“多吗?”她晃了晃酒杯,冰块撞着玻璃壁,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她起身——黑色吊带裙的肩带滑到手臂,露出大片冷白色的肌肤——直接坐到了林锐腿上。
包厢门缝透进来的走廊灯光忽然被一道阴影挡住。
门开了。
时间在那一秒被拉得无限长。
姜椿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迎新晚会的流程单。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额头有细汗,应该是跑着过来的——他说过晚会结束就来找她。
他的眼睛很黑。许时雨一直觉得,姜椿的眼睛里装着整个夏天的夜空。可现在,那片夜空在碎裂。
从震惊,到困惑,再到某种缓慢的、冰冷的理解。
“姜椿!”林锐猛地推开怀里的人,站起来时撞翻了茶几上的酒瓶。玻璃碎裂的声音炸开,威士忌在地毯上洇开深色的痕。“不是你看到的那样,她喝多了,她——”
“我问你了吗?”
姜椿的声音很平静。太平静了,像暴风雨前海面的死寂。
他走进来,皮鞋踩过碎玻璃,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许时雨仰着头看他,涂着浓重眼线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
他的目光扫过她滑落的肩带,扫过她艳丽的妆容,扫过她搭在林锐椅背上的手。然后,他笑了。
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眼角那颗浅淡的梨涡若隐若现。许时雨最爱看他这样笑,少年时的姜椿这样笑时,会揉她的头发,说“时雨不怕,有我在”。
可现在,这个笑容里没有温度。
“许时雨。”他念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就是你想要的?”
她轻笑一声,站起来。黑色细高跟让她几乎与姜椿平视。
“姜大主持忙完了?”她的声音懒洋洋的,“迎新晚会怎么样?认识很多学妹了吧?”
姜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问你,”姜椿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这就是你庆祝大学开学的方式?”
“庆祝?”她歪了歪头,耳环晃动着折射出细碎的光,“对啊,庆祝我自由了。姜椿,大学了,你不会还以为我会像高中那样,跟在你后面当个小尾巴吧?”
包厢里死一般寂静。
林锐想说什么,被旁边的男生拉住了。
“其实我一直想告诉你,”红唇开合,吐出淬毒的字句,“你那种温柔的守护,挺烦的。我早就腻了。”
姜椿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褪去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许时雨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倒映的自己——浓妆艳抹,陌生得可怕。然后,她看见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
“好。”他说。
一个字,轻得像叹息。
他往后退了一步,两步。走廊的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勾勒成一个黑色的剪影。许时雨忽然想起十岁那年,她被第三任养父母送回车时,也是这样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孤儿院门口的光里。
“许时雨。”
姜椿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冬天最冷的冰,封住了所有未说出口的话。
“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每一步都像踩在许时雨的心尖上。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包厢里狼藉的一切,看着林锐和其他人复杂的目光。
“看什么看?”她对着包厢里的人说,眼神睥睨,“戏散场了。”
意识深处的黑暗像潮水般涌来,吞没了最后一点光。在彻底沉沦前,她听见有到声音在响起:
“这样就好了。”
“在他抛弃你之前,我先毁掉一切。”
“疼一次,总比以后疼一辈子好。”
许时雨一头栽了过去,黑暗彻底降临。
庭院里的槐花,落了一地。姜椿出国了,那年夏天的风,带着再也回不去的温柔,吹过空荡荡的小楼,吹过许时雨破碎的心。
她抱着膝盖坐在槐树下,手里攥着他送的那支旧钢笔,直到天黑。
从那天起,许时雨的世界里,再也没有了姜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