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小记1：娑罗双树 吃柿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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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霜月，山寺之下仍旧层林尽染。
彼年我尚处二叶之时，因待作御归依之所的敕愿寺金身落成，父亲身为近畿一代的大名受邀列席开眼法会，即便缘一已展露过惊为天人的颖慧，但因为他一直不肯取刀试斩，连那柄袋竹刀也不复拿起，父亲仍旧照例带我前往奉安。
寺宇的檐、柱、枓栱、裳阶连并高栏都已尽皆漆成朱红，远瞻势同伏见稻荷神社的千本鸟居，引人拾级而上，直达梵天，只不过靡费不止桧木萱草，据传为远泊而来的大僧都躬亲督造，形制具仿自黄金铺地的祇园精舍，虽则代代缩减，仍然蔚为壮观。从者金红直垂，黑革大铠，我伫立其间，只得一味目视脚下的石阶：自缘一开口以降，逢我过处，仆婢便如同越冬的蛰虫一般凛然噤声，即便尚未有春雷滚地，兀自狼狈周章数日，从母婢阿系处闻知那位部下被缘一的膂力所伤逾甚时，也已有所憬悟了。法会一切如仪，翌日大僧都起坛作法华问答讲，父亲心怀旃檀二叶上妙之香的疑虑，为得求问，不得不泊宿羁留数日。我随父亲在蹲踞处净了手，爬入狭窄的躏口，咀嚼惠赐的汤叶素面与蒸物，听闻斯波氏和畠山氏接连溺于家督继嗣之争，父亲似乎更为惶惑不安，即便席间也食不甘味，我也只得早早投箸。
本堂舞台上昼夜不息地演奏猿乐，檀香木的烟云柔萦直上，然而铺席却很硬，琵琶的象白拨子年深日久，物屑传出时有损益的冗杂滥调，举座嗅闻着三千年一绽的优昙花之味端凝跪坐，即便许多剧目业已失传，尚存者仍旧一如既往肖想小町老女的艳尸，或则悬思那须原野的杀生石今世之容。或许听罢了“如如海等少学可停却矣”的定夺，父亲请来一尊一磔手半的药师像，而后辞归，领众下山。我恭行其后，在淌金滴翠的平原随行，才割过的蔓草几乎染碧肺叶，我望向御神宝中胎内等身的金像，忽然有些希冀归途再漫长些才好。
回程时几近黄昏，在临近近侍值宿的值庐时，隐隐传来一阵短促的呕哑管音，其声如泣如唳，我花费许多力气细细分辨，才明了是缘一在吹奏那支竹笛。缘一的院子不过方寸，为使风筝高飞，不得不引线奔跑，有时风力不济，线缕杂沓而落，便将缘一整个裹缠起来。今日却不是为此，深秋东风正盛，将风筝越卷越高，挂至院中枝桠伛偻的柿树上去了。我站在回廊上徊徨许久，还是走了进去，攀上了枯干，摘下风筝时，唯一悬垂枝头的柿子也一同滚进了怀里。
听闻近畿东寺起火的事故，金堂、南大门以及石清水八幡宫尽数焚毁，各地灾异频仍，世踵浇季，流言纷传秋津洲六十六国已近末法时代，缘一不断摩挲额角的胎纹，在我拾回风筝时如此问道：
“兄长，缘一是灾祸之始吗？”
我看着他，分明清楚外间纷纭扰攘无非肇始于暴民请命的德政一揆，却始终无法开口回答是与不是，只是垂眼默想，走到廊下坐了下来，才缓缓说道：
“大和朝远渡自百济的金铜佛像，也曾因瘟疫盛行而引咎倾覆。不过后来有父神和光垂迹，至今仍在各处跏趺莲台呢。”
那枚柿子已经熟得有些过了，表皮诚薄，其下的果肉却十分充盈，在日色下莹亮如火晶。因为无法分食，我把它放在缘一的掌心，在他捧起欲咬之时，因为抓持而按上的指痕迅速凹陷了。而似乎对这样的力道有所睹几，我伸出了手。柿果丰腴的曲致可以很好地涵容在鼻息之下，以供熨贴地含吮，吸食，吞咽，啜饮满溢的甜润汁水……触及黏腻的柿液，我拭过鼓涨欲破的溃口，随后收回了手，最终也只是舐去指尖沾染的残汁，将余物全数璧还，并为这样几近劫掠的浮想而愧怍不已。缘一如此看着我，一动也没有动，以妙应无穷的神色默然照览许久，才低下头，学着我的样子轻柔地捧食。
柿果食尽，已至秉烛之时，我带缘一赴引渡自鸭川的池边濯洗双手，欲颓的夕日在他脸上留下分明的光影，将半面都映成铜色，可以想见分野的余晖正普照人间，而自此东面而望，那边，先登的月才上柳梢。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小记1：娑罗双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