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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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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医院里被拉长，又被消毒水的气味和仪器的嗡鸣切割成一个个重复的片段。林晓薇的身体在缓慢恢复，伤口愈合，可以下床进行简单的活动，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点极淡的血色。但她的眼神，大多数时候依旧是空的，望着窗外，或者盯着某处虚无，对周围的一切都缺乏兴趣，包括陈默偶尔带来的、试图让她开心一点的小玩意儿——一本新的小说，一盆小小的多肉，甚至是一盒她以前可能会喜欢的点心。
她吃得很少，睡得很浅，偶尔会被噩梦惊醒，但醒来后也只是睁着眼睛，呼吸急促片刻，然后归于更深的沉默。她没有再问起过孩子，仿佛那个在NICU里挣扎的小生命，真的已经从她的世界里彻底删除了。陈默偶尔会主动提及“那边情况稳定一些了”或“体重有点增加了”，她也只是淡淡地“嗯”一声，毫无追问的欲望。
这种平静让陈默更加不安。他宁可她哭，闹，发泄，也好过这样一片死寂的荒漠。他知道，她心里那块地方没有愈合，只是被更厚的冰封住了，下面可能是沸腾的恨意和自我厌弃，也可能真的如她所说，已经“空了，烂了”。
这天，医生通知，林晓薇可以出院了，但需要继续休养，避免劳累，定期复查。孩子的状况也相对稳定，虽然仍需在NICU观察，但已脱离最危险的呼吸窘迫期，体重在缓慢增长，只是后续的发育和健康问题，仍是未知数。
陈默开始着手办理出院手续，收拾林晓薇不多的东西。林晓薇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出院后，我们换个地方住吧。”
陈默动作一顿：“这里……不好吗？”他们租的那个小屋虽然简陋，但胜在便宜，离他学校和打工的地方也不算太远。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林晓薇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情绪，“我不想待在有医院味道、离医院太近的地方。也不想……再看到任何跟这里有关系的东西。”
她指的是那个可能随时会出现的影子，以及所有会提醒她这段经历的事物。
陈默明白了。她在试图用物理距离，进一步切割过去。“好。我找找看。”
“离学校远点也没关系，”林晓薇补充道，“安静点，人少点。”
陈默点头。这意味着他可能要多花时间在通勤上，打工也可能需要调整，但只要能让她感觉好一点，这些都不算什么。
就在这时，陈默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一条来自迟晏的短信，内容很简单：
“出院手续和后续休养地点若有需要，我可协助。另，NICU费用已续至下月末。孩子最新情况报告已放置老地方。”
老地方，指的是医院地下停车场某个不起眼的储物柜，钥匙陈默有另一把。这是他们之间冰冷而高效的“联络站”。
陈默皱了皱眉，快速回复：“不必。地点我们自己找。报告我会去取。”
他将手机收起，看向林晓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他发消息来，说……孩子那边费用续上了，还有情况报告。”
林晓薇的脸上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又将目光转向了窗外。
陈默心里叹了口气，继续收拾。他把林晓薇仅有的几件衣服叠好，忽然摸到一件外套口袋里有个硬硬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个小小的、廉价的护身符，红绳已经有些褪色，是林晓薇以前挂在书包上的，据说是在某个寺庙外摊贩那里买的，求个平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塞进了口袋，带到了医院。
陈默拿着那个护身符，心里一阵酸楚。这大概是她过去生活中，为数不多带着点“希望”或“祈愿”色彩的物件了。他走过去，将护身符轻轻放在林晓薇的手心。
林晓薇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褪色的小布袋，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布料，眼神有片刻的恍惚，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很久以前，那个还会相信小小护身符能带来平安的、简单懵懂的自己。
然后，她合拢手掌，将那护身符紧紧攥住，指节微微发白。她没有丢掉，也没有再拿出来看，只是将它紧紧握在手心，像是抓住了过去某个虚幻的碎片，又像是在用尽全力捏碎最后一点天真的念想。
陈默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出院手续办得很顺利。陈默用迟晏预存的费用结清了账单，还剩一些，他仔细收好。他没有动用自己打工攒下的那点钱，那是他为他和林晓薇未来生活准备的、干净的钱。
他背着简单的行李，搀扶着依旧虚弱的林晓薇，走出医院大门。冬日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尘埃和汽车尾气的味道。林晓薇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把肺里残留的消毒水气味彻底置换掉。
她没有回头看一眼住院部大楼。
陈默叫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他前几天就在网上留意到的、位于城市另一头、靠近城乡结合部的一个老小区的地址。那里房租更便宜，环境也相对安静，邻居多是老人或外来务工者，彼此不太往来。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着。林晓薇一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依旧空洞，但似乎比在医院时，多了一点点极淡的、活的气息——那或许不是希望，只是离开了密闭空间的、本能的对自由的细微感知。
新租的房子在一栋六层老楼的顶层，没有电梯。楼梯狭窄昏暗，堆着杂物。陈默几乎是半抱着林晓薇，一步步挪上去。打开门，是一间一室一厅的小屋，家具陈旧但还算干净，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比之前那个背阴的地下室好了太多。窗外能看到远处低矮的厂房和一片小小的、枯黄的草地。
“这里行吗？”陈默问，有些忐忑。这里比他之前住的地方更偏远，更简陋。
林晓薇环顾了一圈，点了点头：“嗯，可以。” 她的目光在洒满阳光的地板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空旷的景色。
“你先休息，我去买点必需品，再看看附近有什么吃的。”陈默将她扶到那张旧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杯热水。
林晓薇“嗯”了一声，抱着膝盖，蜷在沙发里，目光依旧看着窗外。
陈默匆匆下楼。他先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些米面粮油、简单的厨具、洗漱用品，又去菜市场买了点容易做的食材。然后，他绕了点路，去了趟医院。
他没有进住院部，而是径直去了地下停车场。找到那个约定的储物柜，用钥匙打开。里面果然放着一个文件袋。他拿出来，走到角落灯光下，快速翻阅。
里面是NICU出具的近期情况汇总，各项指标的数据，医生的简要评语，还有几张……照片。
是隔着保温箱玻璃拍的。那个小小的、皮肤仍显皱红的孩子，闭着眼睛，身上连着管子，但比陈默上次隔着玻璃看到的，似乎长大了一点点，脸上的轮廓也清晰了一些。照片拍得并不专业，甚至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拍摄者试图找好角度，让光线尽量柔和。
陈默的手指捏着那几张薄薄的照片，指腹擦过冰冷的相纸。孩子眉宇间依稀的轮廓，让他心头猛地一刺，一股复杂的情绪翻涌上来——怜悯、痛楚、一丝难以言喻的联系感，以及更深的、对迟晏此举用意的警惕和厌恶。
迟晏为什么要拍这些照片？是想证明他“关心”孩子？还是作为一种冷冰冰的“进度报告”？或者，是一种无声的提醒和催促？
他将照片塞回文件袋，连同报告一起。然后，他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薄薄的信封，里面是他这几个月打工攒下的大部分钱，以及一张纸条，上面只写着一行字：“林晓薇出院，后续费用暂不需。此为你预付余款，请查收。孩子情况已知。”
他将信封放进储物柜，锁好。这是他的一种姿态。他不想完全依赖迟晏的钱，尤其是用于他和林晓薇日常生活的部分。他要划清一条界限，哪怕这条界限在巨大的医疗开销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脆弱。
做完这一切，他快步离开了医院，仿佛逃离一个令人窒息的是非之地。
回到新住处，林晓薇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沙发上，只是怀里多了一个陈默之前给她买的、软绵绵的旧靠垫。她似乎睡着了，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轻浅。
陈默放轻动作，将买来的东西归置好，开始准备简单的晚饭。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属于生活的声响。
林晓薇并没有真的睡着。她闭着眼睛，听着陈默在厨房里忙碌的声音，感受着这个陌生空间里渐渐弥漫开的、属于“家”的细微气息——米粥的香味，油锅的滋滋声，还有陈默偶尔低声自语或查看火候的动静。
这里没有医院的味道，没有仪器的声音，没有那些穿着白大褂的、带着同情或公式化表情的脸。窗外是空旷的天空和遥远的风景，虽然荒凉，却也干净。
她缓缓睁开眼睛，看向厨房门口透出的暖黄灯光和陈默忙碌的模糊背影。
手掌心里，那个小小的、褪色的护身符，已经被她握得温热。
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恨意还在心底冰冷地燃烧，对自身的厌弃如同跗骨之蛆，前路一片迷雾。
但至少，此刻，她离开了那个充满痛苦记忆的医院，离开了可能随时撞见那个人的区域，在一个新的、安静的角落里，暂时喘了口气。
至于那个孩子……她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与她无关了。迟晏会“处理”好，如她所愿。
粥的香味越来越浓。陈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熬得软烂的白粥和小碟咸菜走出来，放在她面前的旧茶几上。
“趁热吃一点。”他说，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林晓薇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最简单不过的食物，又看了看陈默被热气熏得有些发红的脸颊和带着倦意的眼睛。
她轻轻点了点头，拿起勺子。
粥很烫，味道很淡。但她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吃着。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的厂房亮起了零星灯火，像黑暗中几颗沉默的星。
在这个城市陌生的一角，两个伤痕累累的年轻人，开始了他们艰难而沉默的、试图重新拼凑生活的第一步。而那个搅动他们命运的漩涡中心，此刻或许正在某个地方，为了一个冷酷的承诺和一场孤独的救赎或清算，继续着他自己的征战。
三条各自痛苦、偶尔交错的轨迹，在冬日的寒夜里，默默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