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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林晓薇病房里的光线总是被调到一种柔和的、近乎朦胧的亮度。窗外是C市灰蒙蒙的冬日天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药味,以及一种属于身体被掏空后的虚无。

      她已经恢复了一些意识,身体的剧痛转为钝痛,尤其是下腹那道新鲜伤口。但真正让她感觉空洞的,是心里那块地方——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对新生命的期待,只有一片荒芜的、带着铁锈味的冰凉。

      陈默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喂水,擦脸,沉默地坐着。他的眼神有关切,有疲惫,还有一种深沉的、她看不懂的压抑。

      她知道,有些事,陈默没说。

      比如那天最后拨出的号码。她记得那个名字,那个让她骨头发冷的音节。醒来后,她没再追问。有些真相,像埋在腐肉里的刺,不碰,尚且能维持表面的麻木。

      还有医药费。这单人病房,NICU的天价开销……陈默含糊的“有办法”,像一层薄冰,她知道下面是什么,却不愿,也不敢踩碎去看。那个人的影子,以一种更黏腻、更无法摆脱的方式,缠绕上来,让她在病痛之外,感到一种无声的、持续的反胃。

      这天下午,陈默被医生叫走。病房只剩她一人。阳光虚虚地照在雪白被单上,她看着,心里空得能听见回声。

      陈默回来时,手里拿着纸,表情比去时更沉,眉头锁紧。他在床边坐下,双手交握,指节用力到发白。

      “医生怎么说?”她问,声音飘忽。

      陈默抬起头,看着她苍白消瘦的脸,眼底的心疼一闪而过,随即被一种下定决心的凝重覆盖。他深吸一口气。

      “晓薇,”他开口,声音干涩,“我们……得谈谈。”

      林晓薇的心轻轻一沉。来了。那层薄冰,终究要破了。

      “谈什么?”她问,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近乎麻木。

      陈默避开她过于平静的注视,视线落在自己手上,每个字都像从齿缝挤出:“关于……迟晏。”

      这个名字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林晓薇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是那副空洞的平静。没有恐惧的颤抖,没有憎恨的火焰,只有更深一层的、疲惫的漠然。

      陈默看着她近乎无动于衷的反应,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更沉,更闷。他继续道,语速加快,仿佛要一口气说完:“那天送你来医院,签手术同意书,还有……现在所有的费用,都是他。”

      果然。林晓薇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转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她的平静反而让陈默更加不安,也更加痛苦。他看着她侧脸冰冷的线条,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焦灼:“晓薇,那天情况太危急了,我……我当时不在。医院只认直系亲属,只有他能……”

      “我知道。”林晓薇打断他,声音轻而淡,听不出情绪,“所以呢?他现在想做什么?用钱买一个心安?” 她的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有一种事不关己的陈述。

      陈默被她这种态度刺得心口一痛,他攥紧了拳头,才将那句盘旋在舌尖许久的话艰难地吐出来:“他提出……等孩子情况稳定,可以离开医院后,他来带走孩子抚养。所有费用他承担,并且……保证永远不出现在你面前。”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

      窗外的寒鸦叫了一声,格外清晰。

      林晓薇缓缓转回头,看向陈默。她的眼神里没有预想中的激烈反对,没有母性被割裂的痛苦,甚至没有多少惊讶。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如释重负?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默几乎以为她没听清,或者气得说不出话。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依旧很轻,很平,像在讨论别人的事:

      “是吗?”她问,目光落在自己平坦却隐隐作痛的小腹上,“他愿意带走……那东西?”

      她用“那东西”来形容自己刚生下的孩子,语气里没有爱怜,只有一种冰冷的疏离,甚至隐隐透出一丝厌恶。

      陈默愣住了。他预想过她的愤怒、崩溃、挣扎,甚至歇斯底里的反对,唯独没有料到是这样近乎冷酷的平静,以及……对亲生骨肉毫不掩饰的负面情绪。

      “晓薇……”他喉咙发紧,不知该说什么。

      林晓薇却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应,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也好。留在我身边……算什么呢?每次看到,都会想起来……想起来那天晚上,想起来我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她的声音微微有了一丝波动,但那波动不是悲伤,而是压抑不住的憎恶和恶心。

      “我恨他,”她清晰地说,指的是迟晏,“连带恨这个……因为他的罪才存在的东西。我没办法爱它,甚至……没办法不讨厌它。”她终于将目光转向陈默,那眼神清澈得近乎残忍,“陈默,你告诉我,我该怎么面对一个时刻提醒我有多脏、多不堪的存在?假装母爱?我做不到。”

      她的话像一把把冰锥,刺在陈默心上,也刺破了所有关于“母亲天性”的幻想。他这才痛楚地意识到,那场暴行摧毁的不仅仅是林晓薇的身体和名誉,更是她作为“母亲”这个身份最基础的情感连接。她对孩子,没有爱,只有创伤带来的条件反射般的排斥和恨意。

      “可是……那是你的……”陈默艰涩地想说“你的骨肉”,却说不出口。

      “我的耻辱。”林晓薇替他接上,嘴角终于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让他带走,挺好。眼不见为净。我用不着他的钱买什么未来,只要他带着‘那东西’滚得远远的,永远别让我再看见,别让我再想起来。”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决绝的、近乎自毁般的清理欲望,仿佛要把连同孩子在内的一切污秽,从自己生命里彻底剜除。

      陈默看着她脸上那种混合着厌恶、疲惫和冰冷决绝的神情,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原本准备的那些“为了你好”、“为了孩子未来”的理由,在她如此直白的憎恶面前,显得苍白又虚伪。

      他这才真正明白,让迟晏带走孩子,对林晓薇而言,可能根本不是牺牲或痛苦,而是一种迫不及待的解脱,是对自身创伤最直接也最残酷的切割。

      他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指尖却感到一片冰凉。

      林晓薇没有躲,也没有回应,任由他握着,目光依旧空洞地望向前方。

      “你……不难受吗?”陈默终于哑声问出这句话。

      林晓薇沉默了片刻,才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像叹息:“难受?早就麻木了。这里,”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已经空了,烂了。拿走一样本来就不想要、甚至厌恶的东西,有什么可难受的?”

      她转过头,看着陈默通红的眼眶和压抑的痛苦,眼神里终于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波动:“陈默,别为我难过。这样最好。我们都清楚,留下它,对我们谁都是折磨。让他处理掉他的‘孽种’,我……我只想忘记,全部忘记。”

      她用的是“处理掉”和“孽种”这样的词,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陈默再也忍不住,将她冰凉的手紧紧贴在自己额头,泪水无声地滑落。他分不清这眼泪是为她的遭遇而流,为她此刻冰冷彻骨的状态而流,还是为他们三人这扭曲绝望的关系而流。

      他曾经幻想过,孩子的出生或许能带来一丝新的希望,哪怕微弱。现在他明白了,那不过是又一个痛苦的载体,一个必须被切除的肿瘤。

      “好,”他哽咽着,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如果他真的能做到他承诺的那些……就让他带走。我们……我们重新开始。”

      林晓薇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也关闭了所有情感的闸门。

      窗外的暮色彻底吞没了那点虚弱的阳光,病房陷入更深的昏暗。仪器规律地轻响着,映照着两张年轻却布满创伤的脸。

      一场谈话,没有争吵,没有眼泪,只有血淋淋的坦诚和一种接近死寂的达成一致。孩子未来的命运,在林晓薇冷漠的“眼不见为净”和陈默痛苦的默许中,被轻描淡写地交托给了那个最初的加害者。

      而林晓薇心中那点或许曾短暂存在过的、对腹中生命的复杂牵连,此刻已被更强大的憎恶和创伤后遗症彻底碾碎,只剩下冰冷的、急于摆脱的厌弃。

      这条用金钱、罪孽和冰冷切割铺就的救赎之路,以一种比预想中更加残酷、更加缺乏温情的方式,坚定地延伸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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