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紫色的劫雷,像是天穹碎裂后倒灌的狂暴浆液,将他死死焊在孤峰之巅。
第九重,最后一道。
没有护身法宝,没有续命灵丹,甚至没有运转哪怕一丝灵力去抵御。迟晏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任由粗粝的风割裂他早已褴褛的衣袍,任由毁灭的气息灌满他的肺腑。
来吧。
劈散这具躯壳,碾碎这缕幽魂。或者,侥幸得存一线,挣脱这永无止境的囚笼。
他受够了。
受够了一次次醒来,套上不同的皮囊,扮演早已写就的“人渣”戏码。修真界的跋扈仙二代,仗势欺人最后被仇家凌迟;末世的冷酷掠夺者,众叛亲离死于尸潮;古代权谋里的奸佞佞臣,抄家灭族遗臭万年……起初他不服,挣扎,试图扭转那既定的、指向毁灭的轨迹。可每一次反抗,换来的都是更精密、更残酷的“修正”,仿佛冥冥中有只手,微笑着将偏离的棋子拨回原位,再施以加倍的惩罚。
后来他学会了麻木。像个最敬业也最绝望的戏子,机械地念着台词,做着恶事,然后等待那场必然降临的死亡。然后在下一具躯壳里再次睁眼,重复。
直到这个世界,这个修真世界。或许是累积的“经验”,或许是彻底疯魔后的不择手段,他竟比原主更早谋划,更狠辣决绝,攫取资源,规避风险,一路踩着尸骨和背叛,硬生生走到了飞升这一步。
飞升,或者形神俱灭。
无论哪种,都是解脱。
雷光淹没了视野,剧痛撕扯着每一寸存在,意识像风中的残烛,明灭欲熄。
……
没有彻底黑暗。
也没有飞升的清灵。
只有一种钝重的、黏腻的感知,慢慢复苏。像是沉在浑浊的水底,一点点浮上来。
“草——”
迟晏,几乎是触电般从一张弥漫着廉价香水与汗臭味的单人床上弹坐起来。剧烈的头痛如同附骨之疽,伴随而来的是一股汹涌、混乱、充满恶臭的记忆碎片,瞬间塞满了他刚刚重启的意识。
他低头,看见一双骨节粗大、指甲缝里藏着黑泥的手。视线移动,是狭窄、凌乱、贴满低俗海报的房间,地上散落着啤酒罐、烟头、还有几个可疑的锡纸包。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令人作呕的腥甜气。
“妈的……什么狗屁世界……什么傻逼作者……” 迟晏一边咬牙切齿地消化着原主这坨堪称人渣中的人渣的记忆,一边撑着发软的身体站起来,胃里翻江倒海。
原主,十七岁,高三,同名迟晏。父母离异,各自组建家庭,丢给他一套老破小和勉强够活的生活费,无人管束。于是彻底烂掉:抽烟、喝酒、打架、勒索同学、偷窥女更衣室、骚扰女生……劣迹斑斑,是学校里人嫌狗憎的存在。
而最核心、也是最致命的记忆,是关于一个叫林晓薇的女生。
林晓薇,清秀、安静、成绩优异,家境贫寒但自强。与原主这个垃圾同班。就在一个月前,原主在放学路上尾随落单的林晓薇,用暴力将她拖进废弃工地,实施了□□。过程极其粗暴,林晓薇拼命反抗,被打得遍体鳞伤,精神也受到重创。
而就在今天,此刻,林晓薇应该因为月经迟迟不来,在极度的恐慌和羞耻中,用省下的早餐钱买来验孕棒,然后在自己那间潮湿窄小的出租屋里,看到了那两道刺目的红杠。
迟晏甚至能“看到”记忆碎片里,林晓薇那张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和那双死寂绝望的眼睛。
这还不是最操蛋的。更操蛋的设定是:林晓薇因为天生体质问题,子宫壁异常脆弱,如果强行流产,极有可能大出血死亡。所以,这个孩子,她被迫要生下来。
一个十七岁的、被□□致孕、无法堕胎、还要面对校园流言蜚语和恶毒欺凌的少女……迟晏光是想想,就感到一股寒气从脊椎直冲头顶。
而这本名为《蚀骨之恋》的校园虐恋小说,接下来的剧情更是让他想立刻穿回去把作者揪出来暴打一顿:林晓薇怀孕的消息不知如何泄露,迅速传遍校园。她被冠以“破鞋”、“不知廉耻”、“勾引男生”的恶名,遭受无休止的嘲笑、孤立、乃至直接的霸凌——被泼脏水、锁在厕所、作业被撕、课桌被涂满污言秽语……而男主,林晓薇青梅竹马、一直默默守护她的邻家哥哥陈默,此时也因为家庭变故转学去了外地,暂时无法保护她。
孤立无援、身心俱创的林晓薇,在一个暴雨夜,从学校教学楼顶一跃而下,结束了自己短暂而悲惨的一生。
陈默得知噩耗后崩溃,黑化,蛰伏调查,最终锁定了真凶原主。在一个寻常的傍晚,当原主吹着口哨走出校门时,陈默如同地狱归来的复仇者,用一把锋利的匕首,当街将其捅死,血溅五步。
“虐恋?虐你妈个头!”迟晏一拳砸在脏兮兮的墙壁上,指骨生疼,却远不及心中的怒火与寒意。他经历过末世废土、朝堂倾轧、甚至修真界的弱肉强食,但这一次,这种源于人性最深处的恶意、施加在无辜少女身上的、披着“青春疼痛”外衣的残酷,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反胃和暴怒。
原主死有余辜,千刀万剐都不为过。但林晓薇呢?陈默呢?他们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种毫无逻辑、只为满足某些读者变态嗜好的“虐恋”戏码?
“今天是验孕的日子……”迟晏猛地抬头看向窗外昏沉的天色,大概是下午三四点。按照记忆碎片和“原著”尿性,林晓薇发现怀孕后,会陷入巨大的恐慌和绝望,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直到……也许就是今晚,或者明天,消息就会以某种方式泄露出去。
必须立刻找到她!阻止悲剧的起点!
瞬间,迟晏感觉到有哪里不同。
剧本……没有像以往那样,如无形的枷锁瞬间锁死他的思维和行动。没有那股强制他必须按照“迟晏”的性格行事的压迫力。
他尝试着想一个与“人渣迟晏”截然相反的念头——比如,立刻去自首。
没有阻碍。没有警报。没有天降惩罚的前兆。
雷劫没有让他成仙,也没有让他死去。
但好像,劈开了点什么。
自由。哪怕只有剧本里的一点点自由。
迟晏再也顾不上头痛和这具身体的不适,他冲到那面模糊的镜子前,草草抹了把脸。镜子里是一张因为长期熬夜、烟酒过度而显得油腻苍白的脸,眼神浑浊,嘴角带着惯有的痞气和恶意。他努力压下原主残留的那种令人作呕的气质,试图让眼神看起来清明一些,但效果有限。
“妈的,顶着这张脸去……”迟晏低骂一声。他现在是“迟晏”,是施暴者,是林晓薇最恐惧和憎恨的人。直接上门?怕是会把她吓得直接跳窗。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思考。原主的记忆里,有林晓薇的住址——一处离学校不远、鱼龙混杂的旧街区里的出租房。他知道具体门牌号,甚至还曾经去附近踩过点,想着有没有机会再次……
迟晏甩甩头,驱散那些肮脏的念头。当务之急,是取得林晓薇的信任,或者至少,让她暂时安全,愿意沟通。
钱!他现在需要钱。林晓薇家境困难,发现怀孕后,恐惧之外,经济压力也是巨大的现实问题。原主是个穷光蛋,家里翻遍了也就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但他有别的“资产”——那些原主偷来、抢来、或者勒索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或许能换点钱。
他迅速在房间里翻找,找出几块成色尚可的手表、一个半新的MP4、还有两条看起来不便宜的香烟。他将这些东西塞进一个旧书包,又在抽屉角落摸出原主藏着的几百块现金,一股脑儿全带上。
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从床底下摸出一把锈迹斑斑但还算锋利的匕首。这个世界有陈默那样的复仇者,难保没有别的危险。他将匕首小心地别在后腰,用外套遮住。
深吸一口气,迟晏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走进了黄昏时分嘈杂脏乱的楼道。混合着油烟、垃圾和潮湿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又是一阵反胃。
“林晓薇,撑住……”他低声自语,眼神却锐利起来,脚步加快,朝着记忆中那个充满绝望的地址赶去。
他必须赶在流言发酵之前,赶在绝望吞噬那个女孩之前。
这一次,他不要来扮演任何人设,也不用来完成什么任务。他是来修正这个操蛋的剧情,拯救那个无辜的灵魂。
......
旧城区如同这座城市被遗忘的褶皱,低矮破败的楼房挤挨在一起,电线如蛛网般在空中纠缠。狭窄的巷道地面湿滑,混杂着污水和腐烂菜叶的气味。迟晏凭着原主记忆中模糊的方位,在迷宫般的巷道里穿梭,心脏因为急促的奔跑和内心的焦灼而狂跳不止。
终于,他停在一栋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砖块的老旧筒子楼前。楼洞幽深,光线昏暗,只有几盏瓦数不足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墙上层层叠叠、字迹模糊的小广告。林晓薇租住的房间在三楼最里面,窗户对着阴暗的天井。
迟晏放轻脚步,走上吱呀作响的水泥楼梯。楼道里堆放着各家各户的杂物,空气沉闷。越靠近三楼,他的心就揪得越紧。他能想象,此刻那扇薄薄的木门后,是怎样一副绝望的景象。
站在301室门前,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属于原主的、任何可能引起对方恐惧的气息,抬手,用指关节轻轻叩了叩门。
“谁?”门内传来一个微弱、带着明显颤抖和警惕的女声。正是林晓薇。
迟晏喉咙发干,他知道自己的声音可能会立刻刺激到她,但别无选择。“……林晓薇同学?是我,迟晏。”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上一点他平时绝不会有的、近乎笨拙的诚恳。
门内瞬间死寂。紧接着,是“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撞到了什么东西,然后是压抑不住的、极度恐惧的抽气声。
“你……你来干什么?!滚!滚开!”林晓薇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而破碎,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和恐惧,“你再不走……我……我喊人了!报警!”
“别报警!”迟晏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这话有多糟糕,简直坐实了威胁。他立刻压低声音,语速加快,“林晓薇,你听我说!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知道……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我是来道歉的!来……来想办法的!”
门内只有更加粗重的喘息和呜咽声,没有回应,但也没有立刻大喊大叫。或许是他话语里的急切,或许是他声音里那丝罕见的、与原主人设格格不入的“诚恳”(尽管很生硬),让她在极度的恐惧中抓住了一丝异样。
“你……你想耍什么花样?”林晓薇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依旧充满不信任,但恐惧中多了一丝虚弱的探究,“我……我不会开门的!”
“不用开门!你就这样听我说!”迟晏知道,此刻强行要求见面只会适得其反。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面对着这扇隔绝了绝望与希望的门,开始艰难地组织语言。
“林晓薇,我……我以前是个混蛋,人渣,我做了……做了无法原谅的事。”他声音艰涩,每一个字都像在刮擦自己的喉咙,“我知道说对不起屁用没有。但我今天来,不是来说对不起的。我知道你……你可能遇到了更大的麻烦。”他顿了顿,尽量选择不那么刺激的词语,“你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需要……需要帮助?”
门内传来一声压抑的、近乎崩溃的啜泣。
迟晏心一沉,知道猜对了。“听着,林晓薇,不管你信不信,我现在……不想你再受到任何伤害。那个……那个可能带来的后果,很严重,我知道。我们得想办法。”
“想办法?你能有什么办法?”林晓薇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嘲讽和绝望,“你能让时间倒流吗?你能……你能让这一切没发生过吗?!你除了毁了我,还能做什么?!”最后的质问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泣血般的痛楚。
迟晏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难受。他无法反驳。“我……我不能让时间倒流。但我可以……可以弥补,可以承担责任。首先,你需要钱,需要去医院做检查,确认情况,听听医生怎么说。”他想起书包里的东西,连忙补充,“我带了些钱,还有一些东西,可以卖掉换钱。就放在门口,你自己拿。我不进去,我马上走。”
他小心翼翼地将书包里的现金和那几样值点钱的东西掏出来,用一张旧报纸草草包好,放在了门边的地上。想了想,他又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仅剩的几十块钱零钱,也放了上去。
“这些你先用着,不够……我再想办法。”他说,“还有,你……你先别去学校了,请假。现在……现在外面可能不太安全。”
他指的是可能已经开始酝酿的流言蜚语和潜在霸凌。
门内沉默了许久,久到迟晏以为她是不是晕过去了。终于,林晓薇的声音再次响起,嘶哑而疲惫,却多了一丝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动摇:“你……你到底想干什么?良心发现?还是……又想骗我?”
“我知道你现在没法相信我。”迟晏苦笑,这笑容隔着门,对方也看不见,“就当我是个突然脑子被门夹了的混蛋,暂时……暂时想当个人。钱你拿着,去看医生,保护好自己。我……我明天再来,还是这个时间。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隔着门说;如果你不想见我,我放下东西就走。”
他必须给她一点缓冲的时间,也给自己一点时间,去思考如何应对接下来必然爆发的风暴。直接告诉她“我知道剧情,你会被霸凌跳楼,你青梅竹马会杀了我报仇”?那只会把她吓疯。
“你……你走吧。”林晓薇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无尽的疲惫,“东西……我会拿。但你明天别来了。我……我不想看见你。”
“好,我走。”迟晏没有坚持,“东西你拿好。记住,别去学校,锁好门,谁叫都别开。有事……可以打我这个号码。”他说了一个数字——是原主那部老旧手机的号码,虽然他自己都记不清多久没交话费了,但此刻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直到完全消失。
门内,林晓薇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身体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后怕而剧烈颤抖。她看着地上那个简陋的报纸包,眼神空洞。恐惧、憎恨、疑惑、还有一丝荒诞的、不敢奢望的……希冀?各种情绪在她胸中撕扯。
她最终还是颤抖着手,一点点将报纸包勾了进来。打开,里面是皱巴巴的钞票和一些明显不属于迟晏那个混混该有的、相对值钱的东西。钱不多,但对她来说,是一笔足以支付一次基础检查和应急的“巨款”。
迟晏……他到底怎么了?是新的圈套吗?还是……真的像他说的,脑子坏了?
她不敢想,也不愿想。巨大的疲惫和身体深处隐约的不适感袭来。她紧紧攥着那些带着陌生人温度的钱和物件,将脸埋进膝盖,无声地痛哭起来。眼泪冲刷着绝望,却冲不散那如影随形的恐惧和腹中悄然孕育的、不受欢迎的生命所带来的沉重压力。
楼道重新恢复了寂静。迟晏并没有走远,他躲在下一层的拐角阴影里,确认林晓薇收下了东西,并且没有立刻做出极端举动,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情却更加沉重。
这只是第一步,杯水车薪。真正的难题还在后面:如何应对必然泄露的怀孕消息?如何面对学校的流言和可能的霸凌?如何在不暴露自己“异常”的前提下,保护林晓薇的安全,并找到一条对她来说最不残酷的出路?
还有陈默……那个注定会归来复仇的“男主”。自己这个“原主”,又该如何面对他?解释?忏悔?还是……等着被捅?
迟晏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棘手。校园、青春、法律、道德、还有那该死的“原著”剧情线……交织成一张比末世丧尸、朝堂阴谋更加黏稠窒息的网。
他抬头,望向筒子楼三楼那扇紧闭的、透出微弱灯光的窗户。
“活下去,林晓薇。”他低声说,“无论如何,先活下去。剩下的……交给我这个‘人渣’来想办法。”
夜色渐浓,旧城区被更深的阴影吞没。而一场关乎生死、名誉与救赎的艰难战役,才刚刚吹响无声的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