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体验馆》糜子叶

3、隐形夜行者 沉溺在水中

　　沉溺在水中，感受着呼吸渐渐消散再猛地冲破水牢吸引一大口气，这是女孩除了画画以外的唯一的爱好。连着几日女孩都和很少去画室，只在黑暗的房间沉思，手比划着什么，似乎像把本应该在夜晚做的飘渺的梦在虚无的空中描绘。但尽管什么都没做，女孩还是会走进浴室埋进浴缸中，李连梦能够感觉到，一天中女孩那沉闷的心拥有了忽然的慰藉般的释然。
　　奇怪的人，李连梦不禁这么想。相处了一周的时间，李连梦还是完全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选中进入这个人的死亡体验，也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会做这样的事情，她的母亲说的另一个“她”又是什么，不过她倒是想到个不错的代号给这位女生——月，沉默神秘又有着温暖的辉光。
　　当睁眼之时，李连梦就发现今天的不寻常之处，从未碰过手机的月居然在看手机了！月反反复复地看着手机日历上明天的“生日”标记，李连梦不知道这是月什么时候加上去的，但是她能感受到月怦怦跳的心。这种感觉很神奇，就好像心脏沉寂这么久只为了这一刻的欢悦，但与此同时，却似乎有着别样的悸动。李连梦好似情绪被感染到，就像自己即将再次庆祝生日一样，尽管对她来说其实生日和往常也没什么区别，只是多了个蛋糕罢了。
　　再次睁眼之时，李连梦是被床头的蜡烛亮醒的。母亲，哦不，月的母亲正静静的站在月的床头，脸上带着一丝微笑，但眼尾却没有弧度。母亲的样貌和李连梦记忆中的样貌重叠，那微笑不止是月，李连梦也许久没见到了。
　　“生日快乐，我的孩子。”母亲看着月温柔地说道。
　　李连梦原以为月会表现的和往常不同，毕竟昨日的期待她看在眼里，但是月却只是一如往常的“嗯”了声便不再说话了。
　　母亲从身后拿出了个手掌心般大小的蛋糕，上面插着“18岁”的蜡烛，打火机点亮烛光，是这几天以来少有的暖意。
　　“18？原来这个女孩和我一样大。”李连梦记得她失去记忆之前也是刚满18岁，但是那天的事情她怎么也记不清了。那种模糊感就和感觉到的现在的女孩情绪一样，她第一次难以分辨出这是喜悦、紧张、沮丧还是什么样的心情，只觉得像纷乱的调色盘乱撒在画布上，难以形容的压抑。
　　月将蜡烛吹灭后母亲就打算离开了，“对不起……”转身的那刹那母亲似乎说了这句，近乎叹息般轻飘飘的话语在这沉默的夜晚却清晰的落入了女孩耳中。
　　等那扇门彻底关上的时候，房间中原摆着的蜡烛的光也随即消散了。女孩并没有品尝那来之不易的美味，反而是阖眼等待着。
　　等到窗外的月亮照射的光正好对着女孩的眼睛的时候，女孩才睁开了双眼，李连梦这时才发现今天房间里的窗帘居然没有拉上，平日里看起来淡泊的月光在这深夜中竟会亮的如此刺眼。
　　是时候行动了，李连梦不知怎么的就想到了这句话，可能她潜意识中就觉得女孩不应该被“关押”在这高楼之上，而是应该寻找机会逃出生天，而18岁对于她来说似乎也是个极好的时刻。母亲说的“找到自己的人生”她时刻也没忘，像是扭曲的信仰，她这么久以来乖顺地听从母亲的所有命令似乎就是为了这一个目标，尽管对她来说什么是“自己的人生”她一点也不明白，但在这一时刻她却把这种希望寄予在月的身上。她们好像完全不一样，拥有着不一样的性格，有着不一样的生活习惯，不一样的爱好，但又似乎有着无尽的相同……
　　女孩先是猫着身子悄悄开了一点门缝，眼睛圆溜溜地转着扫视外面的环境，区别于和往日沉默的样子，女孩这时才有了点灵动的生机。
　　观察完毕后，女孩走向了房间里之前从未触碰过的衣柜，在李连梦熟悉的衣服中间女孩精准地看向那件高中校服，嘴角不自觉的上扬，在触碰到它的一瞬间女孩就紧紧捏住它的衣角。明明只是蓝黑白相间的最普通款式的校服，在衣柜中其他五彩斑斓的衣服中是最灰暗的存在，但她却觉得这似乎是什么难以割舍的宝物般拥在怀中。直到衣服都带有女孩身上的温度时，女孩才念念不舍地松开了手，尝试着更换衣服。
　　平日里漫长的夜晚在今天居然感觉到时间的短暂，女孩还没来得及好好欣赏自己穿上是什么样子就轻手轻脚地从房间挪步出去了。
　　“接下来就是解除监控的限制，迈出大门了。”李连梦想着。如果和她家里的设施一样的话，那除了房间隐藏的针孔摄像头可以随时监测到自己的情况外，大门处的正对着的监控是最应该被防范的存在，因为只要检测到人出去关上门的行为就会同步母亲的手机发出警报，甚至即便手机关机也会发出响声。虽然李连梦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这般防范着自己，但一直以来母亲的教导和陪伴让李连梦不想质询自己母亲的目的。
　　月进入了母亲的房间，并顺势进入了衣柜里，但是进入的时候却并没有把门关上，而是直接进入后将不知道什么时候藏在一堆画作掩盖着的道具拿了出来。布娃娃、假发、木架、工具手……都是自己曾经丢弃过的玩具或者物品！有些都是小到已经模糊了记忆的时候的东西，居然都被集结起来了。
　　月以极快的速度拼接着它们，不知道在多少个夜晚里她默默藏匿着这些东西并且尝试着拼接组装。
　　不一会，一个类人型背对着门口的“月”之模型就做好了，等月给它套上平时月穿的那个全身的防护衣后，靠着背椅和假发服饰，一时半会竟真无法分辨真假。
　　整个过程不过五分钟，月就从衣柜出去了。女孩把一直放在校服口袋的手机拿了出来，将母亲的手机壳和自己的调换，由于手机型号类似并且手机背景已经提前被月替换成和母亲相同的图片，所以除非输入密码进入主页面的话，母亲是很难分辨的。
　　月知道这只不过是拖延时间，但是她必须冒一次险。
　　当月来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眼空寂的房间，心脏仍在怦怦跳。虽然筹备这么久的计划显得如此潦草，但即便失败她也想要走出去一次。
　　打开大门的声音还是有点响，但幸好月提前还在母亲门缝底部塞了一条提前准备的隔音的棉花条，那是月时不时从医疗箱中拿走存储着医用棉花并且用胶水黏在了门底部，月希望这样能够隔音一点。而母亲的手机在即将关门那一瞬间就被月以极快的速度按下了旁边的开关键滑到了楼梯间的电梯处，惊险的举动让月呼吸难以平复。
　　李连梦感受着月内心的悸动，感到一丝不可思议。月虽然和自己同龄，但举动却像个稚气未脱的孩子一样，对着再小的事情都似乎有着最纯粹的情感波动，之所以李连梦这么说，是因为当月踏出单元楼的瞬间那开心的面庞就照亮了这暗墨色的黑夜。
　　即使是路边开的一两朵小黄花，月也会驻足停留看一会；而若是随风飘荡下来的落叶，月也会跟随这片叶的步伐往前迈进，即使偏离了自己的道路。她想要旋转，而她确实也开始了旋转，但不是穿着轻飘飘的裙子，而只是普通的校服裤子，但是她旋转的脚步那么轻盈，沉溺在月色下慢慢飞舞，这是在家里完全做不到的。
　　时间紧迫，月只能收敛住。李连梦不知道月如何得知的路线，但是她知道月正坚定地走向平时她上学的道路。
　　正值夏季踏入秋季的时节，许久没有踏入外界空气中的月甚至能感觉到风拂过的痒痒的感觉。原以为踏入秋季会有漫画般的金黄色的道路，但大树却还留恋着树干迟迟不愿褪去绿衣，对于它们来说，改变就意味是陨灭，但不改变的话，却怎么也不可能迎来新生。
　　学校离家不远，只有大概十分钟的路程，尽管月左顾右盼磨磨蹭蹭的，也成功在三十分钟以内到达了目的地。
　　对于李连梦来说，学校确实就像一座监狱，但从家里到学校也只不过是围笼变得更大一点。虽然也有几个可以谈上话的朋友，但是在高三这年的分班导致所有人都打散重排。李连梦虽然成绩中上，但由于分班考幸运了些许便被分到了尖子班。
　　对她来说不知这是幸运还是不幸，曾经在平行班还可以获得自鸣得意一点的成绩，在这里拼尽全力才能勉强不被淘汰。以前的朋友因为不同班有了距离，隐形的竞争机制也让她们有了隔阂，和班里的其他人也更谈不上有话聊，只不过是一同奋斗又暗自较量的陌生同伴。在母亲的有点极端的严厉教育下，李连梦只能这样想，什么都有一定目的性，什么行为都是利益驱使，所以李连梦只能这样想。
　　但看着月的样子，李连梦却有了些许的动摇，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也察觉不到她有什么目的性，自由？亲情？金钱？成功？李连梦完全不明白月的母亲和月的事情，但是感受月现在这一刻的心情，却比她以往任何时刻都来的轻松愉悦。
　　也许越是空白的人越难读懂，因为我们都站在自己的视角看别人，充满着心机算计的我们在空白上投射的只能是复杂的样子，但却难以把自己的想法和别人的行为逻辑准确联系在一起，导致我们阅读白纸的时候便会思考着各种其它奇奇怪怪的问题，而忘了理解一个人明明应该是理解他最原本的样子罢。
　　月看着学校的围栏，摸着年代留下来的灰尘，绕着外围缓缓地走着，想要把学校每一处景观都记住，李连梦似乎已经可以想象到月将会是以什么样温柔的笔触画下来这些画，而那张站在校门口的画应该因为今天的体验可以变得清晰了吧。
　　李连梦原以为月会偷偷翻进围栏里面去学校里看看，但没想到月只是围着外围看了一圈后便打算离去。不是回家的方向，下一个目的地是什么？李连梦有点好奇，“难道是那个水池？”李连梦想起那片梦幻般的画作中闪耀的湖面，但是她可以确定周围从未有过这样的湖泊，倒是附近公园有一处小水塘，小时候她曾在那边和母亲一起去过几次，但长大后便从未去过了。
　　月慢慢地在黑夜中穿梭，一路上没有人，零星的灯火只出现在附近几户熬夜的人家里，但谁也不会关注到外面街道上还有这样一个小女孩。一颗，两颗，三颗……有多久没有抬头看过天上的星星了，在沉默的黑夜中即使是城市里星星也还是散发着闪耀的光芒，原以为被雾霾掩盖，但其实想要抬头看还是看得到的。
　　果然，映入眼帘的是那片小池塘，原本夏日的荷花盛放，但到此时早已凋零。小时候干净清澈的水面，到现在却早已杂草丛生，但那一轮明月还如以前和画中的一般倒映在水中。月坐在旁边的长椅上，心情并没有被眼前的场景影响，而是从激动变成了平静，新奇的体验到最后以平静的心结尾，对于李连梦来是不错的美好结局。但是被这风吹着，月色朦朦胧胧的照射下，李连梦的意识开始变得浑浊，也错失了感受到月那不寻常的一点复杂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