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雨连绵不绝》度晚

14、溯梦 躲我？

　　此话一出，空气都似乎凝结成冰。

　　温暖的日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但屋子里一片死寂，两人对峙着，佟韫看见他的神情越发冰冷可怖。

　　他胸腔剧烈起伏着，呼吸又重又乱，每一次换气似乎都压抑着濒临失控的暴怒。
　　因极力压制，额角和脖颈的青筋清晰显现。

　　看着情绪汹涌的他，佟韫承认她还是有些后怕，刚刚就是脾气一下子上来，其实说完后她就后悔了，但覆水难收，她紧张地攥紧了手机。

　　她感觉他要说什么，可他只是站在面前，眸色痛苦又阴翳，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看她眼神闪躲不敢看自己，他竭力克制心中那些肮脏卑劣的想法。

　　他都说了。
　　只要好听的答复。
　　要说愛他，要说想跟他在一起。

　　她就这么不听话。
　　为了去见陆景深，竟然说出让他痛苦，说出这么愚蠢的话！

　　看着面前垂丧着脑袋的人，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用最后一丝理智把还在疯狂滋长的强行留住她的念头硬生生压下。

　　同时脑中已经在谋划着下一步怎么做。

　　看来他得换种手段了。

　　他痛恨自己的忮忌太重，一看见陆景深的名字就沉不住气，过早地暴露了自己的卑劣本性，怕以后阿韫再也无法相信他。

　　极致的压抑，比失控更让人窒息。

　　佟韫怯怯抬眸，看他隐忍到颤抖的身形，心底猛地一慌，语气又怂又倔强，“是你太过分了，你都没给我时间考虑……我，我才这样说来气你。”

　　占聿本来想好了对策，刚好有台阶，他就顺着下了。
　　逼得太紧，只会把她推远。

　　他要做回之前那个温顺、听话、懂事的弟弟，磨掉阿韫的戒备，总有一天他会让她再也不能没有他。

　　他脸上浮起温顺的笑意，语气柔和乖巧，好似上一秒戾气翻涌的人不是他。
　　“姐姐，刚刚是我太着急了，我太想跟你在一起，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我应该给姐姐足够的时间考虑。”

　　“毕竟这么多年姐姐一直把我当弟弟，突然变成男朋友会不习惯。”

　　“跟谁在一起也是很慎重的决定，肯定是要考虑清楚的，等姐姐考虑好，跟我在一起了，我们就能永远不分开了。”

　　态度还算可以。
　　就是这么快的转变，倒是把佟韫整不会了。

　　刚想说什么，占聿微弯腰伸手牵住她的手，像是哄她，姿态放得很低，“我去买晚上的菜，姐姐在家等我好不好？”

　　“嗯。”佟韫懵愣又机械地点了点头。

　　看着占聿走出房门的背影，她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什么叫“考虑好了，跟他在一起了，就永远不分开了”？
　　既然是考虑，那就有同意或不同意，他都已经默认她会答应了？还有什么永远不分开，这是在警告她吗？

　　刚刚他那乖巧的样子，也不像是会心机深沉到故意这么说的人，难道是她想多了？

　　…

　　一下午佟韫都待在楼上，原本她打算把今天的事告诉方佳敏，想了想还是决定明天当面说，顺便让她帮忙分析分析占聿是不是心理出了问题。

　　占聿做好晚饭来叫她的时候，她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妈妈留给她的项链。
　　这些年，她总会随身携带，就像妈妈陪着她一起长大。

　　听见脚步声，她藏好眼底的怅惘，把项链收好放身上。

　　占聿走到她面前，“姐姐想妈妈了。”

　　佟韫没动，坐在沙发上抬眸看他，轻轻应了声，“嗯。”

　　占聿半蹲下身，视线和她齐平，神情柔软没有白日里的偏执戾气，也保持着分寸没有伸手去碰她，“过两天我跟姐姐一起回家？”

　　回家？
　　回庭州，她自己的家。

　　佟韫想起从前无数次她情绪低落时，占聿也是这样声线温和地耐心哄劝，她想要什么，他都为她寻来，还帮她把加害妈妈的凶手送了进去，她心头一暖，笑着回应，“好。”

　　饭桌上，全是她爱吃的。

　　占聿不停给她夹菜，她也欣然接受，好像今天的闹剧从未发生过。

　　直到她洗好澡从一楼浴室出来，看见占聿还在厨房。

　　她知道他洗好碗会上楼，楼上就卧室里有浴室，她怕占聿在多少有点不方便，就特意选了一楼的，想着收拾妥当了再上楼或者忍着点怕鬼的恐惧，直接在一楼沙发上睡觉。

　　没想到还是撞见了。

　　这会天色已经暗下来，屋内亮着暖黄的灯光。
　　佟韫穿着宽松居家睡衣，长发已经擦到不滴水，因为刚洗好澡，脸红扑扑的，眉眼湿润柔和。

　　占聿从厨房走出来，像是刚洗好碗，看见她后立刻抬步到她身旁的置物架上拿了吹风机，随后走到她面前，“我给姐姐吹头发。”

　　以前占聿给她吹头发、洗衣服，这一切对她来说坦荡又随意，可经过中午占聿的逼迫和失控，她心底还是有些尴尬不自在。

　　迟疑了两秒，她没有直接拒绝。

　　多年的习惯摆在那，骤然拒绝，显得太过刻意，也怕刺激到他。
　　“好。”她轻轻点头。

　　一丝沉敛在占聿眼底转瞬即逝，而后依旧是那副乖顺模样。
　　他拿过沙发边配套的小凳子，让她坐下，自己则站在她身后。

　　暖风吹起，温热的气流拂过发丝。
　　他的指尖轻柔熟练穿过她的黑发，在她头皮引起一阵酥麻。

　　佟韫眼睛盯着地板，浑身僵硬坐得笔直。

　　“今天的晚饭很好吃。”
　　她刻意找话题，想冲淡身后层层萦绕过来的让她心慌的气息。

　　身后的人指尖顿了一瞬，很快继续打理她的头发，似是担心隔着吹风机嗡嗡的声响，怕她听不清，他弯腰贴近，暧昧的嗓音从耳边传来，“姐姐喜欢就好，以后每天都做给你吃。”

　　这话一落，佟韫轻闭了下双眼，想扇自己的心都有了。
　　她找什么话呀？还不如当个哑巴。
　　但这会不吱声更窘迫。

　　她抿了抿唇，换了个应该没那么危险的话题，“明天第二志愿我想填庭州美院，如果江大没录取上还能回家，但我会经常来看你的。”

　　“好，姐姐去哪我就去哪。”

　　他各项成绩都很优异，还没高考就有好几所学校打来了电话，其中就有江大。
　　填不填报志愿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形式，最后他想去哪就去哪。

　　“……”佟韫一时语塞，感觉进圈套了，怎么什么话题都能把两个人扯在一起啊。
　　偏偏设圈套的人还是她自己。

　　她又想了想，“其实你不用迁就我的，选择你最想去的才是最好的。”

　　占聿指尖轻轻拂过她耳侧，“于我而言，在姐姐身边，每天能看到姐姐就是最好的。”

　　佟韫耳根发烫，不敢再接话。
　　少言，少错。

　　短短几分钟，对佟韫来说格外漫长，几乎是占聿关掉吹风机的同时，她已经站起身，“今天的图还没画完，我先去忙了。”

　　怕占聿阻止她，她说完就快步朝沙发走，拉开些距离总是好的。

　　走了几步才想起衣服还在浴室，她又折返回去，一转头见占聿已经把吹风机放好，先一步进了浴室。

　　“等等！”
　　她焦急地跑进浴室，从他手中把自己刚换下的衣服扯了过来。
　　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才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你又做饭，又洗碗，还给我吹头发，一定很累了，衣服我就自己洗吧。”

　　占聿垂着脑袋，半晌没说话。

　　佟韫当他是同意了，催促他，“你去洗澡早点睡，我忙完了就上楼。”

　　又不说话。

　　寂静的浴室里，她感受到占聿微妙的变化。
　　认真看去，他眼底盛着深谙的忧伤，白日里熟悉的躁动似乎又要翻涌上来，有要失控发疯的迹象。

　　果真，下一秒他就用受伤的眼神，强势回视，“躲我？”像是在隐忍，发音时气息颤抖不稳，“你这衣服……今天晚上能洗完吗？”
　　说着皱起眉，眼角还红了起来，“我在楼上还能看见你吗？”

　　被他接连的质问整得不知所措，佟韫没底气地解释，“我，我洗好衣服就会上楼啊。”

　　占聿双眸阴湿沉沉地凝视着她，突然嗤笑了声。
　　阿韫真是好本事，一句保持距离的话，轻而易举就能把他极力维持的平静轰然击溃。

　　他嗓音很低，像被抛弃般哀嚎。
　　“可以前都是我帮你洗的啊，姐姐。”

　　少年顶着这副委屈模样，说出的话却没有给她选择的余地，“跟我在一起是注定的事，我给你时间考虑，是不想让你觉得我在强人所难。”
　　“可若姐姐只想着怎么跟我划清界限，那下三滥的事我也做得。”

　　他字句窒息又不可理喻。

　　佟韫气得攥紧拳头，衣服在她手中被捏得皱在一起，她以前竟不知占聿这般偏激、厚颜无耻。

　　深吸气忍住想扇他的冲动，“我会好好考虑，但你真的给我时间了吗？”

　　她模样生得温柔，平时说话也温声细语，可她也有自己的气性，积压了半天的情绪翻涌而出，“既然是考虑，那选择权在我，你这什么都管着势在必得的样子，是在尊重我的选择吗？”

　　“还下三滥的事你也做得，你想干嘛？你要做什么！又想强吻我吗？你这是尊重我，是给我选择吗？”她语气发冲，“我看你是在通知我吧！”

　　似乎没料到她会发脾气，占聿震惊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往日的乖顺，可嘴角上扬着淡淡的笑，像一个被悲苦情绪裹挟的疯子，身形逼近一步，神色溃散地将她困在自己与洗手台中间。
　　嗓音无力又消沉，“不，我们之间没有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