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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都想让我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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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前,大齐还没有入冬。
被落叶铺成的金色绒毯沿着密林蜿蜒,脚踩上去是簌簌的轻响,阳光筛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小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掠过林梢时,会卷着松针和野菊的淡香漫过来。
一行玄甲士兵踏着落叶前行,他们脊背挺直如松,甲胄上的铜扣随着步伐轻撞,发出细碎而整齐的碎响。队伍最前方,将领端坐在高头大马之上,扬起的披风边角猎猎作响,身形跟着马蹄的节奏左右来回摆动。
队伍中央,一俩乌木马车被士兵们严格护在正中央。车厢雕花精致,却蒙着厚重的黑布,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一切看上去都很稀松平常。
又一阵风过,焦黄的树叶哗哗作响,夹杂着马车四角悬挂的悠悠铜铃声,在空旷的林间小道中扬起阵阵回音。
前头的将领突然紧拉缰绳,迅速抬起手,身后的士兵得令停住脚步。
他面容冷峻,下颌线绷得笔直,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路旁的密林,手缓缓移向刀柄。
“嗖—!”
利刃划破空气的声音瞬间打破寂静,将领反应迅速,反手抽出腰间的佩剑,击落了迎面而来的箭矢。
眼神顷刻变得狠戾。
将领将自己的佩剑举国头顶,厉声喝道:“有刺客!保护将军!”
随着他的一声怒吼像是打开了封印,话音未落,两侧密林中便箭如雨下,泛着寒光的箭镞破空而来,直逼队伍核心。
玄甲士兵反应极快,瞬间结成盾镇,金属交击的脆响震得人耳膜发疼,却还是有几支冷箭穿透缝隙,钉在了马车上。
“杀!”
雄厚的声音震落了本就岌岌可危的树叶,数百道黑影从林中疾冲而出,个个蒙面执刃,招式狠戾,直扑马车。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让马车里的人死无葬身之地!
“护车!迎敌!”
将领一脚踹翻一个敌军,高声下着命令。
原本安谧的林间小道顷刻间覆灭,士兵们长枪横扫,与黑影缠斗在一起,兵刃碰撞声,痛呼声,怒喝声交织,血腥味弥漫整个山林。
又是一支暗箭划破长空,穿过混乱的人群,直直朝着马车车帘飞去!
将领长剑翻飞,刀光剑影,堪堪把黑影扫倒在地,余光敏锐的捕捉到一计寒光。
转头,便看见利箭穿过车帘。
“将军!”
将领悲痛的嘶吼,不握剑的那只手朝前伸去,仿佛这样就能阻止利箭的行进。
可是一切都晚了,他拦不住那支箭。
“铿!”
箭矢撞到阻碍物发出鸣鸣的声响,可这绝不是穿刺皮肉的声音!
原本在马车旁缠斗的黑衣人和远处的黑衣人交换了视线,随后便径直朝马车而去,胳膊扬起,车帘被掀开。
车内的布景一览无余。
那黑衣人瞳孔紧缩,回头大喊:“没有人!被骗了!”
黑衣人听见这一声叫喊,心中明了,随即边战边退。
“莫追!”
将领拦住想要乘胜追击的士兵。
尸体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扬起的尘土浑浊了空气。
经历过一场厮杀的将领神色依然平静,锐利的眼中是难以看懂的情绪,随后他将两指放进口中,哨音尖锐的响起。
山林上空盘旋而来一支老鹰,它穿过横生的枝桠,稳稳的停在将领的肩膀上。
将领将一封信卷固定在老鹰的爪子上后,一声苍劲嘹亮的唳鸣穿云裂石,惊得林鸟四散飞逃。
老鹰穿云破雾,在几千米的高空中向下张望,看见一辆简陋的马车后,紧闭翅膀,向下俯冲。
同样都是林间小道,这条路不似方才明亮优美,甚至泥泞丛生。
林砚秋费力的控制着缰绳,堪堪躲过左方一个凸起的石块,却没看见右边的。
车轮猛的碾过那块凸起的石头,只听“咔哒”一声木轴脆响,马车骤然失衡,车辕向上狠狠一翘,又重重砸向地面,车厢里的行囊滚了一地,林砚秋直接被甩出半丈远。
“咳咳咳。”
泥土呛的林砚秋止不住的咳嗽,他宽大的衣袖挥了挥周围的空气,然后突然眼睛瞪大,像是想起了什么,连自己身上的擦伤也顾不得了,快速爬起身朝已经散架的马车旁奔去。
面前实在是一片废墟,整辆马车倒扣过来,车篷撕裂,车轴断成两截。
林砚秋怔怔的看着这一切,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他双眼猩红,嚎啕大哭起来:“顾烻……顾烻,我对不起你……”
“闭嘴!没死呢!”
声音传来,林砚秋又是一愣,哦,没死呢。
然后闭上嘴巴,眼神平静的站起身来,围着车子打转:“那你在哪呢?”
顾烻:“……”
您但凡屈尊降贵动手找找呢?
被死死压在车蓬下的顾烻脸色惨白,周围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他烦躁的低头看了看自己腹部伤口,手捂住的那里是湿黏的感觉,不用深思就知道伤口又裂开了。
身上传来悉悉祟祟的声音,便知道是林砚秋正在移开自己身上的马车碎片。
不知过了多久,顾烻才得以重见天光,左腿被横木压着,没法动弹。
林砚秋从背后抱起他,一点一点的缓慢往外拖。
好不容易拖到了平地,林砚秋也几乎力竭,顺势坐到了地上。
他昂头喘着粗气,手下意识的拍向顾烻:“我……”
本想好好夸赞自己一番,可一个“我”字刚吐出口,一声痛呼响彻云霄,吓得林砚秋连忙低头:“怎么了?怎么了?!”
只见林砚秋一只手上满是鲜血,再看顾烻,剑眉紧紧的拧成川字,早已是脸色灰白,冷汗津津,几乎是咬烂了下唇才没有再喊一声。
怎么那么巧,手就精准的按到顾烻的伤口上了。
顾烻疼的仰头看天,凌乱的发丝黏在干白的嘴唇上面随着呼吸频率在空中摇摆,他几乎咬牙切齿:“你想让我死吗?”
“虽然想过挺多次吧,但是你死了我还是有点难过。”一时不注意,竟然把实话就这么说出来了。
林砚秋眼神有点飘忽,着实被顾烻刚才一嗓子给惊着了,毕竟顾烻从小就在军营长大,舞刀弄枪,战场厮杀,身上几乎没有一处好地方,能让他叫成这样,得疼的多厉害?
顾烻:“……”
交友不慎,实在惭愧。
殷红的鲜血不断从伤口处渗出,被浸湿的纱布死死的粘在还未愈合的皮肉上,林砚秋全神贯注,又快又狠的扯下旧纱布,纱布扯下的瞬间,一只手紧紧按住伤口上,玉色五指攥着止血药的瓷瓶,递到嘴边一下咬掉瓶塞,快速撒到伤口上。
靠在树干上的顾烻闷哼一声,难耐的昂起头,突出的喉结在空气中上下滚动。
“靠……”
顾烻疼的直想骂娘,最终还是紧咬牙关把破碎声都咽进了肚子里。
南陈国那个小太子下手真他妈的狠啊……
他征战沙场这么多年,这是头一次受了这么重的伤,若不是军营中老许行医多年,医术精湛,他可能真就这么去了。
等到林砚秋给顾烻重新包扎好,顾烻浑身的衣衫都湿透了,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
他侧头闭目,声音发虚:“我方才好像听见擎风的叫声了。”
“嗯。”林砚秋淡淡答,转头看向停在自己肩膀上的老鹰:“确实来了。”
他抬手,解开绑在它爪子上的信封,打开,扫了几眼。
“如何?”顾烻不知道何时睁开的眼睛。
“三路均遇袭。”
“呵。”顾烻苍白着脸,没有任何意外,只有嘲笑:“老东西下死手了。”
林砚秋不置可否,顾烻身受重伤的还笑嘻嘻的脸却沉了下去。
“帝王心,海底针。”
不错,顾烻嘴里口口声声称的老东西不是随便什么老翁,而是当今大齐的天子,如今的皇帝。
大逆不道的叫皇帝老东西,可皇帝并不老,不过是自十五岁登基为帝,如今掌管大齐已有三十年之久。
一月前,南陈国举全国之力南下攻齐,二十万大军黑压压驻守屿门关外,只等一声令下,杀敌破城。
天下之事,战久必合,合久必分。
此时的天下已经分了太久,南陈在北,大齐在南,各自占山为王,
大齐偏安一隅,过得自在。南陈并不这样认为,早已野心勃勃,准备称霸中原。
南陈和大齐曾多次兵刃相接,不过那些战争都不痛不痒,更像是南陈为了试探大齐的国力。
可此次南陈举兵南下,再一次以屿门关为突破口,可谓是准备十足,来势汹汹。
当时镇守屿门关的将领是谁呢?就是顾烻。
顾烻率领亲兵镇北铁骑开关迎敌,以八万对二十万,战争整整僵持了一月之久,空气里弥漫的都是硝烟和血腥的气息,遍地都是折断的兵器与斑驳的铠甲,暗红的血渍浸透了焦土,在暮色里凝成暗褐色的痂。
焦黑的旗帜半截挂在挂在歪斜的旗杆上,被晚风彻的猎猎作响。
求援的信寄了一封又一封,全都石沉大海,无人应答。
粮草供应不足,是屿门关后的百姓们一点一点积攒出来的。
最后,是顾烻破釜沉舟,带领五百死士,从锁云岭绕至敌军后方,直逼老巢,烧其粮草,掳其副将,才力挽狂澜,守住屿门关。
屿门关虽然守住了,可是顾烻也受了重伤,南陈小太子的一记燕枪,直接在顾烻腹低拉开一个近五寸的口子。
南陈退兵,顾烻整整昏迷了七天,千里迢迢赶来的圣旨不是赞其有功,而是强硬的要求顾烻即刻班师回朝。
令其驻守边关的是皇帝,让回京的也是皇帝。
一路上层层埋伏,想让顾烻死无葬身之地的也是皇帝。
若不是林砚秋早有准备,将镇北铁骑分为三队,每队率领一辆马车,转移了皇帝的视线,只有自己带着顾烻一路绕小道才行至至此,恐怕顾烻此刻早已是凶多吉少。
手中的信被抽走,林砚秋这才回神。
顾烻看着信中的内容,突然扬起眉,一双好看的眼睛里面藏着暗笑。
他抬起头,望向林砚秋:“这第三队的马车从万丈悬崖旁摔了下去。”
林砚秋缓缓点头:“不错。”
“那么就是说,那些刺客并无法判断这辆马车里面是不是有人。”
顾烻的眼神炽热,两双眼睛对视,林砚秋立马猜出顾烻心中所想。
林砚秋淡淡一笑:“顾烻,死了。”
顾烻勾起唇角,老头一路上处处给他惊喜,那么他这个作为臣子的也该给他一个惊喜才是。
这上京城啊,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