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穿的是哪个火葬场》昨日霜降

16、算账 他是我的东

　　池景开始给李慎做伴读那一年，曾有许多人家上门求亲。只是池景生怕自己定亲后沾上女人，在不知道的时候得罪女主，开始他被系统规划好的既定命运，因此总是敬而远之。而王妃觉得自家权势已经到了极点，娶妻门第倒不重要，重要的是池景本人喜欢。既然儿子自己都不愿意了，她也都婉拒回去，说儿子的亲事将来还是要看他自己，她懒得废这个心。
　　后来池景纳了郑怀宁做通房，那些心仪他的姑娘们被泼头一盆冷水：淮阳王世子还没定亲就有了一个放在房里的心爱之人，看池景把这位通房捧在手心里的架势，即便这位姑娘身世不显，早晚也要扶做侧妃。这么一来，即便是世子妃，在淮阳王府里也未必能越过侧妃去。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从郑怀宁出现后，池景很是过了一段时间的安生日子，怎么最近又来？
　　勉强应付了镇国侯老太君的催婚，池景心神俱疲。他听到了屏风后“咯咯”的轻笑，也听到了他婉拒后一声轻轻的叹息。
　　这镇国侯家的屏风后面，到底藏了几个姑娘？

　　“嗨，我也叫他们不要急，你还小呢。”表哥万岳神采飞扬地搂着池景往后花园里走，“但他们说女孩子拖不起，能议亲还是早议亲。”
　　池景不得不打断表哥的自说自话：“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女孩子普遍定亲都早，就你一直拖，最后好女孩都被人家勾搭跑了，现在不抓紧起来，我看你日后一个老婆也捞不到。”

　　池景要说些什么，被万岳伸手制止：“别说到时候把你那通房丫头扶正，你那通房出身太低，最多只能给你做个侧妃。你要扶她做世子妃，姑姑也不会同意。”
　　池景翻个白眼：“我娘没你想得那么迂腐。”
　　万岳轻笑一声：“我懒得跟你辩，骑驴看唱本，咱们走着瞧吧。”

　　说话间，万岳把池景拉进了柳家的后花园，一把把他从院门里推进去，大笑而去。池景一回头，只见蔷薇花丛后转出了一位姑娘，生得颇为美丽，看上去和池景差不多的年纪，就是神情中有些怯怯的犹疑。
　　“你是——”池景试图理清对方的身份，“哪位表妹？”
　　镇国侯家这一代的孙女人数不少，池景上次见到还是四五岁的时候，一眨眼十年过去当年的小女孩都长变样了，一时还真分不清谁是谁。

　　女孩福了一福：“我是三姑娘，比世子长了一岁，世子该称呼我一句表姐才对。”
　　池景想起来了，柳家确实有个今年及笄的姑娘，生日那天据说还向淮阳王府递了请帖，邀世子前来吃酒。但那时候池景还因病被李慎拘在宫里，自然没能赴宴。
　　“表姐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柳三姑娘看上去颇为腼腆：“我听祖母说世子到现在还没有订过亲，想问世子可有心仪的世子妃人选。如果没有的话，能不能考虑一下我？”
　　“……表姐倒是大胆。这种事一般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么？”
　　“可世子也没有听父母之命，媒人的提亲也一个没应。”
　　池景怀疑这位表姐的腼腆胆小都是装出来的。
　　“很抱歉，我暂时没有这方面的想法。表姐想要早点把亲事定下来，最好别把希望放在我身上。”
　　“是因为你那位通房吗？”柳三姑娘并不泄气，“如果你选我的话，我嫁过去后好好对待那位姑娘，绝对不会难为她的。”

　　不，这不是好好对待的问题，问题是郑怀宁根本也不是一个姑娘。池景打量柳三姑娘，总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
　　“表姐为什么会选我？应该不是因为喜欢我吧，我上次和表姐见面已经是十年前了。”
　　“这不重要。”柳三姑娘坚持追问，“我会对你很好的，也会对你的通房很好，你可不可以娶我？”
　　兜兜转转又绕回原点。池景回答得干脆利落：“不行。”

　　“为什么？”柳三姑娘有些委屈，“你是只喜欢你那位通房，确定不会再对别人动心了吗？”
　　“你就这么笃定，你以后不会再爱上任何人吗？”

　　池景想象自己对郑怀宁一往情深的模样，竟有一丝头皮发麻。
　　“这是我的房里事，和表姐无关。今日之事，我不会对外人提起，请表姐放心。”
　　说完池景转身就走，刚要举步，却感觉自己手被人握住。池景吃了一惊，低头看去，只见柳三姑娘竟直接追了上来，一把拉住了池景的手。姑娘手掌柔软，目光中带着一点少女特有的婉转祈求。
　　池景不合时宜地想起九皇子来。昨天李邈在湖边拽住他的时候，比柳三姑娘强势得多，池景几乎挣脱不开，气得脑壳发晕。

　　柳三姑娘两手握住池景的手抬头，目光恳切。
　　“世子不答应我，如果不是为了那位郑姑娘，难道是为了太子吗？”
　　池景蓦然睁大眼睛：“你说什么？”

　　他睁大眼睛不完全因为柳三姑娘的话，更因为说曹操曹操到：远处的假山下，太子李慎正站在一盆松景旁看向这里，原本玩味的目光渐渐阴森起来。
　　太子算是贵客，上门怎么也该有人接待护卫，可李慎身边连个随侍太监都没有。池景听到李邈说的流言后，再面对李慎本就有些不自在。如今被太子撞破表姐当面告白，又被表姐质问是否和太子有私情。
　　一时间池景不知道先处理哪头，难得手忙脚乱起来。
　　“表姐，你先松开——”

　　突兀的鼓掌声在身后响起，“啪、啪”，一下又一下。
　　“我来得不巧了。”
　　柳三姑娘看过去，发现是不认识的外男满脸嘲讽地鼓掌踱步而来。她慌忙松开抓着池景的手，被来人气势逼得后退两步。
　　柳姑娘从前没见过太子殿下，下意识有些害怕，但看对方和池景对视的场景，好像又是认识的，应当不会把刚才的事拿出去乱说。
　　……不，看来人的表情，这还很难说。

　　“你是谁？”她侧身回避，轻声问道。
　　重得手腕自由的池景躬身向李慎行礼：“太子殿下。”
　　没有比背后说人坏话还被当事人听到的情况更糟糕了，这个当事人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简直雪上加霜。柳三姑娘脸色一变，恨不得缩到地里去。
　　池景往旁边一侧身，将柳三姑娘挡在身后。

　　淮阳王世子无奈地叹一口气：“殿下怎么今天有空到侯府上来？太傅布置的那两篇策论写了吗？”
　　“只是路过而已。”李慎目光回到池景身上，把“路过”二字咬得很重。
　　柳三姑娘怯怯地从池景身后走出来，向太子道了个万福。池景知道表姐害怕李慎听到了她刚才的话，帮忙试探道：“殿下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没人通报一声？”

　　“今天是你们老太君过寿，我不想喧宾夺主，所以一开始只说是阿景的朋友找他有事，没有通报。”
　　李慎看着柳姑娘的视线很冷：“柳小姐，我到后花园来之前，碰到你父亲正在前院找你。听说他前段时间为你寻了一位如意郎君，再过半月就要下定了，恭喜。”
　　柳姑娘鼓足勇气反驳：“这门亲事还没定下来，父亲也没想好到底嫁哪个女儿，殿下不必这么早就来道喜。”

　　池景对这位表姐简直有些肃然起敬。人看上去是软绵绵的脾气，话倒是说得很硬气。冯坚他们都未必敢用这种语气对太子说话。
　　不过也是，要真是胆小的人，也不会敢托万岳之手把池景拉来表白了。

　　“是吗？”李慎反问，“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你干嘛急着让阿景娶你？还不是为了甩掉你父亲为你定的这门亲事？你在利用他，好在他没上你的当。”
　　说到这里，太子忽然一声冷笑：“我最恨别人碰我的东西。你敢利用他，就是在利用我。”

　　柳姑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池景被那句“我的东西”镇住，慢一拍想要回身搀扶，却被李慎拦住。太子握住池景的手，将他轻轻拽到了自己身边。
　　“你刚才表现得很好。”李慎好像在对池景说话，眼睛却看着柳三姑娘，“没有可能的事上，不要给别人希望，不然就是耽误了自己和别人的前程。”

　　柳姑娘默然无言。李慎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为池景整理衣袖。他拇指抹过池景衣襟上的花纹，像是给池景掸掉并不存在的灰尘，又像是一种暧昧难言的抚摸。
　　池景下意识想要避开他的动作，却被李慎低垂眼眸里时那一抹阴影震慑住，几至无法呼吸。

　　李慎松开手。
　　“我的伴读，忠诚是第一要务。以后碰到这种杂事不必和她们纠缠，直接交给我就行。”

　　垂下的影子暂时离开，池景只觉得周遭空气重又流动起来。他想问李慎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其他姑娘向他求爱是池景自己的私事，怎么该是太子来管？
　　但池景很快意识到这话不该在外人面前问，不然尴尬的就是三个人。他最后开口，只是为柳三姑娘求情：“表姐她只是为自己谋个出路，并没有做错什么。”
　　李慎回头看他一眼，似笑非笑：“别忙，离了这里有的是跟你算账的时候。”

　　李慎没把柳三姑娘放在眼里。在他看来，还是池景的问题更大：居然敢一张便条不留，就这么大剌剌地跑出宫去了。
　　到了这时候李慎才有些后悔，他当初不该把东宫金令交给池景的。眼下池景简直是把东宫当旅店了，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池景来时坐的表哥万岳的车，他早上走得匆忙，淮阳王府没来得及准备车马。离开时李慎强行拉着池景上了东宫的马车，池景也没抗拒，想着正好能省点银子。
　　但一进马车他就后悔了。这气氛，跟大理寺审问疑犯似的。
　　门帘刚落，李慎就连发三问，咄咄逼人。

　　“你怎么跟柳家姑娘扯上关系了？不知道她爹是什么货色吗？本来镇国侯跟丽妃一派就关系匪浅，最近七皇子舅父一直在拉拢镇国侯，你若是成了他的女婿，是想让淮阳王府后院以后改姓柳吗？”
　　池景不得不安抚这位太子殿下：“我从来没想过要做那位柳侯爷的女婿，殿下请放心。”
　　李慎气消了一点：“那你早上又是怎么回事？不跟我说一声就离宫？”

　　池景刚要说话，李慎做了个停止的动作：“别说什么昨晚跟我说过了。我昨晚喝醉了，你就算真和我说了什么，那些话也没进我脑子。你以前也从来没有这么失礼过。”
　　池景沉默片刻：“昨晚我听到了一些风声，感觉不应该再在宫里待下去了。再住下去的话，无论是对我，还是对殿下都不是一种好事。”
　　“你听到了什么？谁跟你说了什么？”
　　告状时池景毫无心理压力：“冯坚。他说我再住下去就成宫里的太子妃了，会妨碍太子娶亲。”
　　李慎猛然涨红了脸：“你听他胡说八道！”

　　“我知道他在胡说八道，殿下也知道，可旁人不知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池景叹一口气，“殿下就算不把这些流言蜚语放在眼里，也该为自己考虑考虑。就连宫外闺中待嫁的柳姑娘都以为我与殿下有些什么，陛下肯定也知道了，他会怎么想？”

　　父皇不会怎么想，因为这正是他想要的。
　　李慎抿一抿嘴。

　　“你真的不愿意再回宫里？”
　　“在宫里待得太久，我也该回家歇歇了。”池景态度坚决，“我娘好久没见我，想让我在家里多陪她一段时间。”
　　“行，”李慎这次同意了，他不同意也没办法，“但我有个条件，算是你不打招呼就走的赔礼。”
　　“什么赔礼？”
　　“今早父皇召见我，派我去趟岭南。顺利的话，我年前应该能回来。到时候，你要请我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