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时光里的故事10 ——1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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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夏
马特乌斯和琪娅拉是好朋友，其实毫不奇怪。他需要一个能接住他所有废话的人，她也需要一个不怕她闹腾，还能跟她一起闹的人。他们可以随时打电话、随时约酒、随时在凌晨三点跑去看日出。琪娅拉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二十岁的姑娘理直气壮地想，朋友就是朋友，男朋友就是男朋友，这是世界上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马特乌斯受伤后，琪娅拉经常来看他，带着水果，带着书，带着磁带，带着她永远说不完的话。她不知道的是，每次得知她要来看他后，马特乌斯从下午就开始心不在焉，他竖着耳朵听走廊里的脚步声，等那扇门被推开，等她带着一身的阳光和风闯进来。她来了，她笑着说Ciao，每次都是一样的语调，上扬的尾音像一只欢快的小鸟从他心尖上扑棱棱飞过。
马特乌斯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人生中后悔过的事情屈指可数，而且从来不失眠。但这三个多星期里，他每天都在失眠，不是因为腿疼，疼归疼，但不足以让他瞪着天花板到凌晨。
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这件事他又是什么时候意识到的？说不上来。也许是尤尔根骂他是个不敢面对感情的懦夫。也许是某个冬天傍晚，他们在圣诞市场喝热巧克力。也许是看完某场电影，她把脸埋在他肩里哭，他拍着她的背，心里想的是“我想让她永远不哭”。又也许是某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她在酒吧里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一边调酒，阳光照亮了她耳廓上细小的绒毛。他靠在门框上，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友情在那一瞬间死了。
一个名叫爱情的暴君登上了王位。
但马特乌斯什么都没说，因为琪娅拉有范巴斯滕了，跟克林斯曼不一样，范巴斯滕是个好人。而他是她的朋友，如果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万一她吓跑了呢？比输给别人更可怕的是失去她，他宁愿一辈子当个朋友，也不愿意在某天把一切搞砸之后，变成她再也不愿提起的那个德国人。
所以琪娅拉来病房的时候，他能若无其事的和她聊天，看着她在他床边削苹果。她说起马尔科的时候，他能微笑着点头，把涌到嗓子眼儿的酸涩用力咽回去。她靠在窗边吃巧克力时，他能假装在看报纸，其实目光始终黏在她的侧脸上，一次都没有移开过。
直到那天。米兰下了场急雨，雨点砸在医院窗户上噼里啪啦地响。病房里很安静，马特乌斯一个人靠在床头，腿上打着石膏，百无聊赖地拿了一本汽车杂志翻了翻，又扔到一边。他又拿起床头那盒巧克力，晃了晃，那是琪娅拉昨天带来的，她说这种巧克力里面藏着人生哲理小纸条，说不定能治好他的臭脾气。
“我脾气哪里臭了，”他嘟囔了一句。他最近是跟她多抱怨了几句，可他说的是德语啊！她听懂了？可是他之前用德语夸琪娅拉也没见她有什么反应。
“Ciao！”门忽然被推开了，琪娅拉像一阵风一样卷进来，把湿漉漉的帆布包往椅子上一扔，在他的床边坐下，“你猜今天发生了什么？迈特科雷教授，就是我最讨厌的那个，他在课堂上放幻灯片的时候，点错了，结果开始放他和他外遇对象一起度假的照片！”
她的头发扫到他的手臂上，痒痒的。马特乌斯没接话，他其实在看着她笑的样子发呆。这些天他脑子里全是她，白天是她，晚上也是她，连梦都是她，比如现在，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又开始往外冒了。
他告诉自己：她开开心心的，你别毁了这个下午。保持现状，说你该说的，开你该开的玩笑，等她走了以后，你再像往常一样，关灯，闭眼，把那些该死的感情关回笼子里。
不要说。
Ich hab sie lieb（我爱她）。
闭嘴。做个朋友不行吗，继续做一个好朋友，好到可以参加她的婚礼，微笑着送上祝福，然后在回慕尼黑的飞机上把自己灌醉，我可以的。
但是，但是……我以后参加的会是她和谁的婚礼，和马尔科的？还是尤尔根的？我难道不是先认识她的吗？虽然认识顺序跟这没关系，我就是觉得……我觉得应该是我，我才能照顾好她。
琪娅拉还在笑，“还有后续呢，那些照片里还有一张他…怎么了？你的表情好奇怪。”
马特乌斯看着她，他的嘴先于大脑行动了，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说出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刹那，他看见她的笑容凝固了。
他说：“Ich hab dich lieb（我爱你，这句等同于Ich liebe dich）”
琪娅拉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她想装作没听懂，她已经决定要装作没听懂，把话题岔开，这样一切就都可以回到正轨。她歪着头，眨着眼睛，露出一个过分完美以至于明显是演出来的困惑表情，“嗯？你刚刚说什么？我没……”
马特乌斯知道她听懂了，一股巨大的恐慌涌上来，可他顾不上害怕，因为她在装。他告诉自己，洛塔尔，你现在还有机会，她说没听懂，你就顺着台阶下去，然后你们可以继续做朋友，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的理智与感情在搏斗。
马特乌斯没有放过她，他伸出手扣住了琪娅拉的手腕，力度不大，但足够让她无法抽回。他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说：你看，我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我不想再等了。
他在赌，赌她会留下，赌她不会跑掉，赌这个意大利姑娘，心里给他留了哪怕一粒芝麻那么大的地方。
“Du hast verstanden（你听懂了）”。
“你听懂了，不然你该学我的腔调说话了。”他又说了一遍，这次用的是意大利语。
琪娅拉张了张嘴，她想笑着把这一切变成一个玩笑。她觉得自己可能在做一个极其荒诞的梦，她跟洛塔尔是朋友，这个人连私生活都跟她毫无保留地分享过。但手腕上那只手的温度太过真实，真实到烫人。
一阵沉默后，她终于开口，“不应该是这样的。”
“哪样？”马特乌斯不依不饶，他是那种要么不说，说了就不会给自己留退路的人。他之前演得很好，好到自己都快信了，但是躺在病床上，天花板上有时候会出现幻觉，他看见琪娅拉和别人白头偕老。那个画面太可怕了，可怕到马特乌斯这个从不示弱的人，在某个深夜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紧了牙关。
“你一点也不喜欢我吗？”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腕内侧摩挲，那里能摸到她的脉搏。
“但不是那种喜欢！”琪娅拉抽回了手，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马尔科的脸、洛塔尔的脸、马尔科温和的笑、洛塔尔此刻灼人的目光，全都搅在一起。“我有男朋友，你知道的，洛塔尔，你知道我有马尔科！”
“我知道，所以我只是告诉你。”马特乌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他甚至还笑了一下。
琪娅拉深吸一口气，试图讲道理，“洛塔尔，你不喜欢我。你只是因为一个人在医院躺了太久，脑子产生了一些……”
“我上周就想亲你了。”他打断她。
“……”
“上上周也是。”
“……”
“上上上周也是，其实上个月你来找我的时候我就……”
“够了够了够了！你不能再说了。”琪娅拉捂住耳朵。
“那我们还是朋友吗？”
“还是朋友。”琪娅拉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没什么底气。
“那就好，明天见？”
“明天不见。”
“后天呢？”
“后天也不见。”
“大后天呢？”
琪娅拉没回话，拿起包就走。
“我会等。”
琪娅拉的脚步顿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我会等。”马特乌斯又说了一遍，他等得起，他这个人从不知道什么叫放弃。
“你等什么等？”琪娅拉恼了。
“等你哪天跟马尔科分手啊。”马特乌斯理所当然地说。
“我们不会分手！”琪娅拉气得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还要快。
在那天之后，一切都变了，虽然琪娅拉还是会去医院，她没办法就这样扔掉他。但是病房里的空气变得很奇怪，她开始小心翼翼的，从前他们可是毫无顾忌。最可怕的是沉默，他们以前从不沉默的，他们都在努力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假装的本身就是发生了什么的证据。
离开米兰的那天，马特乌斯给琪娅拉打了一次电话，她没接，他又打了一次，她接了，两个人对着话筒沉默了很久。
琪娅拉最后还是来机场送他了，虽然是和克林斯曼一起来的。分别的时候，马特乌斯向琪娅拉伸出手，以前他们告别从来不握手，要么就是一个随意的击掌，要么就是他突然从背后把她整个人抱起来转一圈。“一定要接我电话，别忘了我，我好了会去看你的……”他说着说着还是没忍住抱住了她。
克林斯曼在一旁冷笑了一声。马特乌斯看了一眼克林斯曼，他的口型在对他说“赶紧滚”。他没有理会，接着对琪娅拉说道“要不你跟我走吧……”他实在不放心琪娅拉，他心想，尤尔根是个自私的人，自从他被琪娅拉甩了，一直在撺掇自己去破坏琪娅拉的感情，他离开后还不知道尤尔根要怎么插足在琪娅拉和马尔科之间，他可不会像他那样等待。
……
94年2月，琪娅拉回到米兰开始收拾屋子里有关范巴斯滕的东西，这天，她公寓的门铃突然响了，门外站着马特乌斯。
“你怎么来了？”琪娅拉有些意外。
“你说呢？我都来了好几次了！自从你说是要回佛罗伦萨，就像是人间蒸发了，连我的电话都没接过几次。”马特乌斯颇为怨念。
琪娅拉的目光躲闪了一下，她根本没在佛罗伦萨待几天。
马特乌斯没再追问，他理直气壮的走进屋子。客厅里到处是半封的纸箱，他视线扫过凌乱的桌面，落在一个相框上，那是琪娅拉和马尔科的合影，他伸手把相框扣倒了。然后他看到了阿斯科利皮切诺的双人马术门票，压在一叠冰箱贴下面，日期是上个月。
“这就是你不接电话的原因？你跟你哥在一起？不对，是尤尔根？”马特乌斯捕捉着琪娅拉的细微表情。
“…不是。你怎么会想到尤尔根，你来之前他和你说了什么？ ”琪娅拉从他手里拿回了票根。
马特乌斯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他反问道：“那是谁？新男友？”
“不重要。”琪娅拉略过不提。
“看来只是个消遣对象，所以你宁愿找别人，也不找我？”马特乌斯抱怨道。
“我怎么可能对你这样？”
“我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洛塔尔，我不想连朋友都做不成。”
空气忽然安静了，马特乌斯随即笑了出来，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原来你也这样想。”
琪娅拉愣住了：“什么？”
“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所以，琪娅拉别拒绝我。”说完，他试探的沿着她颧骨一路啄过去，然后吻上她的嘴角。
琪娅拉的手不自觉地抓住了他的领口，她不知道该推开还是该拉近，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马特乌斯把这当作默许，下一秒，他收紧了手臂，重新吻上去，像是要把所有被挡在门外的思念一次性讨回来。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松开她，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他的嘴唇上沾着她口红的颜色，显得有点狼狈，他毫不在意，得意地笑了：“你看，也不是很难。”
琪娅拉没有立即回答，她的脑子还是乱。她把手抵在他胸口，她说：“不行。”
“琪娅拉？”马特乌斯收敛了笑容，他退后了半步，给她留出足够的空间。
“洛塔尔，这对你不公平，我不能这样对你。”
“没什么是公平的。”
“可是…”
“没有可是，试都没试过，你怎么知道我们不合适？”他又凑近，低头顺着她的颈线往上亲吻，最后贴着她耳廓，停顿了一下，语气柔软下来，“琪娅拉，不用担心，你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决定，什么都不用负责。”
……
“那我们分手后怎么办？”
“你还能分心想这些？我会陪着你的，不管是什么身份，朋友、备胎、情夫……都行。”
“哈，我都不知道你还有当情夫的天赋，你哪点符合？”
“这方面，我还是很有自信的，我会满足你的。”
“…别说了。”琪娅拉捂住了他的嘴巴，她能感觉到他在笑，马特乌斯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看着她，仿佛在说：你看，我总是听你的。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时光里的故事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