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时光里的故事9 ——199 ...
-
——1993年秋
和比埃尔霍夫相遇那天,琪娅拉记得很清楚,是9月24号。倒不是因为她对数字有多敏感,而是那天她刚从米兰回佛罗伦萨,一个人在桥前发呆了很久。灰蒙蒙的水天之间,任何静止不动的人看起来都像是在思考死亡。
“别动!”一个声音说,带着轻微的德语口音。
“请不要动!无论你正在经历什么,总会有别的办法!”那个声音又说。
琪娅拉转过头,一个高个子男人向自己跑来,金棕色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眼睛里的惊慌毫不掩饰。她看了看他箍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又看了看栏杆,忽然明白了,这个德国人以为她想不开。
“一个热心肠的好人?还是说你是那种喜欢在河边搭讪女人的老手,每个晚上都有不同的拯救对象?”她本该解释的,但琪娅拉看着眼前这人紧张的神情,她忍不住想捣乱。
那个人僵住了,他显然没有预料到琪娅拉这个反应,他的表情从紧张到困惑,然后变成一种不知所措的茫然。
琪娅拉看着他的表情,终于忍不住笑了,“你真以为我要跳河?先生,在意大利,我们管这叫看风景。”
“可你的两条腿都在栏杆外面。”他的手没有松开。
琪娅拉耸耸肩,随即坏心眼地晃了晃,好像下一秒就要真的掉进河里。那个人赶紧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这下两条胳膊都圈住了她,像在救一个溺水的人。
“放轻松,德国人。”琪娅拉坐在栏杆上晃着腿,用德语说道。
“很明显吗?”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也没有,只是我认识的德国人比较多。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奥利弗,奥利弗·比埃尔霍夫”他说。
“你好呀,奥利弗,我是琪娅拉。”
……
比埃尔霍夫其实在与琪娅拉四目相对后就认出了她,她和马特乌斯、范巴斯滕的故事在意大利被记者翻来覆去地写,报纸上她的照片可不少。他曾经好奇过她是如何面对这些议论,在德国,“富二代球员”这个标签像牛皮癣一样贴在他身上,尽管他从来没用过家里一分钱,他来意大利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为了逃离媒体的议论。他在意乙的阿斯科利踢球,一个小城,一支小球队,距离米兰五百公里,距离她的人生大概要乘以无穷。本来他和琪娅拉应该毫无交集,如同两条平行线。可是这次误会,却让他在心里生出了一种不该有的妄念。这个笑起来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围着她转的女人,他应该远离的,他应该走开的,但他没有。
琪娅拉以为那只是一次偶然的邂逅,毕竟佛罗伦萨每天都有游客来来往往,谁会在异国他乡的傍晚对一个陌生人念念不忘?但第二天傍晚她又路过老桥的时候,她看见了比埃尔霍夫站。他也看到了她,然后穿过人群向她走来,“你每天都会经过这里吗?”
“也许。”
“那也许我每天这个时候都需要在这里喂鸽子。”
就这样两个人开始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琪娅拉的理智说这不合理,三个月前她才被范巴斯滕甩了,不对,是她甩了范巴斯滕,她不应该再草率地开展一段恋情。但是心底有个声音告诉她:比埃尔霍夫是一个安静的人,一个可以被随意安置在生活角落里的存在,这样的人有什么好担心的呢?你只是想找个人陪着,你不用考虑太多。
他们在佛罗伦萨只待了三天,然后就一起前往阿斯科利皮切诺。琪娅拉相当自来熟的把比埃尔霍夫当成了吃饭搭子,移动衣架,一个随叫随到的摄影师。她在广场喂鸽子的时候让他蹲下来拍她喂鸽子的样子,在小酒馆里叉走他盘子里的最后一块熏肉,理直气壮地说“反正你看起来不饿”。
比埃尔霍夫什么都给她,他的耐心,他的时间,他所有的一切。但他又一直保持着克制,从不说越界的话,甚至连看琪娅拉的眼神都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注视,琪娅拉有时候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喜欢她。
直到某个深夜,那天琪娅拉喝了很多酒,比埃尔霍夫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趴在酒馆的木桌上,嘴里含糊不清地骂马尔科是混蛋。他把琪娅拉扶起来的时候,她的脸贴到了他的胸口,她听到了他的心跳,它很快,甚至比她这个喝醉的人心跳还快。
“你看,你的身体可比你诚实多了。”琪娅拉迷迷糊糊地说,手指戳着他心脏的位置。比埃尔霍夫没反驳,他把琪娅拉架回了他的公寓,她自己租的公寓钥匙不知道被她丢在了哪里。
琪娅拉坐在沙发上眯着眼睛看比埃尔霍夫忙来忙去,玻璃杯碰撞的轻响,水流的哗哗声,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棉花传进她的耳朵。他大概以为她睡着了,热毛巾敷上来的时候,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琪娅拉却在这片温柔里忽然生出一点蛮横的念头,手抬起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没想清要做什么,她借着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把他按回沙发里。比埃尔霍夫猝不及防地跌回沙发,他仰起脸,怔怔的看着她。
“想好了吗,你到底要不要吻我?”琪娅拉垂下眼,带着点懒洋洋的笃定。
“你现在喝醉了。”比埃尔霍夫瞳孔微微一缩,放在身侧的手攥紧了沙发的布料。
“我知道。”琪娅拉说着顺势俯下身,一只手撑在他耳边的沙发靠背上。
“我不想趁人之危。”比埃尔霍夫的声音有了一丝颤抖,他的后背紧贴着沙发靠背,仿佛那里还有退路似的。
“你连我的手都不敢碰一下,现在跟我说趁人之危?”琪娅拉被他逗乐了。
琪娅拉离他越来越近,近到发梢垂下来扫过了他的额头。比埃尔霍夫猛地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像是要赴刑。他想后退,可后背早已抵住了沙发最深处,无处可逃。他告诉自己她不是真的喜欢,可此刻琪娅拉的呼吸就在咫尺之间,他的理智像沙堡一样被潮水一寸寸的淹没。
……
“你怎么回事?你为什么搞得像第一次一样?你以前没谈过恋爱吗?”
“。”
后来的事情像被加速了一样,从那天起,他们的关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与其说是在谈恋爱,不如说是在用所有能抓住的时间拼命靠近彼此,他们像两个末日前的幸存者一样贪婪地消耗着对方。
三个月,说起来很长,过起来只是一连串下午的阳光。他们在特兰托河边的小路上接吻,在广场上吃冰淇淋时把奶油蹭到对方鼻尖上,在火车站台跳下即将开走的列车,琪娅拉这么做只是想知道他会不会跟着跳下来,他跟了,那一刻比埃尔霍夫就知道自己完了。她教会他很多事情,把唱片声音开到最大去跳舞,她拽着他的手腕让他转圈,他笨拙得像个木偶。有时候她会突然笑起来,在他身下笑得颤抖,他停下来看她,她就勾住他的脖子说:“我好喜欢你现在的表情,像一只不知所措的兔子。”他不是兔子,他只是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比埃尔霍夫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如果能永远停在这里就好了,但时间没有停。
某天晚上,比埃尔霍夫在做晚饭,围裙系在腰后打了个整齐的结。他一边搅动汤勺,一边说道:“下周我们去看那个画展吧,就是你上个月说很想去的那个。”
琪娅拉愣了一下,说实话,她已经忘了那个画展。他倾听她说的每一句话,记住她做的每一件事,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不需要的时候安静地退到一边。他给她的不是爱情,是供奉。琪娅拉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好啊。”
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比埃尔霍夫把火关了,转身去拿碗。他路过琪娅拉身后的时候,很自然地低头在她头顶落下一个吻。然后他开始切番茄洋葱,刀刃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有节奏,刀刃停了一下,他把切好的番茄拢进碗里。他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做这些家务事的时候有种不自知的认真。
琪娅拉看着比埃尔霍夫那双手,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们两个人好像从来没有对彼此说过喜欢。琪娅拉忽然有点恼火,不是因为他没有说,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甚至不在乎他说不说。她享受他的陪伴,贪恋他的体温,迷恋他的吻。但当她一个人待在公寓里,她从不担心明天他会不会还在她身边。问题就在这里,琪娅拉想,我如果真的喜欢他,我应该在乎的,我应该一遍一遍地追问,就像对马尔科那样,可我没有,我甚至松了一口气。
这个念头让琪娅拉心里一惊,她下意识想掩饰什么,便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做什么都这么认真吗?”
比埃尔霍夫正在切洋葱,没有抬头。“嗯?”
琪娅拉顺着话题接着说,她走近了一些,站在他身后。“你开车认真,煮咖啡认真,做饭也认真…你就不能随便做一件事吗?”
比埃尔霍夫放下刀,转过身来,他的眼角被洋葱熏得微微泛红,眼睛里有薄薄的水光。他看了琪娅拉几秒,像在分辨这句话底下藏着的东西。“如果我随便起来,你可能不会喜欢。”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喜欢?”琪娅拉伸出手,指尖抵在他围裙带子打结的地方,她想,不能让他看出来,至少现在不能。
比埃尔霍夫的眉心皱了一下,他察觉到了琪娅拉的不安,她像是要用这种方式来确认什么,他虽然不明白,但还是配合了。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他没有追问,只是笨拙的安慰,“你没有亏欠我什么,你从来没有亏欠过我什么。”他低声说,像是只说给琪娅拉一个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天晚上的炖牛肉糊了。
一周后,琪娅拉提出了分手,她说:“奥利弗,我要回米兰了。”
比埃尔霍夫正在窗边浇那盆绿萝,他浇水的动作停了一瞬,他背对着她,琪娅拉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肩膀慢慢沉下去。
直到听到七点钟的最后一下钟声,他才转过身,“我知道了。”他没有质问,没有挽留,就像是在确认一个他早就知道但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你不问我为什么?”
比埃尔霍夫眨了一下眼,很慢,像是眼皮上有很重的东西。“我知道为什么。你不属于这里。”你从来不属于我,他很清楚这一点,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琪娅拉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她还是放弃了。因为她知道,不管她说什么,比埃尔霍夫都会说我不在乎。而我不在乎这种东西,听起来很感人,实际上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你没办法不在乎,不会因为你不去看它,它就消失了。
“钥匙我放鞋柜上了。”琪娅拉说。
“嗯,看到了。”比埃尔霍夫点点头,好像在说一件普通的事情。
门在身后上的那一刻,琪娅拉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没有叹息,没有脚步声,只有挂钟的指针继续走着,宣告时间还在向前。
等到门彻底合上,比埃尔霍夫的右手死死攥住了窗台边沿,像是如果不抓住什么,他整个人就会塌下去。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咬得太用力,渗出了一丝血味。他没有动,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因为他怕自己一松劲,喉咙里就会发出那种比哭泣更难听的声音。他仍然站着,背脊挺得很直,如果她回头,如果他蹲下去,如果他脸上有什么破绽,那她的离开就会变成一件难事。
他不想让她为难。
所以他只是站在原处,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每隔几秒眨一下眼。如果不眨眼,眼眶里的东西就会溢出来。
挂钟走了一圈,一分钟。十分钟。
比埃尔霍夫的手缓缓松开窗台边沿,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往常这个时候他应该在厨房。桌案上还放着早上的咖啡杯,他机械的把两个杯子叠在一起端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他低着头站在水槽前,手撑在台面上,水一直流着,水流的声音盖住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他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他看着窗户上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那张脸恢复了平静。他把溅出来的水渍擦干,把咖啡杯倒扣在沥水架上,动作和往常一样,甚至更慢一些,更仔细一些。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比埃尔霍夫每天照常起床,煮咖啡,踢球。那盆绿萝还在窗台上,藤蔓又长了一截,垂到了地面,他偶尔浇水,偶尔忘记。忘记的时候他会想起琪娅拉蹲在花盆前说“这盆长得真好”的样子,然后站在窗前发一会儿呆,什么也不做。
琪娅拉的消息是比埃尔霍夫从报纸上断断续续看到的,她和马特乌斯、范巴斯滕的故事里,又加入了克林斯曼和埃芬博格。
琪娅拉搬到慕尼黑的那天,他在黑暗的客厅里坐了很久,然后他打开了台灯,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叠空白明信片。那是他们在一起时买的,她说以后去旅行的时候,每到一个地方就互相寄一张,他笑着说好。
后来他们哪儿也没去。
明信片的约定像很多其他约定一样,散落在日常的缝隙里,没有人再提起。他拿起笔,在第一张明信片上写:“今天路过那家冰激凌店,想起你说过喜欢。关门了,换成了花店。”没有署名,没有地址,他把它夹进一本书里,没有寄出去。
第二张,第三张……他写得越来越短,有时候只有一句话,有时候只有一个词。他把它们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从未寄出去。他知道她的新地址吗?也许知道,如果他想方设法去问,总能问到,但他没有。
再后来,他去了琪娅拉在米兰开的酒吧。那是一个冬天的晚上,他推门进去,没有急着找位置坐下,而是站在门边,慢慢环顾四周。然后他看到了那面墙,一整面墙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相框,大小不一,颜色各异,有黑白的有彩色的。
第一张是她和马特乌斯的合影,她一手抱着吉他,一手搭在他肩上。
第二张是克林斯曼,两人靠在一起给一杯咖啡拉花。
第三张是范巴斯滕、第四张、第五张……每一张里都有她,每一张里的她都光彩照人,她穿着他从未见过的裙子,化着比在他身边时更精致的妆。那是他不曾参与过的时光,那些年她在哪里,在做什么,认识了谁,喝了多少酒,笑过多少次,哭过几回,他对这些一无所知。他以为自己曾经拥有过她,其实他拥有的只是她愿意停留的几个瞬间。
比埃尔霍夫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是一个错误,他后退了一步,胳膊碰到了旁边一张小圆桌,桌上的酒杯晃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墙,目光从一张照片移到另一张,他没有在她脸上停留太久,因为他怕自己会开始比较,比较她在他身边时的表情和在这些照片里的表情。
不用比,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比埃尔霍夫走向门口,经过吧台的时候,他看到酒柜旁摆着一个小架子,上面放着一张明信片,不是装饰品,而是一张真正贴了邮票的明信片。明信片上是一处他不认识的风景,碧绿色的海水,白色的沙滩,下面是一行字,字迹他认得,“寄给某人,希望他一切都好。”
比埃尔霍夫的手停在门把手上,他的眼眶有些发热,然后他推开门。冬天的风灌进来,他把围巾往上拢了拢,走进了夜色里。
那是他不曾参与过的时光。
那是他永远也参与不进去的人生。
比埃尔霍夫走后,吧台后的调酒师拿起那张明信片,翻过来看了看。这是酒吧老板留下的,和她留在柜子里所有没寄出的明信片一样,没有署名,没有地址。调酒师把明信片放回架子上,继续擦一个已经干净得发亮的杯子,酒吧里的爵士乐换了一首,慢悠悠的,像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但不知道家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