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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玉阶承恩 ...

  •   离开公主府的那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秋阳杲杲,镀得公主府朱门如阳金钉若灿,不过暖不透人心罢。

      银楹立在阶前,一身簇新的黛粉织锦裙垂落如烟,月白的软烟罗纱衣随风掀起涟漪。时下女儿式样的双螺髻间簪了一支翅翼轻颤的赤金点翠的蝴蝶簪,细白的脖颈上还垂下个宝彩璎珞金镂项圈。打眼一看便是精心被装扮过一番,既不失少女的清丽,又隐隐透出即将承恩的娇贵。

      衡阳执手亲自将她送到门前,丹红的蔻甲轻轻划过她手背的肌肤,瞧那眼圈微红,不知情的人见了,怕只是以为她正送别的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入了宫,万事小心,谨言慎行”声音忽哽,倒是好一番慈母别女:“陛下面前,要乖巧柔顺,切不可使性子。宫里不比家中……但也莫怕,心里要记得,有本宫永远在你身后。”

      银楹低垂的羽睫在眼下投下一湾浅影,将眸中暗潮尽数遮掩。随即温顺地敛衽行礼,声色清棱如檐角悬铃:“殿下的教诲,奴婢都记下了。”

      “别再自称奴婢了”衡阳望着她,语气中带上了些许怜爱:“从今往后,你的身份不同了。”

      话音未落,忽闻一串环佩碰撞之声,紧接而来的是带着些哭腔的呼唤:“银楹!”

      只见慕芍君提着蹙金绣蝶的裙裾从后方奔来,云鬓微散,双眸红肿,自是好生哭得了个痛快。她一把攥住银楹的长袖,说话间泪水就又要滚落下来:“银楹,你别去……我,我去跟母亲说,不让你去……”

      少女的声音里浸天真与惶恐,语气是真切的不舍与慌乱:“宫里那么可怕,那个暴……陛下他……你会受苦的!”

      “芍君!”衡阳厉声喝止,脸色微沉:“休要胡言乱语!”

      慕芍君被母亲一斥,瑟缩了一下,却仍是紧紧抓着银楹的手不放,只眼汪汪地看着她。

      银楹看着慕芍君梨花带雨的面容,只觉心口那潭死水忽被搅动,泛起细细波澜来。她反握住那双冰凉的手,嘴角勾出一抹浅淡笑意,人似初春未绽的杏花一般,嗓音亲软,却字字清晰:“郡主放心,奴婢……我不会有事的,陛下是天子,能伺候陛下,是我的福分。”

      这话说的乖巧,既抚了慕芍君的忧心,亦是全了衡阳的心意。

      见慕芍君似乎还想说什么,一直站在一旁的慕玉溪适时伸手,玄色袖口掠过妹妹的肩头拦住了她还未出口的话意。慕芍君仰首望向兄长沉静的脸,又瞥见母亲凌厉的眼风。好半会儿,终是咬着唇,从腕上褪下一只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镯,不由分说地套上银楹手腕。

      “这个你戴着,宫里……总有用得着的地方”她执起银楹的手,玉镯滑落腕间相碰,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响:“若是……若是有人欺你,你就,想办法告诉我……”

      银楹垂眸,看着腕上那抹温润莹白,恰似这些年少相伴的暖意:“多谢郡主,我不在,郡主要照顾好自己。”

      罗裙拂过青砖,最终,在衡阳深沉如渊的目光、慕玉溪欲言又止的凝视和慕芍君压抑的呜咽声中,银楹踏上了那辆早已等候在门外的、没有任何徽记的青帷小车。青帘落下的刹那,仿佛隔断了前尘往事,只带着她缓缓驶离了这座曾经生活了六年的府邸。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长街。银楹就那么端坐着,背脊挺得笔直,腕间的玉镯贴着肌肤传来温凉触感,没有回望那渐行渐远的朱门,只是凝视着随马车颠簸而微微晃动的车帘。

      她忽而想起昨夜烛影摇红时,慕玉溪也曾悄然来访过。那个素来霁月光风,名盛都城的矜贵公子,彼时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郁色:“银楹,你若不愿,我可以……”

      话在唇齿边辗转,却最终化作一声叹息:“罢了,事已至此……你,保重……”

      不似慕芍君那样直白地担忧和不舍,但那短暂又充满无力感地探望和那未能说出口的话,到底还是在银楹心中留下一丝痕迹。

      她想起了花姣、花月,那对笑起来甜甜的同胞姐妹,是她在被慕芍君带入碧云阁后,第一个愿意和她说话交做好友的人……

      她想起了莲茶,那个仗着是莲妈妈的女儿,平日里言语做派有些高傲的姐姐,每每教她绣花时看着她把那鸳鸯绣成水鸭子,都恨不得打她一顿,但下次继续死心不改地试图把她教会……

      她想起了莲妈妈房嬷嬷……甚至是茶水房的六老倌,这些平日里看似拜高踩低,却会因为当初看着她年龄小,不舍得给她安排重活,甚至有时还会照顾她一二的人……

      她忽而不自觉的扬起一个浅笑,六载光阴,在这公主府里,终究还是有人真心地给过她些许的暖意,而今是她该回报他们了……

      ……

      又是车马辘辘,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戛然而止。恍惚间只听得车帘被掀起的窸窣声,目入眼中的便是一个面白无须、神色恭敬的内侍垂首立在车外。

      “姑娘,请下车吧。”

      银楹指尖微颤,深吸一口气,方才扶着内侍的手踏下车辕。

      秋风卷着张不知从何而来的落叶掠过脚边,抬眸望去,不再是熟悉的街市,取而代之的是巍峨如铁壁的宫门,金钉在灿阳下泛着冰冷威严的光。宫道幽深,仿佛巨兽张开的口,这一吞就是她那今后未知的一辈子。

      那内侍引着她,沉默地走在宫道上。高高宫墙隔绝了外界的一切,银楹听见自个儿踏在石面上的轻声,在寂静的宫墙间荡出轻浅的回响。

      偶有飞鸟从碧空掠过,引地银楹抬头而望,可转眼便被这高墙阻挡。她只得又转头环顾周身,一切都这么秩序井然,连路过的宫人都低眉顺眼,脚步轻悄,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也不知拐过了几道弯,过了几重门,那内侍终于在一处有些僻静的殿宇前驻足。

      “姑娘,请在此稍候,陛下稍后便到。”只此一句,便悄然退下,再不见踪影。

      银楹已被他引入殿内,事到此处显然她有些茫然无措。这殿中倒是出乎意料的陈设清雅。银楹立在中央,嗅着周身袭来的似有若无的百合花香,耳中只闻见胸口处传来的如擂心跳。时间仿佛被刻意拉长,每一息都化作无形的丝线,将她层层缠绕。

      银楹不由得攥紧了袖口,指尖早已被她磋磨地发白。

      忽而殿外传来脚步声和一些仿佛是宫人成群的声响,不疾不徐,每一步都似踩在她紧绷的心弦上。银楹浑身一僵,不及思索便已是近乎本能地屈膝跪地,将头深深埋下,贴近身下冰冷的金砖。

      一双玄色龙纹靴映入眼帘,头顶传来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天生的威压,让整个殿内都随之一凝。

      “抬头。”

      银楹喉间发紧,强迫自己稳住呼吸,依那来人所言,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缓缓仰首。入目而来的是一张年轻俊美得近乎过分的面容。剑眉星目,凤眸深邃,薄唇轻抿,下颌干净利落。

      这是银楹第一次完整地看清楚萧璟的脸。上一次,是在那个堪称人生噩梦的可怖血宴上,他停下脚步,低头问自己的名字。那日慌乱间银楹只顾将慕芍君护在怀里,只匆匆瞟了他一下,便被眼前的血色吓得又赶紧闭上了眼。

      今日的萧璟着一袭深墨常服,一头墨发用一根简单的青玉簪松松束起。这般装束,与银楹记忆中那个浴血执剑的阎王爷判若两人,少了几分肃杀之气,倒是多了几分令人捉摸不透的慵懒贵气。

      此刻,他正居高临下地、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她。可目光中却不见暴戾与审视,反而带着几分纯粹的、近乎专注的探究,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银楹被他看得直发颤,慌乱地垂下眼睫,不敢与他对视。她只觉得双颊发烫,身子却止不住地发寒。

      萧璟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从她低垂轻颤的睫毛,到因紧张而抿至发白唇瓣,再到因呼吸急促微微起伏的胸口。女子的惊惶被他尽收眼底,但好似意外地取悦到了他一般。

      半晌,他忽然伸出一根手指,修长的指节轻轻蹭过她的脸颊。那触感温热,带着他这种习武之人特有的厚茧,却出乎意料地轻柔,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说,一种确认。

      银楹被吓的浑身一抖,险些要惊跳起来,只觉身子都不听使唤了,任由那粗糙的指腹在她脸颊上留下一道灼热的痕迹。

      “是了。”

      头顶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低语如呢喃。萧璟的声音轻得似梦呓:“是这种感觉。”

      什么感觉?

      银楹瞳孔骤缩,这下不仅是恐惧了,又多了些不知所以,心下更是崩溃了。

      她眼睁睁看着萧璟收回了手,负手而立,目光虽依旧落在她身上,却又似透过她,望向了别处。

      “往后你便住在这”他的语气恢复了方才的平静,带着些不容置疑的决断:“缺什么,吩咐宫人便是。”

      没有询问,也没有解释,仿佛她的去留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只需下达命令。

      言闭便不再停留,转身踏步离去。

      墨色的衣袂在殿门外一闪而逝。银楹却仍还跪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脸颊上残留的触感挥之不去,似烙印般灼人。

      这个暴君,与她想象的好像有点不一样。可这份不同非但没能让她有所心安,反而在心底掀起了更深的波澜。

      这下,她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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