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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朱门囚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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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浸透天边最后一片昏黄时,银楹被带离了净衣院。
没有回到慕芍君的碧云阁,而是被衡阳示意安置在了靠近主院的一方僻静小院内。这屋子虽说不甚奢华,却也分外的清净雅致。檀木雕花床榻上悬着天青色的纱帐,铜镜妆台擦得雪亮,宝架上方错落着几尊天青宝瓶瓷玩。冰裂竹样的圆窗框住半亩竹影,一时风过,在夜色中沙沙作响有如私语。
这对一个原本的二等丫鬟来说,不知是逾矩了多少的待遇。
“姑娘且安心住下罢”领她来的张嬷嬷一改往日的冷淡,脸上堆着笑,眉眼间都挤出了三分几乎谄媚的神色:“殿下吩咐了,若是缺什么少什么,尽管开口便是。”
银楹整个人都僵立在中央,一时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粗布的衣裙上还带着白日里在净衣院染上的皂角味,与这屋内淡淡的茉莉清香显得更是格格不入。
“嬷嬷,我……奴婢还是回净衣院吧,这里……”
“哎呦,我的好姑娘,说什么傻话呢”张嬷嬷急忙打断她,转眼又是亲热地拉她到妆台前坐下:“殿下疼你,让你来享福的,哪能再让你去做那些粗重活计?”
可衡阳大长公主的这番疼爱,来得太突然、太诡异,诡异得让银楹害怕。
银楹看向面前的铜镜里映出的一张清秀却茫然的脸。她看看镜中的自己,又看了看身后笑容可掬的张嬷嬷,心头的不安如同糊纸的浆糊,越发迷糊起来……
此后的两三日,银楹就如同活在梦里一般。或者说,一场不知缘由的、也说不清道不明,不知道到底是好还是噩的梦。
香汤里浮着清香的玫瑰花瓣,丫鬟们拿着玉杵替她篦发,只不注意梳断了一根头发都要立马跪地请罪。往日冰冷的粗粝饭菜而今换成了精致的小巧佳肴。甚至还有专门的绣娘来为她量体裁衣,光滑的绸缎料子碰触在皮肤上,让她忍不住微微打了寒蝉。
银楹就同个精致的提线傀儡,不知所以地任由他们摆布。每每当她想问清楚缘由时,得到的都是他人含糊其辞的回应或者干脆不答只是更加殷勤的伺候。
直至几日后的傍晚,今日的衡阳一身湖蓝素绣锦袍,卸去了珠翠,更显得温婉和气。她只微微抬手屏退了身旁所有仆妇,独自一人走进厢房,面对银楹坐下,开始目光柔和地上下打量起她来。
元宝发髻间斜簪着一支透玉白兰花的珍珠步摇;耳畔一对翡翠小柳叶坠子,通透如水;一身藕荷色云锦衫裙裹着纤袅的身段,暗织的缠枝玉兰纹,光色一照更流转出银丝般的浮光;一支赤金多宝璎珞项圈压在领口,当中一枚镂空累丝金球,随着轻巧的呼吸逸出气息淡淡的花香。此番盛装之下,却说似一株被移进金盆的野兰,倒也衬得当日那个小小的粗布丫头容光焕发起来。
“果然是人靠衣装”如今这身行头才算是让人一眼便能看入眼的程度。衡阳微微一笑,似乎心下还算满意。
“在这儿住得可还习惯?”声如春风,却让银楹有些脊背发寒。
“回殿下,习惯”银楹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只是奴婢身份低微,实在当不起殿下如此厚待。”
“当得起还是当不起,岂是你我说了算的?”衡阳一笑,端起一旁的茶盏,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银楹,你是个聪明孩子……”
她顿了顿,好半会儿,方才呷了口茶,语气又放缓了些:“本宫今日来,是想与你……说说体己话。”
闻得此话。银楹的心猛地一沉,那个不好的预感终于还是打心底浮了上来。
“你入府六年,本宫虽不曾亲自过问,却也知你性子沉静,做事稳妥,芍君很是喜欢你”衡阳的语气不疾不徐,仿佛真的只是在话家常:“说起来,咱们公主府,待你如何?”
“公主对奴婢恩重如山。若非公主府,奴婢早已不知流落何处。郡主亦待奴婢极好,奴婢……感激不尽。”
她这话确是发自肺腑。
慕芍君或许骄纵或许时而脾气不好,但确实把她带进了自己院里,让她不用日日再和那些粗笨活计打交道。这偌大的公主府或许人多错杂或许拜高踩低,但也确实给了她个安稳的活路,让她免于沦落到更悲惨的境地。
况且慕玉溪、花月、花姣、莲妈妈房嬷嬷他们……这府中上下也的的确确有对她很好的人……
“知恩图报,是个好孩子”衡阳眼中划过一丝笑意,满意地点点头,放下茶盏,亲自俯身将银楹扶了起来:“快起来,好孩子,地上凉。”
“既然你念着府里的好,那如今,府上遇见了难处,你可愿意……帮一帮?”
银楹抬起头,撞进衡阳那双看似温和,又深不见底的凤眸中。有些冰凉的手指感受着衡阳掌心带来的暖和,却唯独那股寒意彻底窜上周身。只能颤颤巍巍本能地回起她的话来:“殿下……奴婢人微力薄,不知能做什么?”
“你可知道,如今府上是何光景?”衡阳的声音低沉下来,拉着银楹的手一同走到窗前,眼望暮色,院中青竹显得格外静谧幽深,使得她言语间的沉重与疲惫更加:“侯爷被软禁,内外交困,府中仆役遣散大半,库房几乎被掏空,下月若再凑不齐祭礼贡物。只怕……我这公主府,就要毁于一旦了……”
她声音悠长,但又似乎刻意有所停顿,仿佛在等待银楹此刻的反应。
银楹轻轻屏住呼吸。府中如今艰难她自是知晓,早些日子遣散仆役时,还隐约听得莲妈妈她们在闲聊时偷偷讲过,只当是为了节省开支罢了,却不知眼下已然到了这般山穷水尽的地步。
“奴婢……奴婢可以做更多活计,可以……”
“傻孩子”衡阳打断她,苦笑一声:“杯水车薪罢了。”
她转过身,定定地看着银楹,目光忽而变得锐利起来:“府上需要的,是一个转机,一个能让新帝……对我们网开一面的转机。”
新帝!银楹的心跳骤然停了一瞬。是了,那场任谁亲眼所见也难已忘却的血宴,那个在尸山血海中向她走来的如同阎罗般的身影,以及那句连月来被她刻意去遗忘的低沉的问语。
那个模糊而可怕的猜测,最终还是在银楹脑海中逐渐成了形。
“殿下……”银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新帝登基那日,曾问过你的名字”衡阳终于不再迂回。她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字字如锤,重重敲在银楹心头上:“银楹,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银楹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却被衡阳紧紧抓住了手腕。
“不,奴婢不知……奴婢什么都……”她慌乱地摇头,似乎想要立马隔断那方可怖的想法。
“你不知道,但本宫知道”衡阳的声音依旧温和,手上的力道却不容抗拒:“那是陛下对你……青睐有加。”
“不……不是的……”银楹的声音带上了些许哭腔:“殿下,奴婢只想在府里安心伺候郡主……”
“安心?”衡阳轻轻叹息一声,抬手抚上银楹冰凉的脸颊,动作轻柔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怜惜:“好孩子,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若公主府倒了,你又能去哪里安稳?又能哪里安心?你这样的容貌性情,流落出去,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沦入那……”
后面的话衡阳自然刻意没有说完,但言中之意已然是万分明了。
银楹听的浑身一颤。衡阳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开了那近乎血淋淋的现实。是啊,如果公主府就此倒下,甚至新帝清洗旧党,那她这个无依无靠的小丫头,命运甚至会连草芥都不如。
“可是……陛下他……”
想到这这儿银楹忍不住闭上了眼,如今的新帝,那个男人的眼神,身上的血气,手中滴血的尖刀,现在想来都还是让她不寒而栗。
“陛下是天子,是这世间最尊贵的男子”见已然奏效,衡阳面色一动,缓缓凑近她,伸手摸上银楹的头发,语气中带着一种同催眠般的蛊惑:“他能看上你,是你的造化。跟了他,从此锦衣玉食,万人之上,再不用为奴为婢,看人脸色。”
“可奴婢……奴婢害怕……”
“怕什么?”衡阳顺势将她揽入怀中,如同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有本宫为你打点,有整个公主府做你的后盾,从今以后,你就是本宫的女儿。你只需乖巧些,顺了陛下的意,不仅能救你自己,也能救公主府,救芍君,玉溪,还有你在府中的好姐妹好妈妈们……”
此番绵绵话意,连同慕芍君、慕玉溪和那些府中同她交好的姐妹嬷嬷们的名字,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银楹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抵抗。
郡主天真烂漫的笑脸,小侯爷温和体贴的问候,还有那些一起长大的、或许算不上太深厚却真实存在的情谊,在她眼前一一闪过。如果她的顺从,能换取他们在这新朝中的一线生机……
衡阳感觉到了怀中人的僵硬和颤抖开始逐渐停止,嘴角终于勾起一丝舒心的笑意。她松开银楹,看着女孩苍白如纸却已经有些接受的神色,知晓她已然做出了抉择。
“好孩子”她理了理银楹有些微乱的鬓发:“你放心,本宫会为你安排好一切。从明日起,会有嬷嬷来教你规矩,教你……如何伺候陛下。”
银楹没有再其他话,只是缓缓地、缓缓地跪了下去,将额头抵上冰冷的地面。
“奴婢……谨遵殿下吩咐。”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如方才般激烈的波澜,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已然耗尽。
直到衡阳满意地点点头,嘱咐她好生休息,转身离去。房门关上的一刻,银楹才缓缓从冰凉的地面上起身,如一尊暂时失去灵魂的雕像慢慢地将自己埋进榻上的锦被软褥里。
窗外,最后一抹天光被夜幕吞噬,今夜的厢房里没有点灯,令人窒息的黑暗吞没着她周身的一切。银楹起身屈膝坐了起来。她只抬起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一滴泪悄然落下,带着对自身命运的未知和恐惧,还有对慕芍君,对着整个公主府曾经所有情谊“回报”的认命,轻轻滴落在那支棱在膝上的锦绣软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