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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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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蝉栖在教室外的梧桐树上,发出焦灼的鸣唱。阳光穿过薄如蝉翼的窗帘,在清冷的教室里投下一片朦胧光晕,宛若一朵浮动的、正在呼吸的金色花影。
白孔西缓缓苏醒,胳膊因长时间趴卧而酸软发麻。他掀开沉重的眼皮,猝不及防被直射的阳光刺得眯起了眼。片刻之后,他才逐渐适应这耀目的明亮,直起身来,双臂交叠置于桌前,坐得懒散。
“哟,白同学醒了呀。”
讲台上传来温厚而略显沙哑的嗓音。白发苍苍的老教师正缓步走下讲台,鞋底与地面摩擦出细微却清晰的声响。
白孔西扬起礼貌的微笑,可当他的视线掠过整个教室时,却不由得背后一凉——所有同学都挺直脊背,目光死死锁在课本上,仿佛集体沉入另一个世界。
“白同学有没有兴趣回答我个问题?”老太太停在他课桌前,眼角的皱纹在光线下显得柔和。
白孔西连忙起身,喉咙里刚滚出一个“好”字——
啪!
清脆的巴掌声炸裂了教室的寂静。
白孔西的脸被狠狠掴向一侧,整个人踉跄着几乎跌倒。灼热的痛感瞬间窜遍半边脸颊,耳中嗡鸣不止。
“谁给你的胆子在我的课上睡觉?”老太太的嗓音陡然转冷,先前那份慈祥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孔西嘴唇微动——
啪!
又一记更沉重的耳光呼啸而至,将他掀得几乎转了一圈。口腔中弥漫起铁锈般的腥味,他抬手抹过嘴角,指尖沾上一缕鲜红。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旁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嗤笑。抬头看去,邻座的男孩正懒散地转着一支笔,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弧度,面前的笔记本却干净得宛如未触笔墨。
老太太手中的戒尺忽地抬起,轻轻抵住男孩的下颌:“你在笑他吗?”
男孩低垂着头,厚重的刘海遮掩了神情:“没有,老师。”
“那就是在笑我了?”老太太突然攥紧男孩的衣领,猛地将他从座位上扯出。男孩的膝盖狠狠撞上桌腿,一道血痕顿时浮现在苍白的皮肤上。
“我没有……”男孩的声音仍带着笑意,但尾音已抑制不住地颤抖。他被粗暴地拖过走道,校服领口扭曲变形,裸露的背部擦过粗糙的水泥地。待到被拖至讲台旁时,脊背早已布满青紫交错的擦伤。
“有妈生没妈养的东西!今天你不承认,我打到你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就让全班陪着你!”
老太太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刃。白孔西下意识看向四周——没有一个同学抬起头。他们依旧保持原来的姿势,目光死死钉在课本上,仿佛这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老太太扯下男孩的裤子,戒尺带着风声狠狠落下。清脆而沉闷的击打声规律地回荡,与从未停歇的写字沙沙声交织成诡异的韵律。
趴在讲台上的男孩咬紧牙关,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白孔西的呼吸骤然停滞。一股冰冷的怒火从他心底升起。他猛地站起身:“住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冲向讲台,几乎能感受到戒尺挥动时带起的风声。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老师扬起的手臂的那一刹那——
整个教室骤然陷入绝对的黑暗。
“你想救我?”
清亮的男声从背后响起。白孔西猛地转身,发现那个男孩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
白孔西下意识后退两步:“对。”
“你为什么要救我?”男孩的脸突然逼近,白孔西能清晰地看见他脸上凹陷的毛孔,却依然看不清他被刘海遮掩的双眼。
“没有为什么。”
男孩突然放声大笑,笑声在黑暗中回荡。他伸手拨开遮在眼前的一缕头发,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说:“那我们一起去死吧。”
白孔西撞上了那双眼睛——血红色的瞳孔,眉毛几乎被剃光,鼻梁旁的血肉与眼眶仿佛生长在一起。
那双眼睛突然如猛兽般向他扑来。白孔西想要后退,双腿却不由自主地发软,一个踉跄跌坐在地。
刹那间,周围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白孔西的视线里只剩下男孩的身影,光线从他背后照射而来,将他的面容彻底隐藏在阴影之中。
白孔西的呼吸不由得加重,他感受到一阵狂热的跳动从胸腔深处传来。
砰、砰、砰……
“你害怕了?”男孩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白孔西猛地抬头,愣愣地摸了摸额头,指尖沾到一层薄汗。
“哈哈哈哈!”男孩突然捧着肚子大笑起来,那束光骤然消失,两人重新回到了教室。
与先前死寂的课堂截然不同,此刻教室里充满了喧闹的嬉笑声。听到男孩的笑声,几个正在追逐打闹的同学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跌坐在地的白孔西身上。
“喂,卜岩,你又捉弄你同桌!”一个长发女孩从教室门口快步走来,伸手将白孔西扶起。
“哈哈哈!这个呆子!”卜岩抓着身旁一个高大男生的手臂,笑得浑身发颤,“你看到了吗!他扑通一下就坐地上了……哈哈哈!”
“行了行了,就知道笑。你没事吧?”女生轻轻拍掉白孔西背后的灰尘。
“没……”
卜岩瞥了一眼女孩搭在白孔西肩上的手,暗笑一声。
“得了蓓旻,他是没手还是没脚,不能自己站起来?”
卜岩凑近蓓旻,挑眉说道:“刚才可没见你站出来替我挡戒尺。”
说完,卜岩被那个高大男生拉着回到了座位。白孔西感受到身体正在因为阳光的照射而慢慢回温。
蓓旻尴尬地笑了笑,指着卜岩的背影说:“他就是那样,嘴硬心软,其实很适合做朋友。你们俩好好相处啊。”说着便急匆匆跑出了教室。
白孔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恰好对上好几道目光。察觉到他的注视,不少人慌忙移开视线,假装忙碌。
白孔西的左手覆上心口的衬衫,那股震颤的温热还未完全褪去。他低头凝视着已被染上污渍的领口,只感觉有一阵熟悉而陌生的东西在胸中起伏,似在海中冒头的鱼群,不知何时会跃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