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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不知 ...

  •   殿内,龙涎香的气息浓郁沉厚,光线幽暗,唯御座方向有烛火静静燃烧。
      新的帷幕,已然拉开。
      宣政殿的晨光,是刀锋般的明亮,将殿内每一处金漆彩绘都照得毫发毕现,也照得阶下那抹靛青身影,单薄得近乎透明。
      宇文戎依礼参拜,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嵌在礼制的框架里,起、跪、叩、伏,分毫不差,连衣袍下摆铺开的弧度都像用尺子量过。这是他在黑暗中反复推演过无数遍的姿态——用绝对的“合规”,筑起第一道防线。
      “起来吧。”御座上的声音传来,平淡,听不出情绪。
      宇文戎谢恩起身,垂首立于御阶之下。视线落在自己靴尖前三寸的金砖缝隙,不再移动。他站得笔直,背脊的线条却透出一种过分的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已到了承受的极限,却不敢、也不能发出一丝嗡鸣。
      殿内只剩下翻阅纸张的沙沙声,和朱笔划过奏折时,偶尔几不可闻的摩擦。时间在铜漏单调的滴水声中被拉长、凝固。空气里弥漫着墨香、烛火气,以及一种更为厚重的、属于至高权力的无形威压,沉甸甸地压下来,钻进每一个毛孔。
      宇文戎的呼吸放得极轻,极缓。他能听到自己血液流过耳际的微弱声响,能感觉到小腿肌肉因长久站立和昨日残余的颤抖记忆而微微发酸。但他强迫自己静止,将所有感官收束,只留下最表层的、用来维持姿态的感知。像一株在暴风雨前将全部生命力内敛的植物。
      许久。
      “啪。”
      一声轻响,是上好的紫毫笔被随意搁置在青玉笔山上的声音。并不刺耳,但在长久的、紧绷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像一颗石子投入凝滞的深潭。
      宇文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猛地一颤。
      那是一种从脊椎末端窜起的、迅疾而短促的惊悸。肩膀向内瑟缩了半分,又被他用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定住。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倏地收紧,掐住了掌心,借着那一丝锐痛,将后续可能蔓延的颤抖硬生生摁了回去。他的眼睫在那一瞬间,如同受惊蝶翼般,剧烈地扑闪了一下,又迅速归于低垂的死寂。
      他依旧站着,背脊挺直,但那份紧绷,已从“戒备”染上了一层“惊弓之鸟”的僵硬。
      御座上,梁帝的目光,一直未曾真正离开过他。那声轻响后的细微颤动,那强行抑制的肢体反应,甚至那瞬间紊乱后又强行平复的呼吸节奏,都分毫不差地落入了帝王深不见底的眼中。
      够了。
      梁帝心中那杆秤,微微倾斜了一瞬。这反应,不是演的。至少,那不假思索的惊颤不是。四十日的黑暗,终究在这孩子身上,凿开了裂缝,留下了恐惧的本能。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宇文戎低垂的、苍白而恭顺的脸上,仿佛此刻才真正注意到阶下还有这么一个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寂静的清晰压力:
      “想好怎么回朕了吗?”
      没有前言,没有铺垫,直指核心。
      宇文戎似乎被这突兀的问话又惊了一下,这次他反应更快,或者说,早有预备。他几乎是立刻就撩起衣袍下摆,端端正正,再次跪了下去。“回禀陛下,”他的声音响起,平稳,清晰,却刻意放慢了语速,仿佛每一个字都在心中称量过,“臣……确实不知。”
      他顿了顿,没有抬头,继续用那种平稳而坦诚的语调陈述,像在复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久远的记录:
      “臣与母妃相处,不过一载有余。彼时臣身负鞭伤,病体沉疴,母妃虽凤体违和,仍日日亲侍汤药,精心照料。待臣稍清醒时,母妃便教臣读书、识图、习礼仪,偶亦指点府中庶务安排。闲暇时……母妃会为臣抚琴。” 他的声音在这里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几不可察的波动,像是琴弦被风无意拨动,旋即恢复平静,“母妃从未与臣提及朝政之事,更不曾……提及‘玄鉴阁’三字。”
      他主动说出了那个禁忌的名称,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一个陌生的地名。
      “后来,臣奉母妃之命,返回锦州,侍奉父王。”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平板,如同在诵读一段枯燥的行程日志,“此后……臣一直居于落叶轩内。陪伴臣的,唯有公主府暗阁遣来的三名护卫。他们只奉命护卫臣之安全,其余诸事,一概不知,亦不与臣言。”
      他终于微微抬起了头,目光却依旧不敢与梁帝对视,只虚虚地落在御阶的边缘,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恭顺、茫然与一丝认命般的坦然。
      “阁主是谁,如何联络,臣……真的不知。” 他最后重复,声音轻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真诚,“陛下若是不信,臣……听凭处置。”
      说完,他重新伏下身去,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不再言语。姿态是全然敞开的不设防,将所有判断和生杀之权,双手奉还。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梁帝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久久停留在那个伏地的身影上。他在审视,在权衡,在回忆。回忆长公主刘云馨最后那段时光的每一个细节,回忆宇文戎回锦州后的所有密报,回忆落叶轩那些年近乎自生自灭的记录。
      “一直关在落叶轩……”
      “三名护卫,只负责安全……”
      在暗无天日的宫殿禁锢40日,无人营救……
      这些碎片,与眼前这个苍白、惊惧、将姿态放到最低的少年,逐渐拼合在一起。
      是啊。若他真是玄鉴阁的关键,若阿姐真的将如此重要的力量托付给了他,又怎会眼睁睁看着他在北境受尽冷眼磋磨,在金陵沦为质子囚徒,甚至在黑暗中被逼至崩溃边缘,也无人出面,无一声援?
      阿姐行事,向来谋定后动,算无遗策。若真有所托,断不会让继承者陷入如此孤立无援、任人宰割的境地。
      除非……她真的什么也没告诉他。她将那个庞大的、隐形的组织,连同所有的秘密和力量,彻底带走了。留给这个孩子的,只有短短一年多的温情,和一道回北境的、或许是出于保护、却也让他吃尽苦头的命令。
      阿姐……你和朕,打了一个好大的哑谜。
      梁帝心中那根紧绷的、怀疑的弦,在这一刻,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丝。不是全然相信,而是基于残酷现实的逻辑推断:一个被如此彻底“放弃”和“隔绝”的棋子,确实不像知晓核心机密的样子。
      他眼底锐利的光芒,渐渐被一层复杂的、疲惫的追忆所取代。那追忆里,有对长姐的忌惮与不解,或许,也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于那个聪慧绝伦却早逝的姐姐,用这种方式彻底拒绝他触碰其遗产的,无可奈何的怅然。
      良久,梁帝才缓缓开口,声音里的压力散去不少,恢复了一种平淡的、甚至带着些许倦意的语调:
      “起来吧。”
      宇文戎依言起身,依旧垂首。
      “你母妃……”梁帝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语气转为一种程式化的安抚,“她素来谨慎,不与你言说,也是常理。你既不知,便罢了。”
      他顿了顿,看着宇文戎依旧苍白紧绷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某种属于“舅舅”而非“帝王”的复杂情绪,似乎在缓缓涌动。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得更缓,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几乎令人难以承受的重量:
      “戎儿,朕还记得,你刚被朕抱进宫里时,那么小,那么弱。”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落在遥远的过去,“早产,先天不足,气息弱得随时会断。是朕,将你带在身边,日夜看顾,你夜里惊悸啼哭,朕便抱着你在殿中踱步,直到天明。你脾胃虚弱,喂不进寻常乳食,朕便下旨广寻名医,调配最精细的方子。那些年,多少宫里没有的珍稀药材,如流水般用在你身上……朕若记得不错,光是百年以上的老山参,就耗去了内库小半珍藏。就这样一点一点,将你从那鬼门关前拉回来,不至早夭。”
      梁帝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宇文戎苍白低垂的脸上,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极深的、近乎痛心的叹息:
      “朕对你的好,桩桩件件,耗费的心血,你应该……都记得吧?”
      宇文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起来。那些记忆……温暖而清晰的记忆,此刻被这样提起,像温暖的潮水裹挟着冰碴,冲击着他刚刚稍显平稳的心防。
      梁帝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那温和的语调里渐渐渗入一丝压抑的、沉重的失望:
      “可朕不明白,戎儿。我们舅甥之间,何以会走到今天这一步?走到朕问一句话,你需得这般战战兢兢,如临深渊的地步?” 他轻轻叹息,那叹息里是真切的疲惫与困惑,“朕待你之心,自问从未更改。可你待朕……却只剩这满身的戒备与恐惧。告诉朕,这究竟是为何?”
      宇文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能感觉到那目光压在他的头顶。恩情是真的,质问也是真的。他能说什么?说是因为云翳宫的鲜血?青山顶的鞭痕?还是这无休止的猜忌与囚禁?
      他不能。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更深的俯首,和一句干涩嘶哑、仿佛从肺腑中艰难挤出的回应:
      “陛下……养育之恩……臣,一刻不敢忘。”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是臣……是臣愚钝不堪,屡负圣心,才致陛下……烦忧失望至此。一切……皆是臣之过。”
      他将所有原因,所有无解的矛盾,都归结于自身。承认恩情,承担罪责,却绝不触碰那个“为何至此”的真正深渊。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安全,也最符合此刻身份的答案。
      梁帝看着他以近乎卑微的姿态,用最规矩的言辞,完美地避开了所有实质。
      那根名为“亲情”与“恩义”的绳索,看似套住了他,却未能真正勒入血肉。这孩子,比想象中更加清醒,也更加……难以用常情打动。
      梁帝眼底最后一点微澜归于平静。他靠回椅背,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仿佛刚才那番情真意切的追忆与诘问从未发生:
      “罢了。你回去好生将养。西殿那边,朕已吩咐太医仔细调理。下去吧。”
      “臣,谢陛下隆恩。告退。”宇文戎深深一揖,声音平稳无波,转身,步履平稳地退出大殿。
      直到走出宣政殿很远,走到一片无人经过的宫墙夹道,宇文戎的脚步才几不可察地放缓。阳光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袖中一直紧握的、指甲深陷掌心的手,终于,极其缓慢地,松了开来。
      掌心,是四道深深的、几乎见血的月牙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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