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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水渍与裂痕 ...

  •   黎暖回到她和沈行同居的公寓时,眼睛还是红红的。她特意没有补妆,让那份泫然欲泣的脆弱感保留得恰到好处。那件沾了水渍的白色针织衫,她没有换下,反而像勋章一样穿在身上——这是她受委屈的证据,是沈行需要安抚她的理由。
      公寓里灯火通明,沈行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一份财经简报。他穿着家居服,戴着金丝边眼镜,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冷峻。
      “沈行哥哥……”黎暖站在玄关,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沈行抬起头,看到她通红的眼睛和衣服上那片显眼的、已经微微发皱发暗的水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回来了?”他放下简报,语气还算平和,“吃饭还愉快吗?”
      这句话像打开了某个开关。黎暖的眼泪“唰”地一下又涌了出来,她快步走到沈行面前,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扑进他怀里,而是站在他面前,微微颤抖着肩膀,小声啜泣起来。
      “怎么了?”沈行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大概能猜到,又是那些“小姐妹”之间鸡毛蒜皮的摩擦。
      “她们……她们欺负我……”黎暖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今晚的遭遇。在她的版本里,赵小姐是故意撞翻她的水杯,其他人都在嘲笑她背帆布包“寒酸”,林薇作为组局人冷眼旁观,而她就像一只误入猛兽群的小白兔,无助又可怜。
      “……只有苏霭妹妹……她帮我说了几句话……”黎暖说到这里,抬起泪眼朦胧的脸,观察着沈行的反应,“她人真好,还告诉我衣服怎么处理……可是,沈行哥哥,这是你送我的衣服,第一天就弄脏了,我好难过……她们是不是都觉得,我配不上你送的东西?”
      沈行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安慰。他目光落在黎暖衣服的水渍上,又移到她哭花了的妆和有些凌乱的头发上。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上次家宴时,苏霭那身得体衣裙、从容微笑、以及面对他父亲试探时滴水不漏的回答。
      两相对比,一种淡淡的烦躁感,像细小的藤蔓,悄然爬上心头。
      他当然知道黎暖出身普通,骤然进入这个圈子难免不适应,他也愿意给她时间和保护。但一次又一次,在各种场合,她似乎总是那个“意外”和“麻烦”的中心。上次酒会泼酒,这次饭局打翻水杯……每次都需要有人(有时是他,有时是别人)来收拾残局,每次都会演变成一场眼泪和控诉。
      他沈行的女伴,不应该总是需要被“解围”的那一个。
      “一件衣服而已,脏了就送去洗,或者再买新的。”沈行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重要的是人没事。以后这种场合,如果不喜欢,或者觉得不自在,可以少去。”
      这话听起来是体贴,但细品之下,却带着一丝“嫌麻烦”的回避。
      黎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丝异样。她心里一慌,非但没有被安抚,反而更加委屈,那股因自卑而生的、亟需被确认的占有欲和控制欲冒了出来。
      “沈行哥哥,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给你丢脸了?”她眼泪流得更凶,伸手想去拉沈臣的衣袖,却被他无意识避开的动作微微刺伤,“我知道我笨,不懂你们圈子的规矩,不会像苏霭她们那样说话做事……可是我已经很努力在学了……我只是……只是太在乎你了,怕别人觉得我不好,配不上你……”
      她又把话题绕回了“配不配”上。这是她最常用的、也是最能触动沈行(至少是以前那个沈行)的“武器”。
      果然,沈行叹了口气。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想起她平日里的温柔小意,心还是软了一下。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动作有些机械,但还是拍了拍她的背。
      “别胡思乱想。没有人说你不好。”他顿了顿,补充道,“苏霭……她确实比较会处事。你以后可以多跟她学学。”
      这话本意或许是好的,想让黎暖学着更稳重些。但听在黎暖耳朵里,却完全变了味——他居然在她面前夸另一个女人!还是那个家世、样貌、气质处处压她一头的苏霭!
      自卑感混合着嫉妒,瞬间转化为更剧烈的“作”。
      她伏在沈行肩头,哭得更伤心了,却不是感动的眼泪。“学她?我怎么学得来……她是苏家正牌大小姐,从小见惯了这些……我只是个半路被认回来的……我连个好点的包都背不好……今天她们嘲笑我的包,苏霭虽然帮我说话,谁知道她心里是不是也在笑我……沈行哥哥,你是不是……也觉得她比我好?”
      她开始无限延伸,捕风捉影,将沈行一句中性的话解读出无数让她不安的含义。
      沈行身体的僵硬,她清晰地感觉到了。他拍着她背的手,也停了下来。
      “黎暖,”沈行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带着压抑的不耐,“不要无理取闹。我只是说,在公开场合,举止得体一些,对你、对我都好。这跟苏霭没有关系。”
      他松开了她,站起身,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杯水。他的背影透着一股疏离和烦躁。
      无理取闹?他竟然说她无理取闹?
      黎暖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白了。巨大的恐慌和被否定的委屈淹没了她。她不是他的宝贝吗?他不是应该无条件包容她、心疼她、站在她这边吗?为什么现在却为了外人(虽然他没明说,但黎暖觉得就是因为苏霭!)来指责她?
      “对,我就是无理取闹!我就是小家子气!比不上你的苏霭妹妹大方得体!”她声音尖利起来,带着破罐破摔的哭喊,“反正你也嫌我丢人了!那你去娶她啊!她不是更配得上你沈大少爷吗!”
      “黎暖!”沈行猛地转身,声音严厉,“注意你的言辞!”
      他眼里的冰冷和警告,让黎暖浑身一颤。她从未见过沈行对她露出这样的表情。恐惧取代了愤怒,她意识到自己可能“作”过火了。
      但让她立刻低头服软,她又做不到。巨大的委屈和一种“被背叛”的感觉让她僵在那里,只是流泪,不再说话,用沉默和眼泪继续控诉。
      沈行看着她这副样子,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讲道理,她听不懂;哄她,她变本加厉;稍微严肃一点,她就摆出这副全世界都欺负了她的模样。
      疲惫感,前所未有的沉重。
      他忽然想起父亲沈伯渊在家宴后,私下跟他提过一句:“黎暖这孩子,心性是好的,就是太小家子气,撑不起场面。你将来是要接手沈家的人,妻子不仅仅是妻子。” 当时他不以为然,觉得父亲太过势利。可现在……他竟有些理解父亲的担忧了。
      “很晚了,去洗个澡,把衣服换了吧。”沈行最终妥协,语气恢复了平淡,但那份温柔和耐心已经消磨殆尽,“明天我让助理送你去买几身新衣服,挑你喜欢的。”
      他试图用物质补偿来结束这场无意义的争吵。
      可这对黎暖来说,远远不够。她要的是他全心全意的偏袒、毫无保留的哄慰,是他承认她所有的“委屈”都是正当的,是和他一起同仇敌忾地谴责“欺负”她的人。而不是这样冷冰冰的、打发似的“去买新衣服”。
      她咬着唇,看了沈行一眼,那眼神幽怨又伤心。然后,她一言不发,转身跑进了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沈行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手里那杯水,冰凉。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敲门,去哄。
      他只是觉得累。一种从心底泛上来的、对这段关系突然产生的深深的疲惫。他需要处理的事务千头万绪,一个价值百亿的并购案正到关键阶段,家族内外的明争暗斗从未停歇……他回到家,想要的是一点宁静和温暖,而不是一场又一场需要他耗费心神去猜、去哄、去平息的情绪风暴。
      他在沙发上重新坐下,却没有再看那份简报。只是捏着眉心,闭着眼。
      卧室里的黎暖,趴在床上哭了很久。她以为沈行很快就会来哄她,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可等了又等,门外始终没有动静。
      一种被冷落的恐慌和被忽视的愤怒,再次攫住了她。他不来哄她是吧?他嫌她烦了是吧?
      她猛地坐起身,拿起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哭花的脸。她点开通讯录,手指在“简时”的名字上停顿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立刻被接起,简时带着笑意的、总是显得过分热情的声音传来:“暖暖?这么晚想我了?”
      “简时哥哥……”黎暖一开口,又带上了哭腔,比在沈行面前更加柔弱无助,“我……我好难过……你能不能陪我说说话?”
      电话那头的简时,正在自己别墅的吧台边喝酒,旁边还坐着两个朋友。听到黎暖的哭声,他眉头一挑,对朋友做了个“嘘”的手势,走到了一边。
      “怎么了宝贝儿?谁欺负你了?告诉哥哥,哥哥帮你出气!”简时的语气充满了保护欲和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沈行的小白花深夜找他诉苦?这剧情他可太喜欢了。
      黎暖抽抽搭搭地,又把今晚饭局上的事情说了一遍,这次,重点强调了赵小姐的“故意”和苏霭“看似帮忙实则可能也在看笑话”的“虚伪”,最后,她幽怨地补充:“沈行哥哥……他怪我无理取闹,都不哄我……简时哥哥,是不是我真的那么让人讨厌?”
      “他沈行懂个屁!”简时立刻义愤填膺,“我们暖暖这么单纯可爱,那些女人就是嫉妒!沈行也太不知道珍惜了!暖暖别哭,明天哥哥带你去散心,买包,买衣服,想买什么买什么!咱们不稀罕他那点脸色!”
      简时的哄法简单粗暴,完全顺着黎暖的情绪,把她捧得高高的,把责任全推到别人身上。这种毫无原则的偏袒和讨好,此刻正是黎暖极度需要的慰藉。
      她听着简时在电话里各种骂沈行“没眼光”、“不懂呵护”,又各种夸她“独一无二”、“值得最好的”,心里的委屈和愤怒渐渐被一种扭曲的满足感和报复快感取代。
      看,你不珍惜我,有人抢着珍惜我。
      她和简时打了将近一个小时的电话,直到心情“好转”,才依依不舍地挂断。挂断前,简时还约了她明天中午共进午餐,去一家她一直想去但沈行觉得“太浮夸”的网红餐厅。
      放下手机,黎暖的心情好了很多。她甚至对着镜子补了补妆,看着镜子里眼眶微红、楚楚可怜的自己,心想:沈行,你会后悔的。
      而客厅里的沈行,隐约听到了卧室里传来的、压抑的讲电话声和偶尔的啜泣声。他当然猜得到电话那头是谁。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质问。
      只是觉得,那扇房门,仿佛隔开的不仅仅是两个房间,还有某些曾经他以为坚固的东西。
      他拿起手机,翻了一下,目光落在苏霭的名字上——那是上次家宴后,出于礼节存下的。他指尖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点开。
      只是突然觉得,父亲口中那个“得体”、“稳当”的苏家女儿,或许不仅仅是在社交场合的表现。
      至少,她不会在深夜,因为一点琐事,哭着给另一个追求自己的男人打电话诉苦。
      沈行将手机丢到一边,靠进沙发深处。
      从未有过的疲惫和……一丝茫然,在寂静的客厅里缓缓弥漫开来。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璀璨,却照不进这间突然显得空旷而冰冷的公寓。
      裂痕一旦产生,便只会悄无声息地蔓延。
      而有些人,还在得意于自己似乎拥有了更多的“选择”和“疼爱”,却不知,她正在亲手推开最该握紧的那双手,奔向更虚幻的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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