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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饭局上的白莲与刀 苏霭收到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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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霭收到这顿饭局邀请时,正抱着她的雪豹公仔翻译一份关于南太平洋岛国珊瑚礁保护的倡议书。邀请人是林家的女儿林薇,一个在圈子里以“热衷组局”和“消息灵通”闻名的存在。
消息是陈屹发来的,附赠一句点评:“林大小姐的局,十个里有九个是鸿门宴,剩下一个是不小心点成了满汉全席。去吗?”
苏霭想了想,敲字回复:“去。正好看看最近的‘风向’。”
她想知道的“风向”很明确——自从家宴上她对着沈行那番“天作之合”的祝福后,圈子里对她和沈家、黎暖之间关系的猜测应该有了新版本。加上许澈那边矿脉谈判的突然突破,虽然细节保密,但许苏两家可能合作的风声想必也已经吹出去了。林薇这种嗅觉灵敏的“社交气象站”,组这个局,多半是想现场观测一下她这颗突然有点“显眼”的星星,在最新星座图里到底是个什么位置。
饭局地点定在一家新开的私房菜馆,仿古院落,曲径通幽,包间名字叫“听竹”。苏霭到得不早不晚,进门时里面已经到了七八个人,男女都有,熟面孔居多。林薇正眉飞色舞地讲着最近某家画廊的趣闻,见她进来,立刻热情地招呼:“霭霭来啦!快坐快坐,就等你呢!”
苏霭微笑着跟众人打过招呼,挑了个靠窗、离主位不近不远的位置坐下。她今天穿了件雾霾蓝的羊绒连衣裙,款式简单,只在腰间系了条同色系的细腰带,长发松松挽起,耳畔坠着两颗小小的珍珠。依旧是那副温婉妥帖、毫无攻击性的模样。
她刚落座,就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好奇和打量。她仿若未觉,端起面前的茶杯,安静地听林薇继续刚才的话题。
聊天的内容从画廊跳到马术,又从马术跳到某个小众设计师的秀场。气氛轻松热闹,直到包间的门再次被推开。
是黎暖。
她穿着一身柔白色的针织套装,长发披肩,脸上化了精致的淡妆,手腕上戴着一只显然价值不菲的翡翠镯子。她站在门口,似乎有些局促,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最终落在某个空位上——那位置恰好在一个穿着香槟色小礼裙、妆容明艳的女孩旁边。那女孩苏霭认识,姓赵,家里做珠宝生意,也是这个圈子的常客,性格出了名的直(且冲)。
林薇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又热情起来:“暖暖也来啦!快进来坐。”
黎暖怯生生地走进来,对众人露出一个柔弱的微笑,声音细细的:“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不晚不晚,”林薇招呼她,“就坐那儿吧。”指的正是赵小姐旁边的位置。
黎暖走过去,坐下时,不知是椅子滑还是她没坐稳,身体轻轻晃了一下,胳膊不小心碰翻了赵小姐放在桌边的手机。手机“啪”一声掉在地毯上。
“啊!对不起对不起!”黎暖立刻惊慌地弯腰去捡,长发垂落,遮住了半边脸。
赵小姐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她没说什么,接过黎暖双手递还的手机,抽了张纸巾擦了擦,随手放在另一边。
这只是个小小的插曲,饭局继续。但气氛似乎微妙地变了。几个女孩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轻轻撇了撇嘴。
苏霭安静地吃着服务员刚端上来的开胃小菜——一道很精致的桂花糖藕。甜而不腻,藕片切得薄如蝉翼,手艺不错。
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最近某个奢侈品牌的新款手袋上。赵小姐抚了抚自己肩上那只限量版的链条包,语气随意:“这款其实也就那样,背个新鲜。我更喜欢他们家上一季的那只鳄鱼皮,可惜没抢到。”
另一个女孩接话:“听说那只鳄鱼皮全球就五十只,A国好像就两只?一只在沈夫人那儿,另一只……”
她的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黎暖:“另一只,好像前阵子出现在某个慈善晚宴上?”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黎暖。或者说,投向她座位旁边那个不起眼的米白色帆布包——与今天在座各位动辄六位数的包包相比,那个帆布包显得格格不入。
黎暖的脸颊瞬间涨红了。她下意识地把帆布包往身后挪了挪,声音更细了:“我……我不太懂这些。这个包是朋友送的,很实用……”
“实用当然好,”赵小姐笑了笑,语气却带着刺,“不过暖暖,你现在跟着沈行哥出入的场合,背个帆布包,会不会……有点太‘接地气’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沈家苛待你呢。”
这话就有点重了。桌上安静了一瞬。
黎暖眼圈立刻红了,咬住下唇,一副泫然欲泣又强忍着的模样。“我……我没有那个意思……沈行哥哥对我很好,是我不够好,配不上那些……”
眼看场面要往“白莲垂泪”的戏码发展,几个男士脸上露出些许尴尬和不耐。林薇作为组局人,也皱了皱眉,正想打圆场。
“帆布包挺好的呀。”
一个清软的声音插了进来。
众人转头,只见苏霭放下筷子,拿起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脸上带着真诚的好奇,看向黎暖:“黎暖姐姐,你这个包,是‘素念’家的那款经典帆布袋吗?他们家帆布用的是一种特别的老织机工艺,特别耐用,而且设计简洁,很能装东西。”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微微懊恼,“我之前也想买一个来着,但他们家要排队等好久。黎暖姐姐你这个是定制的吗?颜色真好看。”
她的语气自然极了,完全是女孩之间讨论心爱好物的调调,眼神清澈,不带任何嘲弄或刻意的维护,仿佛真的只是被那个帆布包吸引了注意力。
黎暖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赵小姐也愣了一下,随即挑了挑眉:“‘素念’?那个号称‘帆布包里的爱马仕’的日本小众牌子?”
“对呀,”苏霭点头,对赵小姐笑了笑,“薇薇姐也知道?他们家的帆布确实做得讲究,产量又少,很多喜欢低调实用的人都会收藏。我记得许家伯母好像也有一只?”她看向桌上另一个跟许家相熟的女孩。
那女孩想了想:“好像是有……我妈挺喜欢,说轻便能装,出差带着方便。”
话题就这么被苏霭轻飘飘地,从一个“寒酸不上台面”的羞辱点,转移到了一个“低调有品位的小众收藏”上。关键是她语气太自然,态度太真诚,让人完全挑不出毛病,甚至觉得她是在真心夸赞那个包。
黎暖的脸色缓了过来,虽然眼神还有些闪烁,但总算接上了话:“是……是沈行哥哥帮我定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牌子……就觉得好用。”
“沈行哥眼光一向好。”苏霭顺着夸了一句,随即很自然地转向服务员,“您好,可以再加一份桂花糖藕吗?这个很好吃。”
“我也要一份!”
“还有我!”
桌上气氛重新活络起来,注意力从黎暖的包上移开。林薇暗暗松了口气,递给苏霭一个“干得漂亮”的眼神。
危机似乎解除了。
然而,黎暖的“白莲雷达”好像刚刚启动。
在下一道主菜——清蒸东星斑上来时,服务员转动转盘。黎暖似乎想夹一块鱼腩,但动作慢了半拍,转盘被另一边的人转了过去。她伸出去的筷子尴尬地停在空中。
坐在她旁边的赵小姐正好要盛汤,手肘不小心(或者说,看起来像不小心)碰到了黎暖的手臂。
“哎呀!”黎暖轻呼一声,手里的筷子没拿稳,“啪嗒”掉在地上。更糟的是,她面前那杯刚斟满的柠檬水被带倒,浅黄色的液体泼洒出来,一部分溅到了她自己白色的针织衫上,一部分洒在了光洁的桌面上。
“对不起对不起!”赵小姐立刻道歉,但语气里听不出多少诚意,“我没注意,暖暖你没事吧?”
黎暖看着自己衣服上的水渍,眼圈又红了,这次眼泪真的掉了下来。她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手足无措,声音带着哭腔:“我……我的衣服……这是沈行哥哥新给我买的……怎么办……”
场面再次僵住。
几个女孩交换眼神,这次连掩饰都懒得做了,明明白白写着“看吧,又来了”、“真够扫兴的”。男士们有的皱眉,有的干脆低头看手机。林薇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苏霭在心里叹了口气。有些人,你给她递了梯子,她却非要表演如何在平地摔跤。
她抽出几张纸巾,站起身,走到黎暖身边,没有先管桌上的狼藉,而是将纸巾递给她,声音温和:“先擦擦脸,别着急。”然后才又抽了几张纸,动作利落地吸干桌上的水渍,同时对门口的服务员示意了一下。
她做这些的时候,姿态从容,一点没有嫌弃或慌张,仿佛只是处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意外。
“衣服沾了水,用纸巾吸一吸,回去用冷水泡一下应该就好。”苏霭对黎暖说,语气平稳,“这家店有备用外套,我让服务员拿一件你先披上?别着凉了。”
黎暖却像是没听到她后面的话,只沉浸在自己的委屈里,抽噎着:“可是……这是沈行哥哥送的……我第一天穿……他知道了肯定会不高兴的……”
苏霭:“……”
桌上有人已经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苏霭保持着耐心,声音依旧柔和,但语速稍微快了一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暖暖姐,衣服是沈行哥的心意,但你现在人没事才是最重要的。一件衣服而已,沈行哥怎么会为这个不高兴?他更关心的是你有没有被烫到、有没有不舒服,对吧?”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扶着黎暖的胳膊,让她重新坐下,同时对服务员点点头。服务员很快拿来一件干净的米色开衫。
“先披上。”苏霭将开衫递给黎暖,然后转向众人,脸上带着些许无奈又安抚的笑意,“一点小意外,大家继续吃呀,这条鱼凉了就腥了。薇薇姐,你刚才说的那个设计师的秀,后来怎么样了?我还没听完呢。”
林薇立刻接上话茬,重新炒热气氛。
黎暖披着开衫,坐在那里,眼泪倒是止住了,但表情依旧楚楚可怜,时不时看一眼自己衣服上的水渍,又偷偷瞄一眼其他人的反应。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大家都已经转开注意力继续聊天,只好悻悻地闭了嘴,小口小口地吃着东西,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饭局后半段,虽然表面恢复了热闹,但那种微妙的尴尬感始终萦绕不去。黎暖的存在,就像一根柔软的刺,扎在那儿,不疼,但让人不舒服。
散场时,大家互相道别。黎暖落在最后,犹豫了一下,走到苏霭面前,声音小小的:“苏霭妹妹,刚才……谢谢你。”
苏霭微笑:“不客气,应该的。”
黎暖抬眼看着她,那双小鹿般的眼睛里似乎有感激,但深处又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混杂着嫉妒和自卑的复杂情绪。“你……你人真好,又漂亮,又大方,懂得又多……不像我,总是笨手笨脚的,给大家添麻烦。”
苏霭笑容不变:“暖暖姐别这么说,每个人性格不同而已。快回去吧,别让沈行哥担心。”
黎暖点点头,又看了她一眼,才转身慢吞吞地离开。
看着她的背影,刚才那个赵小姐凑到苏霭旁边,撇了撇嘴:“真能演。霭霭,也就你好心,还帮她说话。你看她那样子,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被沈行‘宠着’。”
苏霭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只说:“衣服脏了着急,也正常。走吧,我司机到了,顺路送你一段?”
“不用啦,我家的车也来了。”赵小姐摆摆手,又感叹一句,“不过说真的,霭霭,你今天可真是……让我刮目相看。那帆布包的事儿,你怎么知道的那么多?”
“偶然看到的。”苏霭轻描淡写,“正好记得。”
她才不会说,是因为上辈子黎暖就曾经用同一个牌子的帆布包,在另一个场合演过类似的、凸显自己“不慕奢华”的戏码,当时还引得沈行更加怜惜。她只是恰好记住了这个细节,今天拿来应急而已。
回去的车上,苏霭收到林薇发来的消息:“今天多谢救场。那位‘小可怜’可真是……一言难尽。听说简时也在追她?他和沈行到底什么眼神?”
苏霭回了个笑哭的表情,没多说什么。
她又点开陈屹的对话框,把今天饭局上帆布包和打翻水杯的“精彩片段”简略描述了一下。
陈屹很快回复:“经典白莲二连击。你居然还帮她圆场?苏同学,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苏霭:“我只是不想好好的饭局变成哭丧现场。而且,帮她,有时候比踩她,效果更好。”
陈屹:“?细说。”
苏霭:“你看,我今天帮她解了围,在场那么多人看着。回头黎暖要是再‘不小心’在沈行或者简时面前说我点什么不好的……你说,他们是信一个在公开场合得体大方、帮助了‘柔弱’她的我,还是信一个动不动就掉眼泪、连个水杯都拿不稳的她?”
陈屹发来一个大拇指表情:“高。是在下输了。不过,沈行和简时那边,恐怕对这位‘小可爱’今天的表现,也不会太满意吧?毕竟,丢的是他们的脸。”
苏霭看着车窗外流逝的灯火,嘴角弯了弯。
是啊。尤其是沈行。他那种极度看重体面和掌控力的人,可以容忍女人柔弱,但绝不会喜欢女人在公开场合一再失态,显得他眼光差、或者连女伴都照顾不好。而简时,那个最爱面子、最喜欢炫耀“猎物”的孔雀男,看到自己正在追逐的“高岭之花”原来是朵动不动就洒水哭鼻子的菟丝花,心里那点滤镜,恐怕也得碎上几片。
这可比她自己上前撕,要优雅得多,也有效得多。
她低下头,给陈屹回了最后一句:“所以你看,有时候,‘帮’一个人,其实就是给她足够长的绳子。”
至于对方是用这绳子爬出坑,还是用这绳子把自己吊起来。
那就不关她苏霭的事了。
她放下手机,舒服地靠在座椅里。今天这顿饭,虽然有点闹心,但收获还行。
至少,她再次向这个圈子证明了——苏霭或许低调,但绝不是软柿子。而黎暖……嗯,大概也给沈行和简时的“真爱考验”,增加了那么一点点有趣的难度。
不知道沈行现在,是正在温言安慰他那受惊的“小白花”呢,还是看着对方衣服上的水渍,心里第一次升起一丝不耐?
苏霭轻轻笑出了声。黎暖是什么人,她太懂了。两世的阅历足以摸清一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何况这小姑娘求的是真爱,爱是豪门世家最无用的东西。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小姐今天心情好像不错。
窗外,城市霓虹闪烁,又是一个繁华而疏离的夜晚。帷幕才刚刚拉开,就似乎听到了线头崩断的细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