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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次交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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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走廊尽头的那滩血渍,在陈末脑子里挥之不去。
不是鲜红,是暗红的,像铁锈在雨水里慢慢化开。她蹲在教室最后一排,手指在课本边缘无意识地抠着,木屑刺进指甲缝,带来细微的刺痛。黑板上的粉笔字模糊成一片,数学老师的声音像隔着水传来。
“……所以,这个方程式要这样解……”
方程式。未知数。求解。
陈末盯着那个“X”。它代表什么?她不知道。就像她不知道那台相机到底想要什么,不知道母亲为什么去卖血,不知道父亲陈清河现在在哪里,是死是活。
“陈末同学。”
她猛地回过神。全班同学都看着她,数学老师站在讲台边,眉头拧着。
“你来解一下这道题。”
陈末站起来,盯着黑板。题目是一道应用题,关于水池的进出水速度。她看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像天书。水池?水?她脑子里只有血。暗红的,粘稠的,从母亲手腕流出来的血。
“我……不会。”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同桌李雯捅了捅她的胳膊,小声说:“选C,答案是C。”
陈末没说话。她站着,直到老师挥挥手让她坐下。
坐下时,她看见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苍白的脸,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昨晚她又没睡好,一闭眼就是那些画面:女人的眼泪,战场的硝烟,五岁的自己抱着相机笑。
还有那滩血。
下课铃响了。李雯凑过来:“你怎么了?这几天魂不守舍的。”
“没事。”
“是不是家里……”李雯没说完,但眼神里带着同情。班里都知道陈末家穷,母亲是摆摊的,父亲“外出打工”多年没回来。这种同情让陈末胃里一阵翻搅,比嘲笑更难受。
“真没事。”她收拾书包,“我先走了。”
“哎,下午还有美术课——”
陈末已经走出教室。
走廊里挤满了学生,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她低着头,从人群中挤过去,有人撞到她肩膀,书包带子滑落,她没管,继续往外走。
校门口,那辆黑色轿车还在。
赵大海靠在车边,还是那身不合身的西装,手里夹着烟。看见陈末出来,他掐灭烟,直起身。
“放学了?”他问,像在问候邻居家小孩。
陈末没理他,绕过车子往前走。
赵大海不紧不慢地跟上,皮鞋踩在积水里,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考虑得怎么样?”他问。
“什么考虑?”
“相机的事。”赵大海和她并排走,“你跟你妈妈说了吗?”
陈末停下脚步,转身看他。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沉,像两口深井。
“你出多少钱?”她问。
赵大海挑了挑眉:“终于谈到重点了。那要看……东西的价值。”
“你不知道它值多少钱?”
“我知道它能做什么。”赵大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皮夹,抽出一张照片,递过来,“但我不知道,它在你手里能做到什么程度。”
照片是黑白的,很旧了。上面是一台相机——黑色的,裂开的镜头,和陈末在阁楼里发现的那台一模一样。但照片里的相机旁边,站着一个人。
年轻的男人,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他在笑,笑得很大方,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1985.4.12,项目组留念。
陈末盯着那个男人。她很确定自己没见过他,但那张脸……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尤其是眼睛的形状,和她自己的很像。
“这是谁?”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陈清河。”赵大海说,“你爸爸。这是他在‘记忆固化项目组’工作时拍的。相机就是那个项目的产物,编号03。”
记忆固化项目。
陈末想起那张夹层照片里,穿着白大褂站在诡异仪器前的年轻母亲。原来父母都在那个项目组。原来相机是他们一起……制造出来的?
“项目是干什么的?”她问。
“研究记忆的提取和固化。”赵大海收回照片,“通俗点说,就是想办法把人的记忆变成可以保存、可以观看的东西。初衷是好的——治疗失忆症,保存濒死者的遗言,甚至帮助警方破案。”
“后来呢?”
“后来出事了。”赵大海的眼神暗了暗,“有人发现,记忆提取的代价,是原记忆的褪色。你取走一段记忆,那段记忆在你脑子里就会变淡,最后消失。而且……相机有自主意识。它会选择使用者,会诱导使用者拍摄更多,然后——”
“吃掉他们的记忆。”陈末接上他的话。
赵大海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你知道?”
“猜的。”陈末说,“所以项目被停了?”
“停了,但没完全结束。”赵大海点了根新烟,“有一部分人……包括你父母,偷偷带走了研究资料和样品。相机就是其中之一。他们以为能控制它,能利用它做点……别的事。”
“什么事?”
赵大海没回答。他吸了口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缓缓上升。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他说,“你只需要知道,那台相机很危险。留在你们手里,只会招来更多麻烦。卖给我,我能处理。”
“你能出多少?”陈末又问。
赵大海报了一个数字。
陈末愣住了。那是她听过最大的数字,足够付清十年房租,足够母亲不再摆摊,足够她读到大学都不用愁的钱。
“这么多?”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因为它值这么多。”赵大海说,“但有个条件——你要告诉我,你用那台相机拍过什么。每一张照片的内容,都要告诉我。”
“为什么?”
“因为照片里的记忆,可能……很重要。”赵大海说得含糊,“有些记忆,关系着一些人的过去,甚至未来。我需要知道它们在哪里,是什么。”
陈末没说话。她想起那五张相纸。母亲抱着花瓶的笑,崭新搪瓷杯里的牛奶,读报纸的男人,眨眼的封面女郎,五岁的自己抱着相机。
还有那些碎片。女人的眼泪,战场的硝烟,紧握的枯手,飞上天的风筝。
这些记忆,属于谁?为什么重要?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三天。”赵大海重复,“我给你的时间不多。而且,不止我一个人在找那台相机。如果被其他人先找到……你们的下场不会太好。”
“其他人是谁?”
“这就不是你该知道的了。”赵大海拉开车门,“三天后,我在这里等你。带上相机,带上所有照片。我们钱货两清。”
车子发动,开走了。
陈末站在原地,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打湿了她的头发和校服。
她慢慢走回家。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晕在雨幕里晕开,像一个个模糊的、悬在半空的月亮。
走到楼下时,她看见家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赵大海。是个女人,五十岁上下,穿着灰色的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撑着伞,伞沿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站姿笔直,像一棵树。
陈末停下脚步。
女人转过头,伞沿抬起。露出一张脸——瘦削,苍白,颧骨很高,眼睛很深,像两口古井。她看着陈末,眼神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你是陈末?”女人开口,声音很低,很稳。
陈末点点头。
“我是周文静的朋友。”女人说,“我姓林。”
周文静。母亲的名字。
陈末握紧了书包带子:“我妈不在家。”
“我知道。”林姓女人说,“我看见她去菜市场了。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
“关于那台相机。”女人直截了当,“你妈妈有没有告诉你,那台相机是干什么的?”
陈末没回答。
女人笑了笑,那笑容很浅,没什么温度:“看来是没告诉。她大概想保护你,想让你离那东西远点。但有时候,远离反而更危险。”
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很素,只有名字和电话:林素华,后面是一串数字。
“如果遇到麻烦,”林素华说,“打这个电话。不要相信赵大海那种人,他们只想利用相机牟利,根本不管使用者的死活。”
“你又是为什么?”陈末接过名片,没看,塞进口袋。
“我?”林素华顿了顿,“我是为了……收拾一些陈年旧账。”
她说完,撑伞转身,走进雨里。脚步很稳,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
陈末盯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她上楼,开门。
屋里没开灯,很暗。厨房里有动静,她走过去,看见母亲正在切菜。砧板上的土豆被切成粗细不均的条状,母亲的手在抖,刀好几次差点切到手指。
左手手腕上的胶布换了新的,白得刺眼。
“妈。”陈末叫了一声。
母亲手一顿,转过身:“回来了?饭马上好,你先写作业。”
陈末没动:“刚才有个姓林的女人来找我。”
切菜声停了。
母亲放下刀,转过身,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苍白:“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是你的朋友,让我不要相信赵大海。”
母亲沉默。她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哗哗,掩盖了别的声音。
“妈,”陈末走到她身边,“相机到底是什么?你和爸爸……到底做了什么?”
母亲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手。擦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拖延时间。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和你爸爸……我们都太年轻,太天真。以为能掌握一些不该掌握的东西,结果……”
“结果怎么样?”
母亲没回答。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你爸爸……他不是自愿离开的。他是被带走的。那些人,项目组剩下的人,他们觉得相机失控是因为我们操作不当,要我们负责。”
“带去哪里?”
“我不知道。”母亲的声音在发抖,“那天晚上,他们来了三个人,把你爸爸带走了。临走前,他让我藏好相机,藏好你,永远不要让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陈末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那些人……是赵大海那样的?”
“比赵大海更可怕。”母亲转过身,眼睛通红,“赵大海只是个小角色,想靠倒卖相机和记忆照片赚钱。真正危险的是……是那些还想重启项目的人。他们觉得相机是完美的,只是需要‘合适的载体’。”
“载体?”
母亲看着她,眼神复杂得让陈末看不懂:“就是你,末末。你出生前,项目组就做过预测——如果两个研究员结合,他们的后代有极高概率成为‘适应性载体’,能最大限度发挥相机的能力,同时承受最小的副作用。”
陈末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冰箱,发出沉闷的响声。
“所以……我是被计划生下来的?”
“不!”母亲猛地摇头,“不是!我和你爸爸……我们是相爱的!只是……只是后来才知道,我们的结合正好符合那些人的‘理想模型’。所以他们才盯上我们,盯上你。”
空气凝固了。
雨声,切了一半的土豆,昏暗的灯光,母亲通红的眼睛,手腕上刺眼的胶布。
还有陈末脑子里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那些正在挤占她自己的记忆。
“副作用是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承受最小的副作用,那副作用到底是什么?”
母亲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
“记忆流失。”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使用相机会导致自己的记忆被覆盖、被吞噬。但如果是‘适应性载体’,这个过程会慢很多,慢到……几乎察觉不到。”
“几乎?”陈末笑了,那笑声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可我察觉到了。我忘了上周的事,忘了昨天中午吃了什么,忘了我同桌叫什么。而且……我脑子里全是别人的东西,那些不是我经历过的画面,它们挤在我脑子里,像一群不请自来的客人。”
母亲抬起头,满脸是泪。
“对不起……”她哽咽,“我真的……真的想保护你。我把相机藏起来,不让你碰,不告诉你……可是你还是找到了。就像……就像命中注定一样。”
命中注定。
陈末想起五岁那张照片。五岁的自己,抱着相机,笑得那么开心。
那不是偶然。那是……被安排好的。
“赵大海出价很高。”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的,“高到足够我们搬出这里,足够你不用再去卖血,足够我读完书。”
母亲猛地睁大眼睛:“你打算卖给他?”
“不然呢?”陈末反问,“留着它,等着那些人找上门?等着被带走,像爸爸一样?”
“我们可以跑!我们可以——”
“跑到哪里去?”陈末打断她,“你不是说,他们比赵大海更可怕吗?我们能跑到哪里?”
母亲说不出话了。她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陈末看着她,看着这个为了四百块房租去卖血的女人,这个藏了十几年秘密的女人,这个她唯一的亲人。
然后她转身,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五张相纸静静地躺在里面。她拿出最后一张——五岁的自己抱着相机笑的那张。
照片右下角那行小字:“第一次契约记录:1995年3月12日。使用者:陈末(5岁)。监护授权:周文静。”
1995年3月12日。
她五岁生日后的第三天。
原来那么早,契约就签下了。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拿出笔,在背面写下一行字:
“1998年9月18日,第二次契约记录。使用者:陈末(7岁)。交易对象:赵大海。交易内容:相机一台,记忆照片五张。代价:未知。”
写完后,她把照片放回盒子,盖上盖子。
窗外的雨还在下。
她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苍白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熄灭。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冰冷的玻璃。
倒影里的她也伸出手,指尖对指尖。
“对不起。”她轻声说,不知道是对母亲说,还是对自己说。
然后她转身,开始收拾东西。
相机还在阁楼。照片在这里。赵大海的三天期限,还剩两天。
她知道该怎么做。
就像按下快门的那一刻。
咔嚓一声。
然后,一切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