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遇星芒》祁风月华

2、同组风波 窗外的

　　窗外的桂香被秋风卷着，丝丝缕缕飘进半开的窗缝，却驱不散会议室里凝滞的气氛。

　　苏晚在座位上坐了半晌，才缓缓站起身，收拾好桌上的文件。指尖拂过那页被陆星沉标注了密密麻麻修改意见的初稿，纸张的纹路里，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她刚走出会议室，就被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女人叫住了。

　　“苏晚设计师是吧？我是项目组的执行秘书林薇。”女人笑容得体，递过来一份打印好的名单，“这是‘城市绿洲计划’的项目组成员表，你看一下，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

　　苏晚接过名单，目光快速扫过，心脏却在看到最后一行名字时，猛地漏跳了一拍。

　　项目总负责人：陆星沉

　　她指尖微颤，指尖下的墨字像是烫人的火炭。

　　林薇像是没察觉到她的异样，依旧笑着说：“陆总很少亲自挂帅项目，这次‘城市绿洲’是公司的重点项目，能进这个组，都是公司的精英。”

　　苏晚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

　　精英云集的项目组，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场避无可避的煎熬。

　　回到新分配的工位，苏晚刚放下文件，邻座的男同事就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苏设计师，你胆子也太大了，竟敢当众反驳陆总。”

　　男同事叫陈默，是组里的资深设计师，性格爽朗，没什么架子。他指了指苏晚桌上的方案，“陆总那人看着冷，其实对设计较真得很，他挑的毛病，句句都在点子上。”

　　苏晚苦笑了一下，翻开方案，指尖落在动线设计那一页。

　　“我知道。”她低声道，“昨晚赶得急，确实考虑不周。”

　　陈默了然地点点头，刚想再说些什么，就听见办公区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

　　只见陆星沉迈着长腿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几个技术骨干。他径直走到苏晚的工位前，将一份厚厚的资料放在她桌上，声音冷冽：“这是甲方的详细需求报告，还有近五年同类项目的数据分析，你拿去参考。”

　　苏晚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早上那场针锋相对的争执，从未发生过。

　　“谢谢陆总。”她伸手去接，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手背，冰凉的触感像是电流，瞬间窜遍全身。

　　陆星沉的手微微一僵，随即抽了回去，动作快得像是错觉。

　　“三天时间，我要看到能落地的方案。”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留给苏晚一个冷硬的背影。

　　周围同事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有好奇，有探究，还有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苏晚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目光悉数忽略，低头翻开了那份资料。

　　接下来的两天，苏晚几乎是住在了公司。她泡在数据里，反复修改动线设计，调整植被配比，甚至熬了两个通宵，做出了三套不同的备选方案。

　　陈默看她实在辛苦，主动帮她分担了部分数据整理的工作。

　　“你这么拼，是想在陆总面前证明自己？”陈默一边敲着键盘，一边打趣道。

　　苏晚的动作顿了顿，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她想证明自己吗？或许是。但更多的，是不想让这份倾注了心血的设计，被贴上“漏洞百出”的标签。

　　第三天一早，苏晚顶着浓重的黑眼圈，将修改后的方案打印出来，送到了陆星沉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没关，她敲了敲门，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进”。

　　推开门，陆星沉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陆总，这是修改后的方案。”苏晚将文件放在桌上。

　　陆星沉抬眸，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以及眼下那片青黑上，眸色微动，却没说什么。他拿起方案，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办公室里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苏晚的心跳渐渐加速，手心沁出了薄汗。

　　不知过了多久，陆星沉终于合上了方案，抬眼看向她。

　　他的眼神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早上的嘲讽。

　　“勉强合格。”

　　四个字，轻描淡写，却让苏晚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她刚想松口气，就听见陆星沉又道：“下午两点，项目组开会，你主讲这套方案。”

　　苏晚一愣。

　　主讲方案？

　　在全组人面前，由她这个新来的设计师主讲？

　　仿佛看穿了她的疑惑，陆星沉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平淡：“方案是你做的，自然该你来讲。”

　　他顿了顿，补充道：“别再让我失望。”苏晚怔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主讲方案，这在项目组里本就是露脸的好机会，更何况是在陆星沉眼皮底下。同事们挤破头想争取的机会，就这样轻飘飘地落在了她头上。

　　她下意识地想问“为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陆星沉已经低下头，重新翻起了桌上的文件，摆明了不想再多说一个字。阳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好。”苏晚最终只吐出一个字，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门轻轻合上的瞬间，陆星沉翻文件的手顿了顿。他抬眼看向紧闭的门板，眸色深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的笔身——那支笔，还是大学时苏晚送他的生日礼物。

　　回到工位，苏晚立刻投入到了方案宣讲的准备中。她将PPT反复修改了五六遍，把可能被问到的问题都列出来，逐一写好应对思路，连语气和语速都对着镜子练了好几遍。

　　陈默路过时，看到她桌上密密麻麻的笔记，忍不住咋舌：“至于这么拼吗？陆总都说勉强合格了，你随便讲讲就行。”

　　苏晚摇摇头，指尖划过PPT上的景观动线图：“方案是自己的心血，总得认真对待。”

　　陈默看着她较真的样子，忽然笑了：“你这性子，倒和陆总有点像。他对设计，也是出了名的较真。”

　　苏晚的动作一顿，没接话。

　　她和陆星沉，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下午两点，会议准时开始。

　　苏晚抱着笔记本电脑，走到会议室前方的投影幕布前。目光扫过座位，陆星沉坐在主位，正低头看着手机，仿佛对这场会议漫不经心。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PPT，声音清亮平稳：“各位同事，下午好。接下来由我为大家介绍‘城市绿洲计划’的修改方案……”

　　她从项目背景讲到设计理念，从动线优化说到植被配比，逻辑清晰，条理分明。讲到关键处，还会抬手指着投影上的图表，一一拆解设计细节。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声音在回荡。

　　苏晚渐渐放松下来，讲得越发流畅。直到她讲到本土植被的选择时，陆星沉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落在投影幕布上，又缓缓移到苏晚脸上，眼神深邃，带着几分审视。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却没有慌乱，反而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道：“本土植被不仅维护成本低，而且更能适应当地的气候，和周边的建筑风格也更契合……”

　　话音刚落，角落里就有人提出了质疑：“苏设计师，你选的这些植被观赏性不够强吧？甲方可是点名要做网红打卡点的。”

　　另一个同事立刻附和：“是啊，现在的网红项目，不都讲究视觉冲击吗？你这设计，会不会太保守了？”

　　接连两个问题，瞬间将矛头指向了苏晚。

　　她早有准备，微微一笑，点开下一页PPT：“关于观赏性，我也做了考量。大家看，我在植被搭配上采用了‘四季有景’的思路，春天观花，夏天看叶，秋天赏果，冬天……”

　　她的话还没说完，陆星沉忽然开口了。

　　“这个思路，可行。”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质疑的声音瞬间消失。

　　苏晚看向他，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会议结束后，同事们陆续离开。苏晚收拾着电脑，却被陆星沉叫住了。

　　“苏晚，你过来。”

　　她走过去，心里有些忐忑。

　　陆星沉指着方案上的一处细节，语气依旧平淡：“这里的儿童活动区，安全防护设计还能再优化。你今晚加个班，明天早上把修改稿给我。”

　　苏晚看着他指的地方，那是她确实忽略的细节。她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陆星沉“嗯”了一声，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目光落在苏晚略显苍白的脸上，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谁：

　　“别熬太晚。”
　　苏晚的脚步猛地顿住，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那句轻飘飘的叮嘱，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她的心尖上，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陆星沉已经拉开了办公室的门，走廊的光线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冷硬的下颌线。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里只剩下苏晚一个人。

　　窗外的桂香愈发浓郁，晚风卷着落叶，轻轻敲打着玻璃。苏晚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指尖微微发颤。

　　别熬太晚。

　　这五个字，她已经有三年没有听过了。

　　大学时，她熬夜赶设计稿，陆星沉总会坐在她身边，陪着她画图，到了深夜，就会揉着她的头发，低声说一句“别熬太晚，对身体不好”。

　　那时候的温柔，仿佛还在耳边。

　　苏晚用力眨了眨眼，将眼底的湿意逼回去。她走到办公桌前，翻开方案，目光落在儿童活动区的设计图上。

　　刚才的恍惚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干劲。

　　她打开电脑，调出设计软件，开始修改细节。儿童活动区的地面材质要换成防滑减震的，围栏的高度要再提高十厘米，边角处要全部做圆角处理……

　　苏晚一边查资料，一边画图，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办公区的灯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她头顶的那一盏。

　　肚子饿得咕咕叫，苏晚才想起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只啃了一个面包。她揉了揉肚子，刚想站起身去楼下便利店买点吃的，办公室的门却被人轻轻推开了。

　　苏晚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陆星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陆总？”苏晚有些错愕，“您怎么还没走？”

　　陆星沉没说话，径直走到她的办公桌前，将纸袋放在桌上。纸袋里飘出淡淡的香气，是她大学时最喜欢吃的那家馄饨的味道。

　　“附近那家老字号，还开着。”陆星沉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先吃饭，再画图。”

　　苏晚看着桌上的纸袋，鼻尖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她记得，这家馄饨店离公司很远，开车过去也要二十分钟。

　　“谢谢陆总，不用麻烦……”

　　“吃。”陆星沉打断她的话，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饿着肚子，改不出好设计。”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又顿了顿，补充道：“改完早点回去，门锁好。”

　　这一次，他没有再停留，脚步沉稳地消失在走廊里。

　　苏晚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印着馄饨店logo的纸袋，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她拆开纸袋，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还有一个茶叶蛋。

　　熟悉的味道在舌尖散开，苏晚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掉落在汤碗里。

　　原来，他什么都记得。

　　原来，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温柔，从来都没有消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