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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剑锋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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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的夜色最是深沉,似乎要将一切拉入黑暗,直到晨曦的第一缕阳光才能将黑暗驱散。
一身青色长衫的温钰听到林清泽那句带着些许笑意的问话,却一点也不敢真当个笑话,脸色瞬间惨白,扑通一声跪下,更是不敢直视林清泽那玩味的笑容:“将军息怒!”他的声音颤抖不已,带着无尽的苦涩,虽然昨晚想了一夜,想要讨好林清泽或大相公,在林府有一片立足之地,可他到底还是无法放下自己的颜面,更不知道该如何让林清泽这个世人口中百战百胜,却铁血寒心的女人心疼他,只好摆出弱势的受害者形象:“这门婚事本非我愿,可……温钰身不由己,裴娘之事是我真心错付,她弃我如蔽履,如今更是……”他说着忍不住哽咽了起来,越说越觉得为何自己会如此倒霉,裴娘的算计和今日的羞辱让眼眶泛红:“我对将军,绝无冒犯之意,只是……”
那只沉稳有力,握着刀剑,不会让剑锋有一毫米偏差的左手,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扶上左边的眉峰,林清泽的笑容妖冶却更冷血:“我不喜欢别人说话吞吞吐吐的。”她说着微微俯下身,蓝紫色的眼眸仿佛能洞察人心,而此刻更是直视着温钰的眼睛,不给他躲闪的机会。
“将军恕罪,我……”温钰被那双堪称艺术品的眼眸看的几乎喘不过气,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以为以此就能抗下林清泽恐怖的威压,可惜不过是自欺欺人:“我只是不知该从何说起。裴娘她,不仅弃我而去,今日还设局算计我,想将我卖给他人,她……她还说,将军您……”温钰的声音越来越小,但他心里很清楚,只要把一切的罪责推到裴娘身上,他就可以是一个干净的受害者,就算是林清泽应该也会对他动恻隐之心吧,这也算温钰对裴娘当初抛弃和今晚所作所为的报复。
林清泽看着这个在自己面前还敢试图耍心眼的温家嫡公子,好笑的摩挲着下巴:“哦?说我什么?杀人如麻?薄情寡义?性情残暴?”这些评价林清泽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那些自诩君子或正义的垃圾,自己没有胆子上战场,被人保护了也只会用所谓的被害者无罪论来保护自己所谓的尊严,甚至不惜拉踩保护他们的将军战士,说他们杀人不眨眼,呵,怎么,难道杀人的时候眨一下眼,就是好人了?
算了,无所谓,她林清泽从不活在别人眼里。
看着温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林清泽心下好笑,收回了目光,让温钰自行发挥,也就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罢了,骗她?希望他说谎的方式能高明一点,林清泽闭上眼,好整以暇的听着温钰说:“她,她说……将军您冷酷无情,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若知道我与她的过往,定会杀了我的。”
一身青衣的温钰宛如一颗文竹,翠绿而又细嫩,动不动就会红眼眶,脸色虽然偏白,嘴唇却红润富有光泽,一看平时就将养的极好,左眼眼尾下还有一颗不仔细看便不会发现的小痣,真是个我见犹怜的妙人,此时浑身止不住的颤抖,闭上眼睛,任由泪水划过却不敢擦,声音里都带着哭腔:“可,可我知道,将军您虽外表冷峻,却屡次三番的救了我,还……还让人照顾我……我不该信她的,只是我……我好怕。”温钰抬起泪眼,小心翼翼的看着闭目养神的林清泽,像个犯了错无助的孩子。
床上的少年听着两人的话,似懂非懂的突然握住了林清泽的手,一脸认真地说:“他胡说,姐姐是落落见过最温柔,最美好的人……才不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林清泽这才睁开了眼,似乎被少年的话逗笑,还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仿佛眼里的冰霜都变得柔和,就连声音都放轻了一些,与温钰说话时口气完全不同,几乎是哄着发声的:“是吗,不过我的确不是什么好人哦,落落,不过正因为不是好人,所以坏人才会更怕我,才不敢欺负我林清泽想保护的人,嗯?”
然而这个房间里最大的败笔就是三个人,三个令人绝望的关系的人,温钰看着林清泽对少年温柔的模样,心口一阵刺痛,试图让林清泽的注意力再次回到自己身上:“将军所言极是,是温钰糊涂了,温钰深知自己身份尴尬,亦明白将军救我,是出于……大度与正义。”温钰的声音渐低双手交叠于身前,跪的板正:“温钰不敢奢望将军的庇护,只是,今日之事,温钰欠将军一个天大的人情,日后若有机会,温钰定当回报。”他抬起了头,试图能从林清泽眼中看到一丝情感的影子,可惜动了真情的从不是她。
林清泽眉峰微微一挑,这次没有任何抑制,所以很明显,甚至带着些许轻挑的调侃:“哦?你想怎么报?”
温钰明显没想到林清泽居然会这么问,更是被那个上位者的漫不经心又透着些许轻挑的目光看的有些慌张,下意识的绞着手指:“温钰,温钰身无长物……”但他有无比清楚,或许这会是个机会,他抬起那双浅淡如纱的眼眸,飞快的看了林清泽一眼,又快速垂下。
“但,温钰会琴棋书画,若将军不嫌弃,温钰可为将军抚琴一曲,或……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温钰越说声音越小,脸颊甚至泛起一抹红晕,心中忐忑不安,不知自己的提议是否唐突,既怕林清泽会拒绝,更怕她会提出什么自己无法做到的要求,要是让自己今晚伺候……那可……他不敢再想下去,深怕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会被林清泽听见。
林清泽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唇角勾起一抹惑人的笑意:“哦?琴,棋,书,画……倒还真是身无长物,不过倒是提醒我了,你在陈府确实尴尬。”
温钰脸上刚浮起的红晕瞬间退得一干二净,怎么和他想的不一样,没想到一句自谦的话在林清泽口里直接变成了足以被嫌弃的无用之事,那个清冷如皎皎明月般的女子似乎更没有让他伺候的打算,嫌弃他吗?还是……
温钰在心底默默将自己和床上的少年落落对比了一下,咬着唇,努力不让眼泪落下,许久才沙哑开口:“将军……所言,极是。”他垂下头,再不敢有什么痴心妄想,发丝遮住了脸上的表情:“温钰自知……在林府是个外人,亦明白自己的身份……”话语哽在喉间,他却只想强撑着自己最后一丝骄傲和体面,逼迫自己说出:“若将军觉得温钰碍眼,温钰……温钰可以自行离开。”
林清泽十分慵懒的靠在椅背上,修长的双腿交叠,身体倚靠在左侧的扶手上,似乎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然而在烛光的映照下,在温钰和落落的眼里简直就是释放威压的人间凶器:“哦?这么有骨气?还是说温公子还有什么让我意想不到的后路?”
温钰自嘲的扯了扯唇角,后路?他早已是温家弃子,在这世上仿若浮萍,之前林清泽没回来之前他还可以强撑着自己是林清泽未过门的相公,哪怕在太傅府受尽白眼也还可以浑浑度日,如今她已经明确的拒绝了他的……他的价值,他还能如何:“温钰别无他法,”他强忍着眼泪,字字泣血,却只有自己知道:“只是不想再给将军添麻烦,也不愿日日面对将军,提醒将军这桩……这桩让您不快的婚事。”
林清泽甚至懒得看温钰垂泪的样子,眼帘未垂,遮住了蓝紫色的眼眸,嘴唇的笑容却没变,却让人觉得周身的气压都变了,整个房间不再温馨,反而莫名的冷的惊人:“不愿日日面对本座,你倒是很敢说。”
温钰浑身止不住的战栗,自知已经触怒了林清泽,连忙膝行两步:“将军息怒,温钰口不择言,”他把额头抵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再也没了尊严:“只是,只是温钰自觉无颜面对将军。”还能说什么呢?温钰也不知道了,只能闭上眼,等待着林清泽的发落。
林清泽也懒得再和他废话了,指尖轻撵,声音冷的像块冰:“芷兰园的事,你知道多少?”
温钰微微一怔,不明白林清泽为何突然问起这个,迟疑着抬首:“芷兰园……今日之事,温钰也是受害者,裴娘……裴娘她设局骗我,温钰对此一无所知,直到……直到将军您赶来。”温钰小心翼翼的观察着林清泽的脸色,生怕她不信:“温钰若知那是陷阱,断断不会前往的。”
林清泽却不再看温钰,像是快睡着了:“你和那裴娘倒是情深义重……”
温钰还以为林清泽还在介怀往事,苦涩蔓延四肢百骸:“将军……曾经或许是,但如今,她弃我如蔽履,还想将我卖去做娈童抵债,这般情谊,早已烟消云散,”温钰抬眸飞快的看了林清泽一眼,又垂下,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温钰……如今只觉得自己愚蠢至极。”
林清泽沉默了好一会,让人都不禁怀疑她是否真的已经睡着了:“她是怎么联系上你的。”
温钰犹豫一瞬,从袖中取出那封已皱巴巴的信笺,双手捧着递给林清泽:“是……是她让人送来的信,温钰不该拆开的,可……可看到她的字迹鬼迷心窍般就……”温钰不敢看林清泽的眼睛,话语哽在喉间,满心懊悔:“信里她约我去芷兰园,说有重要的事告诉我,温钰万万没想到……”
素来握剑张弛有力的手指微微抖动,便打开了信封,上面写着,林清泽并非温钰之良人,乃是粗鄙不堪之武夫,约温钰私奔的话语更是把问题都推到了林清泽的头上,林清泽哼笑一声:“好重要的事。”
“将军……温钰,温钰当时被她的话迷了心窍”温钰听着林清泽的话语,其中寒意让他不寒而栗,自己心中那道坎更是过不去,羞愧难当之际,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送信来的人还说您已厌弃温钰,要休了我,温钰一时慌了神,才……如今看来一切不过是裴娘为了利用温钰,达到她自己的目的……”
“不如,我放你出付于那裴娘私奔如何?”林清泽面带微笑,却压根没看温钰一眼。
温钰快要被击垮一般,浑身剧烈的抖动了几下,猛地抬头,泪眼婆娑的望着林清泽:“将军莫要打趣温钰!”几乎是半点世家公子的颜面都顾不上了,慌忙膝行几步,攥住林清泽的衣摆:“温钰如今看清了她的真面目,如何还会与她有瓜葛?温钰……温钰已无处可去,若将军将我赶出太傅府,温钰便真的……真的无依无靠了。”泪水如断线的珍珠般滑落,他的心中充满了恐惧和无助,深怕林清泽真的会抛弃自己。
头顶传来林清泽的冷笑声:“我不喜欢勉强,还是说你需要我写一封和离书?”和离?自己如今这副名声,若是被休弃,定是死路一条:“将军!”温钰猛地磕头,额头磕在地上发出闷响:“温钰不敢!”他死死的拽住林清泽的衣摆,仿佛那是救命稻草:“温钰深知自己犯下大错,将军能收留温钰,温钰已感激涕零。”抬起头,满脸泪痕,额头更是一片通红,眼神中更是充满了恐惧与哀求:“温钰日后叮当谨言慎行,再不惹将军生气,求将军……求将军莫要休了温钰。”
一直没有说话的少年偷偷挪动身体,乖巧的把小脑袋贴在林清泽的手背上,两只手更是握住了她的手:“姐姐别难过,落落会一直陪在姐姐身边的。”林清泽轻轻摸了摸少年的小脑袋,沉默了好一会才哑声道:“我,没有要休你的意思。”
得到林清泽的这句话,温钰仿佛溺水的人刚被打捞起来,紧绷的身体如释重负的松懈了下来,几乎脱力的瘫坐在地,眼泪却还在无声的流淌:“谢,将军……”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已经是几个呼吸后的事情了,温钰忙用衣袖拭去泪水,挣扎起身,却因腿麻又跌坐在地:“温钰……日后定当好好报答将军,”他咽了咽口水,再不敢有什么痴心妄想,提什么琴棋书画:“只是,温钰自知身份卑微,不敢奢望将军垂青,温钰只愿……只愿能在将军身边,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以赎前嫌。”
一张温软绣着一朵酒红色玫瑰的手帕擦去了他的泪痕,明明动作很温柔,嘴上却还是那气死人不偿命的口吻:“哭的丑死了。”
那文竹般的青年今天已经不知道第几次愣住了,更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抬眸对上了林清泽蓝紫色的眼,忘了反应,喃喃道:“温钰……”直到脸上的泪痕被那张带有淡淡乌木香的手帕擦净,温钰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还攥着林清泽的衣摆,像是烫到般慌忙松开:“谢……谢将军手帕,是,是温钰失态了,让将军见笑。”
温钰还以为那方手帕林清泽会送给他,试图接过,却没想到林清泽居然收了回去,看着温钰试图接手帕的动作,眉头微挑,右手握拳抵在唇边,侧脸轻咳:“咳,今晚你和落落都受惊了,就在我院子休息吧,时予,宁远。”
两个一直侯在门外的副将闻声而来,做了个请的手势,温钰却还在扭捏:“将军……这,怕是不妥吧?”他的目光瞥向落落,见少年亲昵的倚着林清泽,强忍着醋意:“温钰可回自己的院子,不劳将军费心。”
林清泽不知为何,淡笑着摇了摇头。站起身:“刚才还说支援留在我身边做点小事,反悔了?”温钰的反应大的令所有人都意外:“温钰不敢!温钰……听凭将军安排。”然而一想到要与林清泽共处一院,温钰的心里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甚至还带上了些许隐秘的期待,可一转头又看到落落:“只是……会不会打扰到将军和落落?”
在少年依依不舍的挽留下,林清泽还是缓步走向门口,经过温钰身边时,轻声说了句:“想什么呢,我也要回卧室的。”说着抬手在温钰的额头上弹了一下,脚步轻快的走开。
温钰愣在原地,指尖轻触刚才被林清泽弹过的地方,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林清泽的温度:“将军……”望着林清泽走远的背影,心跳如鼓擂,一抹绯色从温钰清瘦苍白的脸颊蔓延到耳朵,直到时予提醒,才慌忙跟上,一边用自己冰凉的手抚上脸庞,一边小声呢喃:“我,这是怎么了……”
不知是军中纪律养成还是两位副将本就如此,时予一路上也没有任何的话,只是淡定的把温钰送离林清泽卧室相邻的客房:“温公子就请在这边休息吧。”
踏入客房,室内陈设雅致,空气中更是弥漫着淡淡的乌木香:“有劳时予副将了。”时予正要转身关门时,温钰却叫住了他:“副将大人,那个……将军她……晚上可有什么习惯?温钰怕……怕自己不小心打扰到将军。”
时予也是跟着林清泽见过大场面的副将了,有时经常见到这种对林清泽芳心暗许的公子,如何应对也早有习惯:“将军觉浅,您要是大声喧哗的话,可能会被丢出去。”
时予虽然和林清泽一同长大,但本性其实是有些腹黑的,之前和温钰打过几次照面,温钰都一副捧着世家公子的架势,让他一早就很是不爽,今日又出了那样的事,将军都那样提示他了,他还不懂,一个劲的废话还多,时予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希望温钰能听进自己的话,后面少说点废话吧。
温钰闻言立马绷紧了身体,下意识的放轻声音:“多谢副将提醒,温钰记住了。”一想到要是被林清泽丢出去,大概就真的脸都丢光了:“温钰夜间定当谨言慎行,绝不敢打扰将军休息,只是将军休息前,温钰是否需要准备些什么?比如……温茶?”温钰想的是多在林清泽面前露露脸,而且刚才林清泽也说了,允许他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睡前伺候什么的……总可以吧。
时予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他怎么想的,将军的茶水怎么可能让他这种刚和嫌疑犯接触过的待定嫌疑人伺候呢!?时予努力保持着微笑,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太凶:“不必了,且不说还有我和宁远在身边伺候,而且大人她习惯自己做事。”拒绝的够明显了吧!时予在心底疯狂吐槽。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温钰的有多想在林清泽面前露脸,更低估了温钰对落落的醋意。当半个时辰后林清泽在卧室处理公务,看到推门进来的时予时都惊呆了:“你怎么了?一副被榨干了的表情?”时予捂着耳朵蹲在墙角一边呆滞的摇头,一边重复:“我不知道,不会,我不知道,不会,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