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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燎原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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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燎原火
郢州的夏,是泼辣的,蛮横的。日头像烧透了的铁饼,悬在头顶,将土地烤得龟裂,蒸腾起扭曲的热浪。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蝉在榕树上嘶鸣,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
可沈清辞的院子里,却反常地安静。
不是没有人,恰恰相反——院中挤满了人。穿着补丁摞补丁短褐的农户,包着头帕的苗家妇人,赤着脚、皮肤黝黑的孩童,还有几个满脸皱纹、眼神警惕的乡老。他们或蹲或站,或靠着院墙,将这本就不大的院子塞得满满当当。所有人都沉默着,目光齐刷刷投向廊下那个青布袍子的女子。
沈清辞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后,桌上摊着几本厚厚的册子,还有一叠按着红手印的契书。她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却坐得笔直,声音清亮地念着:
“……青石村李大有,原佃田十五亩,今按‘均田令’,分得口分田八亩,永业田五亩,共计十三亩。田契在此,上有州衙大印,下有里正、乡老见证画押。”
一个五十来岁的黑瘦汉子颤巍巍上前,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接过那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纸。他盯着上面鲜红的印章,眼眶一点点红了,忽然扑通跪倒,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啊!”
沈清辞起身扶起他:“李老伯请起。这田是朝廷分给你的,不是我给的。你只需记得,往后每年按时纳粮,好好耕种,便是对得起这片土地。”
李大有抹着眼泪退下,下一个又上来。
这是“均田限爵令”在郢州试行的第三个月。
三个月前,当沈清辞将那份《郢州新政试行纲要》呈送洛京时,她自己都未曾想到,皇帝萧璟的批复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决绝——不仅准奏,更将其中最核心、最激进的“均田限爵令”列为头等要务,命她“大胆试行,遇阻力可先斩后奏”。
圣旨到的那日,郢州上下震动。本地豪强连夜串联,苗寨头人闭门不出,就连州衙里的一些胥吏,也托病告假,冷眼旁观。
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个“戴罪女官”的笑话——无兵无卒,无钱无粮,凭什么动他们的田产?凭什么分他们的土地?
沈清辞没有解释。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带着阿棠和两名愿意跟随的衙役,走进了郢州最穷、最苦的青石村。在那里住了半个月,白天帮农户下地,晚上点着油灯算账。她将村里每一户的人口、田亩、历年租税、欠债,都查得清清楚楚。
然后,她找到了村里的李老丈——就是那个咳血等死、儿子差点卖儿卖女的老人。她拿出衙门积存的陈年旧档,指着上面一条记录:“天佑五年,青石村李氏一族,有田八十亩。如今为何只剩十五亩?”
李老丈老泪纵横:“都被周老爷‘买’去了啊!说是买,实是强占!那年大旱,颗粒无收,周老爷说借粮给我们度荒,拿田契作抵。后来……后来利滚利,田就都没了!”
“周老爷”名叫周崇,是郢州最大的地主,名下田产逾万亩,更兼做着盐铁生意,与州中官员往来密切。沈清辞到任后,他曾派人送来厚礼,被她原封不动退回。
第二日,沈清辞带着李老丈和一干村民,敲响了周家的大门。
周崇亲自迎出来,满面堆笑:“沈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进——”
“不必。”沈清辞立在门外,声音平静,“本官今日来,只为查证一桩旧案。天佑五年,青石村李氏田产八十亩,是否转入周老爷名下?”
周崇笑容不变:“确有此事。不过那是正常买卖,有契约为证。”
“契约何在?”
周崇命人取来。沈清辞接过,只扫了一眼,便道:“这契约上写‘因急用,自愿将田八十亩作价白银二百两,卖与周崇’。但天佑五年市价,上等水田一亩值银五两,八十亩便是四百两。周老爷这二百两,是‘自愿’的价?”
周崇脸色微变:“当年……当年田价低。”
“低到一半?”沈清辞看向身后的村民,“李老伯,当年周老爷‘借’给你们多少粮?”
李老丈咬牙:“十石陈米!”
“十石陈米,市价不过十两银子。”沈清辞将契约掷回周崇怀中,“周老爷,用十两银子的粮,换价值四百两的田,这笔买卖,做得可真‘公道’。”
周崇终于沉下脸:“沈大人,田契白纸黑字,官府备过案。您这是要翻旧账?”
“不是翻旧账,”沈清辞一字一句,“是清冤案。”
她转身,面对围观的百姓,声音提高:“郢州的父老乡亲听着!从今日起,凡有田产纠纷、借贷不公、强买强卖者,皆可至州衙‘仲裁堂’申诉!本官在此立誓:一不听豪强之言,二不受贿赂之财,三不惧威胁之势!只问事实,只依律法!”
话音落,人群中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
周崇面色铁青,拂袖而去。
那之后,郢州的天,开始变了。
每日都有百姓挤在州衙外,递状纸,诉冤情。沈清辞来者不拒,每一桩都亲自过问。她将州衙积压多年的卷宗翻出来,对照着新收到的诉状,一笔笔核对,一亩亩清丈。
阻力当然有。周崇联合了几家豪强,断了对州衙的“孝敬”,更暗中煽动一些地痞流氓,在衙门前闹事。苗寨那边也传来消息,几个大头人放出话来:“汉人的官,管不了苗家的地。”
沈清辞没有硬碰硬。
她先拿周崇开刀——不是动他的田产,而是查他的税。郢州商税混乱,豪强往往与税吏勾结,瞒报漏报。沈清辞调来历年商税簿,带着衙役一家家商铺核对。周崇的盐铁铺首当其冲,被查出偷漏税款逾千两。
按律,当罚没店铺,主事者下狱。
周崇终于慌了,托人送来三千两白银,求沈清辞“高抬贵手”。沈清辞收下了银子——不是私吞,而是入了州衙公账,用作“劝农司”购买新式农具、兴修水利的经费。
至于周崇本人,她只说了句:“补缴税款,罚款三倍,店铺可继续经营。若再犯,数罪并罚。”
这是警告,也是分化。其他豪强见周崇栽了跟头,又见沈清辞并非要赶尽杀绝,态度开始松动。有那精明的,主动找到州衙,表示愿意配合“清丈田亩”,只求“从轻发落”。
对苗寨,沈清辞用了另一招。
她不再去寨子里求见头人,而是让阿棠带着几个懂苗语的妇人,背着小包裹进了山。包裹里不是金银,也不是绸缎,而是盐、铁针、治疟疾的金鸡纳霜,还有……几本用汉苗双语编写的《蒙学课本》。
起初,苗民们警惕地看着这些“汉人女子”。但见她们真的只是教孩童识字、给妇人治病、帮老人修补农具,渐渐放下了戒心。尤其当寨子里爆发疟疾,阿棠带来的金鸡纳霜救了几十条人命后,苗民们看她们的眼神,从怀疑变成了感激。
一个月后,几个苗寨的年轻人主动下山,来到州衙。他们不找沈清辞,只说要找“阿棠姐姐”,问那些“会发光的字”怎么认。
沈清辞知道,火种已经埋下了。
于是有了今日这场“分田会”。
院子里的农户一个个上前,领走属于自己的田契。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反复摩挲着那张纸,像抚摸着失而复得的骨肉。阳光透过榕树的叶隙,洒在他们黝黑的面容上,将那些沟壑纵横的皱纹照得清晰,也将眼中重新燃起的光,照得明亮。
沈清辞一直坐到日头偏西,才将最后一份田契发完。
人群渐渐散去,院子里重归安静。阿棠端来凉茶,小声道:“大人,累了吧?我给您捏捏肩。”
沈清辞摇头,目光落在桌上那叠空白的田契上——那是为苗寨准备的。她知道,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周崇不会善罢甘休,苗寨的头人也不会轻易放弃特权。而她手中的筹码,只有这些轻飘飘的纸,和……身后那道若有若无的圣意。
“阿棠,”她忽然问,“你说,这些人有了田,往后会怎样?”
阿棠想了想:“会好好种地,缴粮纳税,盖新房,娶媳妇,生娃娃……日子会越过越好。”
“是啊,”沈清辞轻声说,“日子会越过越好。”
可她的日子呢?
她望向北方。洛京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那里有她未竟的理想,有她辜负的君王,还有……那个用一身伤痕为她铺路的人。
谢止此刻在江南,面对的是比她这里凶险十倍的漩涡。王氏虽倒,余威犹在;世家反扑,暗箭难防。他肩上那道伤,可还疼?
“大人,”阿棠犹豫了一下,“秦掌柜今早又送东西来了。除了药材,还有……一封信。”
沈清辞心头一跳:“信呢?”
阿棠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头是个小竹筒,封着蜡。沈清辞接过,撬开蜡封,倒出一卷极薄的纸。
纸上只有八个字,笔力遒劲,墨迹深透纸背:
“郢州火起,江南风急。”
没有落款,但她认得这字——是谢止的。
他知道了。知道她在郢州推行“均田令”,知道这里已经燃起了第一把火。而他那里,“风急”。
沈清辞握紧纸条,指尖微微发颤。
这八个字,是通传消息,是遥相呼应,更是……无声的承诺。他在告诉她:你尽管放手去做,江南的风浪,我来挡。
可她不要他挡。
她要他活着。
“阿棠,”沈清辞将纸条凑近灯烛,火苗舔上纸角,瞬间化作灰烬,“明日开始,你带人继续进苗寨。不要提分田,只做三件事:教孩童识字,帮妇人治病,教他们用新式农具。”
“大人是要……”
“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沈清辞目光沉静,“当他们知道识字能看懂契约,治病能救人性命,新农具能让地里多产三成粮食时,他们自然会想——凭什么那些好处,只能由头人享用?”
阿棠似懂非懂,但还是用力点头。
夜幕降临,暑气稍退。沈清辞回到房中,却没有睡意。她铺开纸笔,开始写奏折——不是向皇帝汇报郢州新政的进展,而是……请罪。
“臣沈清辞启:郢州试行均田令三月,清丈田亩八千余,分田予民五百二十七户。然触怒豪强,周崇等联名上告,言臣‘擅改祖制,祸乱地方’。臣知此举必遭弹劾,故先行请罪。唯有一言:郢州百姓得田者,皆叩谢天恩;未得田者,翘首以盼。若因臣一人之过,废此惠民之政,臣……死不瞑目。”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力透纸背。写完后,她盯着那“死不瞑目”四字,忽然笑了。
真是疯了。三年前殿试时,她写《论阶级流动与国运》,何等意气风发;三年后,她成了戴罪之身,在偏远州郡与豪强周旋,却还要写这种近乎悲鸣的奏折。
可她不后悔。
窗外,有萤火虫飞过,点点微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散落的星子,又像……遥远江南某个人眼中的光。
沈清辞吹熄灯烛,和衣躺下。
黑暗中,她仿佛听见了千里之外的风声,看见了那个玄色身影独立船头,肩上的伤疤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谢止,”她在心里说,“你看,郢州的火,已经烧起来了。”
而你那里,风再急,也要撑住。
因为我们要让这把火,烧遍大晟的每一个角落。
直到将那些腐朽的、黑暗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烧得干干净净。
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