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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郢州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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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郢州雨
郢州的雨,是黏稠的,缠绵的,带着南疆特有的、草木腐烂与泥土腥甜混合的气息。从二月到五月,这雨便没有真正停过,时而瓢泼如注,时而细密如针,将整座州城浸泡在一片湿漉漉的、青灰色的阴郁里。
沈清辞到郢州已三月有余。
她住的地方是州衙后头一处简陋的官舍,三间瓦房,带个小院。院墙是夯土垒的,被雨水浸得发黑,墙角生满了墨绿的苔藓。院中原本有棵老榕树,虬根盘结,气须垂地,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着什么的巨人。
此刻,沈清辞就坐在这棵榕树下。
她穿着半旧的青布袍子,袖口挽到肘部,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郢州田亩鱼鳞图册》。册子是前任知州留下的,纸张泛黄,墨迹晕染,许多地方字迹模糊难辨。她手中执笔,就着檐下灯笼昏黄的光,一行行核对、补录、计算。
雨声淅沥,打在榕树宽大的叶片上,啪嗒啪嗒,像无数细碎的鼓点。偶尔有雨滴从叶隙漏下,落在她肩头,洇开深色的水渍,她也浑然不觉。
“大人,”侍女阿棠从屋里出来,手中端着姜茶,“戌时了,歇歇吧。这雨夜里凉,仔细寒气入体。”
沈清辞头也不抬:“还剩最后三页,核对完就歇。”
阿棠叹了口气,将姜茶放在石桌上,又取了件薄披风给她披上。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是郢州本地人,父母早亡,被前任知州夫人买来做婢女。沈清辞来时,州衙上下都对这个“戴罪贬谪”的女官敬而远之,唯有阿棠,因着年纪小不懂利害,又见她待人温和,便主动留下侍奉。
“大人整日对着这些册子,眼睛都要熬坏了。”阿棠小声嘟囔,“前几日秦掌柜送来的明目茶,您也忘了喝。”
秦掌柜,便是谢止说的“永济堂”药铺掌柜。沈清辞到郢州第二日便持铜符去寻了他。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见符后什么都没问,只躬身说了句“但凭吩咐”。此后每月,永济堂都会送来一些药材、书册,偶尔还有洛京的邸报抄本。
沈清辞知道,这是谢止在千里之外,为她铺的路。
她终于合上册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端起姜茶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间,驱散了些许寒意。“阿棠,明日让秦掌柜来一趟。我要郢州这三年的粮赋簿、商税册,还有……各苗寨的户籍丁册。”
阿棠应了,迟疑道:“大人,苗寨那边的册子……怕是难要。那些头人向来不服官府管束,前任知州在时,也收不上来几本。”
“所以更要收。”沈清辞目光沉静,“不收,便永远不知道这片土地上生活着多少人,他们靠什么过活,又为何……年年有饥荒,岁岁有械斗。”
这话她说得很轻,但阿棠却莫名打了个寒颤。她想起这三个月来,这位沈大人做的事——先是花了整整一个月,走遍了郢州下辖的五县十七乡,亲眼去看那些所谓的“熟田”“荒山”;又调阅了历年刑案卷宗,将那些因争水、争地、争山林而闹出人命的案子一一标记;甚至还去了几次苗寨,虽然被拒之门外,却记住了每条进山的路、每条出寨的河。
她不像个贬谪的罪官,倒像个……要将这片土地从里到外剖开看个究竟的医者。
“对了,”沈清辞忽然想起什么,“前日让你送去青石村李老丈家的药,可送到了?”
“送到了。”阿棠点头,“李老丈的咳疾好多了,他儿子还托我带回一篮子山菇,说是谢大人的恩。我按您的吩咐,给了五十文钱,说是衙门采买的。”
沈清辞微微一笑。这是她在郢州推行的第一项“新政”——以衙门的名义,向那些因灾病致贫的农户“采买”一些山货、手工,价格公允,现钱结算。钱不多,却能让那些走投无路的人,看到一点活下去的希望。
她知道,在洛京那些大人物眼中,这不过是杯水车薪的小恩小惠。可对于李老丈那样咳血等死的老人,对于他那个为了给父亲抓药而差点卖儿卖女的儿子,这五十文钱,或许就是一条命。
变革,未必都要轰轰烈烈。有时候,它只是一点一点地,把光照进最深的黑暗里。
雨势忽然转急,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像千军万马奔腾而过。一道闪电撕裂夜空,将榕树的影子狰狞地投在院墙上。紧接着,惊雷炸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阿棠吓得缩了缩脖子:“这雷……好吓人。”
沈清辞却站起身,走到廊下,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闪电的光芒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将她眼中那片深潭照得清亮如镜。
她想起洛京。这个时节,洛京该是春末夏初,牡丹开得正盛,世家子弟们该在举办曲水流觞的雅集了罢?谢止呢?他在做什么?是在含元殿上与王诠周旋,还是在谢氏祖宅里,面对族老的责难?
“大人,”阿棠跟过来,小声道,“回屋吧,仔细淋着。”
沈清辞摇了摇头:“你先进去,我再看会儿雨。”
阿棠拗不过,只得回屋取了伞来,撑开举在她头顶。主仆二人就这样立在廊下,听着雷鸣雨啸,看着电光撕破长夜。
不知过了多久,雨幕中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州衙门前停下。紧接着是拍门声,在风雨中显得格外焦躁。
“这么晚了……”阿棠嘀咕。
沈清辞却神色一凛:“去开门。”
来的是个浑身湿透的驿卒,满脸泥浆,手中紧紧攥着一封火漆密封的信。见到沈清辞,他扑通跪倒,声音嘶哑:“郢州知州沈大人!八百里加急!洛京……洛京出事了!”
沈清辞心头剧震,接过信。火漆上是熟悉的玄鸟纹——是谢止的私印。
她撕开封口,展开信纸。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迹潦草,墨迹被雨水晕开些许,但仍能辨认:
“北境案结。王诠罢相,王氏嫡系三人下狱,余者夺爵。郑通已诛。然朝局骤变,世家反扑,新政诸法推行受阻。陛下欲行‘均田限爵令’,阻力重重。吾将赴江南督粮,或半年不归。郢州事,汝可放手为之。珍重。”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但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上。
王诠罢相……王氏下狱……郑通已诛……
谢止做到了。他真的在洛京,掀起了那场焚尽腐朽的烈火。可代价是什么?“朝局骤变,世家反扑”这八个字背后,是多少暗流汹涌,多少刀光剑影?
而他,要赴江南督粮。江南是王氏的传统势力范围,此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大人?”阿棠见她脸色苍白,担忧地唤道。
沈清辞回过神,将信纸紧紧攥在手中,纸张边缘割痛了掌心。“没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给这位驿卒安排歇处,备热汤饭食。”
驿卒千恩万谢地去了。
沈清辞转身回屋,关上门,将信纸在灯下又看了一遍。然后她取出火折子,点燃信纸一角。火焰贪婪地吞噬着纸张,将那些惊心动魄的消息,化作一撮灰烬。
她不能留任何痕迹。在郢州,她只是个贬谪的罪官,不该知道洛京的政局变动,更不该与谢止有任何联系。
火光熄灭,最后一缕青烟散尽。沈清辞推开窗,夜风裹着雨丝扑进来,吹散了那点焦糊味。
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心中那潭死水,终于泛起了汹涌的波澜。
谢止在信中说“郢州事,汝可放手为之”。这不是一句空话。北境案结,王氏受挫,朝中反对新政的声音暂时被压制。而皇帝欲行“均田限爵令”,说明变革终于要从经济领域,深入最根本的土地制度。
这是机会。
一个在郢州这片偏远的、被遗忘的土地上,试验那些在洛京推行不下去的政策的绝佳机会。
沈清辞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许久,终于落下——
“郢州新政试行纲要”。
第一项:清丈田亩,重造鱼鳞图册。凡隐匿田产者,限期自首,补缴赋税,可从轻发落。逾期不报者,一经查实,田产充公。
第二项:设“劝农司”,推广新式农具、良种,兴修水利,以工代赈。
第三项:开“蒙学堂”,凡郢州境内七至十二岁孩童,无论汉苗,皆可入学,免束脩,供午食。
第四项:定“商税则例”,取消过往层层盘剥的杂税,按交易额十税一,明码标价,张榜公示。
第五项:设“仲裁堂”,凡民间田土、借贷、婚姻纠纷,皆可至此申诉,由官府与乡□□同裁决,免讼费。
一条条,一款款,从田亩到教育,从赋税到司法,她将三年来在洛京未能实现的构想,悉数倾注在这张纸上。她知道,这些政策一旦推行,必将触动郢州本地豪强、苗寨头人的利益,必将遭遇重重阻力。
但她必须做。
不仅是为了证明新政可行,更是为了……不负谢止在洛京的血火搏杀,不负那些在北境、在黑石堡、在燕子峪死去的人。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小了。
天际泛起蟹壳青,晨光从云层裂缝中漏下,照亮了院中那棵老榕树。雨水洗净了叶片上的尘埃,绿得发亮,气须上挂满水珠,在晨光中晶莹剔透。
沈清辞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长长舒了口气。她走到窗前,望向东方渐亮的天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洛京,此刻又是什么光景?
谢止站在谢氏祖宅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幅江南舆图。他肩上的伤已经结痂,但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痕,从右肩斜斜延伸至胸前,像一条蜈蚣匍匐在皮肤上。每次阴雨天,伤口处仍会隐隐作痛。
但他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桌上那封密报——王氏虽倒,但其在江南的势力根深蒂固。此次他以“督粮”之名南下,实为查抄王氏在江南的田产、商铺,为“均田限爵令”开路。这无异于虎口拔牙。
窗外传来脚步声,老管家推门而入,神色凝重:“公子,族老们在祠堂等您。”
谢止抬眼:“为了江南之事?”
“是。”老管家低声道,“三老太爷说,您此番南下,是要与半个江南的世家为敌。谢氏百年基业,不能毁于一旦。他们……要您给个交代。”
交代?谢止扯了扯嘴角。他要如何交代?说他已决意与那个养育他的阶级决裂?说他要用谢氏的百年清誉,为寒门、为那个远在郢州的女子,铺一条血路?
“告诉他们,”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此去江南,不为谢氏,不为世家,只为……大晟国祚绵长。若族中有人不满,可开祠堂,除我之名。”
老管家骇然变色:“公子!这……”
“去吧。”谢止挥手,不再多言。
老管家踉跄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谢止走到窗前,望向南方。晨光熹微,天际有孤雁南飞,很快消失在云层之后。
他想起了郢州的雨。那个女子,此刻是否也站在窗前,望着北方的天空?
“沈清辞,”他轻声自语,像在念一句咒语,“郢州的事,交给你了。洛京的债……我来还。”
他转身,取下墙上的剑。剑身出鞘,寒光凛冽,映出他眼中那片破釜沉舟的决绝。
前路或许尸山血海。
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