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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起青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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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风起青萍
景和二十三年春,洛京。
杏花烟雨湿了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辘辘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流光。道旁酒肆二楼,几个锦衣郎君倚着阑干,手中把玩着玉坠,目光却落在缓缓行来的仪仗上。
“瞧见了么?那位便是今科状元,沈砚。”
说话的是王七郎,琅琊王氏的旁支,语气里带着世家子特有的慵懒与审视。他身旁的崔九接口道:“寒门出身,连中三元——咱们大晟开国百二十年,这是头一遭。”
“岂止是寒门。”郑十二嗤笑,指尖转着琉璃盏,“查过了,陇西来的,父母早亡,靠着族中接济读书。殿试前,连身像样的襕衫都置办不起。”
仪仗渐近。
三十六名金吾卫开道,朱衣皂靴,步伐整齐如一人。其后八名宫娥执扇,羽扇翠华,掩着一乘青盖辇车。辇帷半卷,露出端坐其内的身影——
一袭绯色罗袍,革带束腰,梁冠上的白玉簪在雨雾中泛着温润的光。那人坐得极直,背脊如修竹,侧影清瘦得近乎嶙峋。雨水顺着檐角滴落,在辇前溅起细密的水花,他的面容在晃动的珠帘后看不真切,只一个轮廓,便让人觉得……太过安静了。
安静得不似十九岁的少年郎,倒像古寺里沉坐了多年的石像。
“模样倒是周正。”王七郎眯起眼,“只是这通身的气度——”
话音未落,辇车忽然停了。
长街尽头,横着一辆玄漆马车。车无徽记,辕上却悬着一枚小小的玉铃,雨打风吹,发出极清越的声响。驾车的是个老仆,蓑衣斗笠,垂首不言。
金吾卫队长上前一步,按刀喝道:“何人阻道?可知这是状元游街的仪仗!”
老仆缓缓抬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他并不答话,只侧身,将车帘掀开一角。
车内光线昏暗,隐约可见一人倚着隐囊,手中握着一卷书。那人穿着月白深衣,外罩雨过天青色的半臂,衣料是极素净的吴绫,无任何纹饰。可就在帘幔掀开的刹那,整条街似乎都静了一瞬——
不是声息的静,是气的凝滞。
酒肆二楼,王七郎手中的玉坠“啪”地落在案上。崔九猛地直起身,郑十二则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就连训练有素的金吾卫,按在刀柄上的手也紧了紧。
辇车内,沈清辞睁开眼。
她其实一直醒着——从卯时初刻被内侍唤醒,穿戴这身沉重的朝服,到宣政殿前叩谢皇恩,再至此刻坐在这摇摇晃晃的辇车里,接受洛京百姓的围观。这具身体很疲惫,可她的意识清醒得可怕。
穿越来的第七十九天,她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顶替那个病逝在客舍的寒门举子沈砚,凭借前世积累的学识与急就章般恶补的经史,在殿试上写下那篇《论阶级流动与国运》。她记得承旨太监宣读名次时,丹陛两侧那些朱紫公卿骤然变色的脸;记得御座上,年轻皇帝萧璟投来的、带着审视与兴味的目光;更记得琼林宴上,那些世家出身的同年们客气而疏离的敬酒。
这个名为“大晟”的王朝,比她研究的任何一段历史都更严酷地践行着门阀制度。陈郡谢氏、琅琊王氏、兰陵萧氏、清河崔氏、荥阳郑氏——五姓七家,把持着朝堂的咽喉。寒门子弟纵有经天纬地之才,终其一生,也难触碰到真正的权力核心。
而她,一个女子,却要以男子之身,去凿开这铁板一块的天地。
何其荒谬,又何其……令人战栗。
辇外的骚动将她从思绪中拉回。透过珠帘的缝隙,她看见了那辆横在街心的马车。
很普通的马车,甚至有些陈旧。可驾车的老仆,那身气度绝非寻常家奴。还有车内那个人——
沈清辞微微蹙眉。
她看不见那人的面容,只看见他执书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色在昏暗的光线里白得近乎透明。腕间露出一截青色袖缘,没有任何纹饰,却让人无端觉得,那衣料定然细腻如云。
“阁下,”金吾卫队长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谨慎了许多,“还请让道。”
车内的人终于有了动作。
他放下书卷,缓缓探出身来。
雨丝细密,沾湿了他额前的碎发。那是一张极年轻的脸,不会超过二十五岁。眉眼清俊如山水画中最淡的一笔,鼻梁挺直,唇色很淡。整个人像是用最上等的羊脂玉雕成的,温润,却也冰冷。
他的目光掠过金吾卫,掠过宫娥,最终落在沈清辞的辇车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沈清辞呼吸一窒。
那双眼……太静了。静得像深秋的寒潭,不起丝毫波澜。可就在这静之下,她感受到了一种近乎实质的审视——不是好奇,不是敌意,而是一种……估量。如同棋手在看一枚新落下的棋子,匠人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沈状元。”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雨幕,落在每个人耳中。音色清越,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经过严格训练的雅正腔调。
“在下谢止,表字容与。”他微微颔首,算是见礼,“途经此处,车轴忽损,阻了仪仗,实在抱歉。”
谢止。
陈郡谢氏的谢止。
沈清辞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殿试放榜后,翰林院的同年曾与她闲聊,提到过这个名字——谢氏嫡支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弱冠之年便以“风仪无双、谋深似海”名动洛京。只是他性喜清净,领了个太常寺少卿的闲职,鲜少在朝堂露面。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谢少卿言重了。”沈清辞开口,声音平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既是意外,何来抱歉之说。”
她示意金吾卫:“帮谢少卿将车移至道旁。”
“不必劳烦。”谢止抬手制止,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唇角泛起一丝极浅的笑意——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雨势渐急,沈状元的仪仗耽误不得。在下的仆从已去寻匠人,稍候片刻即可。”
顿了顿,他又道:“今日得见沈状元风采,果然名不虚传。殿试那篇策论,在下有幸拜读,其中‘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之论,发人深省。”
沈清辞心中一凛。
那篇策论,皇帝虽在朝会上称赞,却并未公开传阅。能“有幸拜读”的,非亲近内侍,便是能在御前行走的重臣。
这位谢少卿,远不止一个闲散世家子那么简单。
“雕虫小技,谢少卿过誉了。”她垂下眼,避开那过于透彻的目光,“不过是些书生妄言。”
“妄言?”谢止轻笑,那笑声很轻,却让周遭的空气都凉了几分,“沈状元太谦了。能触动天听、让陛下破格点为一甲头名的‘妄言’,这洛京城里,多少世家子弟苦读十年也写不出来。”
话中有话。
沈清辞抬眸,正对上他平静无波的眼。雨丝落在他的肩头,月白的深衣洇出深色的水痕,他却浑然不觉,只那么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待什么。
等待她的反应?她的辩驳?还是她的……畏惧?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沈清辞缓缓道,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沈某只是说了该说的话。至于能否触动天听,非臣子所能揣测。”
谢止眼中的笑意深了些许。
“好一个‘该说的话’。”他点头,像是赞赏,又像是叹息,“沈状元的风骨,谢某领教了。”
他不再多言,退回车内。老仆放下帘幔,那抹月白的身影便隐没在昏暗之中,只剩檐角玉铃在风中轻响,叮叮咚咚,如碎玉投盘。
金吾卫队长松了口气,挥手示意仪仗继续前行。
辇车缓缓驶过那辆玄漆马车时,沈清辞下意识地侧首。
帘幔紧闭,再看不见那人的身影。可方才对视时那双过于平静的眼,却烙印般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那不是一个同龄人该有的眼神。
那是历经世事、看透人心的眼神——属于一个将世界当作棋局,将众生当作棋子的弈者。
而她,似乎已经落入了他的视野。
辇车驶远,朱雀大街恢复如常。
酒肆二楼,王七郎长舒一口气,拾起案上的玉坠,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面,半晌才道:“谢容与……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巧合吧。”崔九不确定地说,“太常寺衙署就在这附近。”
“巧合?”郑十二冷笑,“你几时见过谢家人‘巧合’地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三人沉默。
雨越下越密,远处状元仪仗的朱红旗帜渐渐模糊在烟雨之中。而那辆玄漆马车仍停在原地,老仆坐在辕上,斗笠低垂,像一尊石像。
车内,谢止重新拿起书卷,却并未翻开。
他望着车窗上蜿蜒流下的雨痕,眸色深深。
“沈砚……”
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无波无澜。
“十九岁,陇西寒门,父母双亡。师从……不详。”这些信息早已烂熟于心,可今日亲眼所见,仍有些出乎意料。
太过镇定,也太过……通透。
不像个初入官场的愣头青,倒像个在漩涡中心挣扎了多年的老吏。尤其是那双眼睛,清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一切虚饰与伪装。
有趣。
谢止指尖轻叩书脊。
陛下破格提拔寒门状元,意在敲打世家。这步棋走得险,却也妙。只是这枚棋子,似乎并不甘心只做一枚棋子。
他想起那篇策论中的句子:“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此非天道,实乃人祸。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如此尖锐,如此……不留余地。
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另有依仗?
“公子。”车外传来老仆低沉的声音,“匠人到了,说是车轴裂了寸许的缝,得换新的。至少需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谢止沉吟,“够久了。”
足够让“谢家嫡子当街拦阻状元仪仗”的消息,传遍洛京每一个角落。也足够让那些盯着谢家的人,开始揣测他的意图。
他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状元仪仗消失的方向,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意。
“沈砚,让我看看,你能在这潭死水里,激起多大的浪。”
雨声渐沥,玉铃清响。
朱雀大街尽头,杏花落了一地,被雨水浸成淡淡的胭脂色。更远处,皇城的飞檐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
风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