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绪规划师手记》重宴

2、第 2 章

　　这个人是第几次来，金羽已经记不清。

　　总之好像是经常成瘾了一般，稍有不顺，就要来她这里进行切割。

　　她没空理解这些人的想法，有钱赚她当然来者不拒。
　　反正对她来说，人都是一串编号而已。

　　楼下的广告又在播放情绪切除手术的科普视频，也就是软性广告：

　　“合成神经调节蛋白复合剂（SNR-P），由天穹集团生物科技部门，通过全合成生物学技术，在无菌级生物反应器中精密制造。成分纯净、稳定、无伦理风险，是科技造福人类的典范。蛋白液中包含可编程的‘标记蛋白’，能精准定位大脑中与特定情绪相关的神经突触或记忆集群，并释放‘分解酶’弱化或‘屏蔽纳米网’阻断该情绪信号的传递。注射后无副作用，是联合政府认证的安全、高效、高科技的合法医疗产品.......”

　　视频里还有一段采访：

　　“.....不要误解，切除的不是大脑区域，而是特定的神经连接模式。比如“失恋痛苦”，是您大脑中关于前任的记忆、与愉悦中枢的旧连接、以及自我评价系统等多重网络被痛苦情绪激活的固定通路......”

　　她天赋异禀，能产生最纯净、最强大的“全频谱情绪模板”。

　　她的神经细胞培养物、定制化合成的酶，作为手术的唯一指南，所以她从小就被天穹选中。

　　这些广告她听得太多，不论更新了几个版本她都能倒背如流。

　　“好了，您的手术已经完成。”金羽说完，看到客户习惯性的确认，然后离开这里。

　　她今天工作量已经完成，上午一个，下午一个，足够了。

　　稀缺性。

　　她按照公司要求，虽然都可以预约，但不是那么快能预约上。

　　方便公司通过“互惠票”提前安排高净值客户进入排队序列。

　　金羽收拾完仪器，就准备乘坐电梯回家。

　　她住在这座城市顶尖精英汇聚的别墅区。

　　进门处有一座火焰催动的标志，这里是“暖城”。

　　天气不论如何变化，这里保持26摄氏度温暖适宜的气温。

　　这里的别墅建的疏落有致，空间巨大，让人倍感舒心。

　　她当然买不起，只是租在这里，租比拥有更自由，她并无占有的执念。

　　门在全智能之下，缓缓打开，里面的智能机器人已经全息投影在地面，为她安排后面的洗漱沐浴，她全身心享受完之后，躺在床上，点开全透明的纳米屏幕，看今天的要闻。

　　全息新闻在纳米屏上无声流淌。

　　暖城之外的天气灾害、某条星际航线的股权变动、天穹集团最新发布的“情绪健康”白皮书摘要……信息像经过滤网的净水，平缓、无菌、不会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波动。

　　金羽的目光滑过这些标题，并未停留。她关掉屏幕，房间陷入智能系统模拟的“自然黑夜”——一种根据她的生理节律缓慢变暗的光环境。

　　睡眠是必需的，即便对她而言。

　　但今夜有些不同。

　　并非外界干扰，暖城的屏障足够坚实。是她自己的记忆，一段本应被日常工作覆盖的细微裂痕，悄然浮现。

　　梦里，她不是三百七十二楼的情绪规划师。

　　站在一个低矮、拥挤、充满嗡嗡回声的空间里。

　　空气混浊，带着陈年油垢和廉价清洁剂的味道。面前是一张斑驳的合成材料桌子，上面摊开一本纸质书——真正的、纤维粗糙的纸质书，边角卷曲，印着模糊的图画和文字。

　　书名已被岁月啃噬，但内页里，用稚嫩笔触反复描画的一个图案却异常清晰：一根羽毛，染着拙劣的金色。

　　羽毛。金羽。

　　这个名字不是天穹集团起的，是她自己选的。

　　在被选中、被培养、被赋予“情绪规划师”身份之前，她有过另一个名字，属于“渊”的名字。那段记忆本应模糊，如同被酸雨腐蚀的旧日招牌。

　　她从未申请切除它。

　　但她确实很久没有主动想起具体的画面了。

　　那本破旧的书，书页间残留的、属于某个早已消失之人的温度……这感觉陌生而突兀，像一枚生锈的钉子，突然刺破精密运作的平滑表面。

　　她睁开眼睛。

　　环境光感应到她的苏醒，柔和地提升亮度，模拟着晨曦。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睡眠时间不足五小时，但她的身体和思维已经自动调整到清醒状态，毫无困倦。这也是“天赋”的一部分，或者说，是训练和改造的结果。

　　她起身，没有召唤机器人，赤脚踩在恒温地板上，走向占据一整面墙的弧形观景窗。窗外，暖城沉睡在精心设计的光晕中，人造庭院里的植物按照程序微微摆动。

　　远处，“天穹”巨塔依旧通体明亮，如同插入夜空的巨型晶柱。更远处，“渊”那片杂乱的光晕也未曾熄灭，只是在这距离和角度下，缩成一片模糊的、病态的红黄背景辐射。

　　两个世界，如此分明，而她站在夹缝中一个精心打造的泡泡里。

　　她忽然想起昨天下午那个客户，77473号，那个需要切除“竞争性嫉妒”以通过升职评估的中产三级。

　　注射前，那男人额角有细密的汗，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裤缝，眼神里有种金羽十分熟悉的、被系统逼到墙角却又拼命想维持体面的脆弱。他切除的不是情绪，是可能让他前功尽弃的“不稳定因素”。

　　金羽完成了操作，精准无误。男人离开时步伐变得平稳，眼神空洞了些，但也“安全”了。

　　她当时无感。

　　此刻，那画面却与梦中旧书的触感古怪地叠加在一起。

　　一种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情绪，像一缕游丝，试图在她被训练得坚如合金的内心结构上寻找附着点。不是同情，不是感慨，更像是……一种确认的倦怠。

　　对这套精密运转、永不停歇的“情绪-资格”兑换系统的倦怠。

　　她立刻意识到这种情绪的“不规范”与“低效”。它无用，且潜在危险。按照她给客户的标准，这属于应当被“钝化”甚至“切除”的范畴。

　　金羽走到房间一角的静思区——一个纯粹形式主义的摆设，她几乎从未使用过。

　　那里有一个简单的金属台面，上面放着一件不属于暖城智能家居系统的物品：一个密封的小型生物培养皿，内部悬浮着几毫升清澈的液体。

　　没有标签，没有说明。

　　只有她知道，那是她自己的神经细胞原代培养物稀释液，是“全频谱情绪模板”的原始物质，是她一切技术的起点，也是天穹集团对她绝对控制的生物学锚点。

　　她看着那微小的液体，它在低光照下几乎看不见。

　　她的手指悬在培养皿上方，没有触碰。

　　切除自己的这段“倦怠”很容易。她掌握方法，也有私密的注射设备。甚至可以不依赖蛋白液，仅通过强大的意志和神经调节训练，就能将它压制、隔离、使之沉默。

　　但她没有动。

　　让这丝不适留着。一个微小的、可控的bug。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对系统无伤大雅的“不服从”。

　　窗外的天际，暖城的人造天幕开始模拟破晓，渲染出从深蓝到橙粉的渐变。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天穹大厦505室，又将迎来新的编号，新的套餐，新的被遗弃的情绪。

　　金羽转身，不再看那培养皿，也不再看向窗外相互映照又永不交汇的两个世界。她走向浴室，准备开始一天的程序。

　　镜子里，她的脸平静无波，职业性的完美。

　　“穿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