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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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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小姐失恋了。
她觉得很难受。
别人说什么都听不进去,工作乱糟糟仿佛内心被击穿缺失一块,干什么都没有精神,哭也哭不出来,反复查看前男友的抖音和游戏账号,看他沉迷游戏根本没心联系她,她心里凉了很久,当初就是因为游戏比她重要,她觉得没有被珍惜分手,现在这样内耗,戒不掉对前男友的情感依赖,她觉得自己很糟。
她甚至想约朋友去给前男友下跪挽回,万一能复合呢?
但理智上,她不想这样卑微又低贱,于是点开手机里的APP“情绪规划师”。
这个高信息时代有个好处,什么工种都有人做,只要付费就行,切割掉因为失恋带来的种种内耗情绪,更好的投入新生活。
她在网上预约并且付费,很快就接到预约短信,叫她明天来“天穹”大厦三百七十二楼五零五室,接受情绪规划师的一对一服务。
她看了一眼情绪规划师的名字,金羽。
天穹大厦里面光怪陆离,霓虹灯闪烁在天际立在雾中,炫目的外表下投在地面一片阴影。
她走在阴影中,乘坐快速电梯,到达三百七十二层。
电梯打开,里面极致的灯光让她顿时闭上眼,随后缓慢柔和,她走进五零五房间。
金羽已经在里面等候。
金羽说到:“欢迎来到天穹,姚小姐,预约码出示一下。”
姚小姐拿出手机,金羽扫码以后,缓缓露出一个职业笑容,“您手机上预约的套餐是‘恋爱脑切割’,看来是失恋对您的影响很大,建议一次性切除,您看怎么样?”
姚早就巴不得一次性切除自己的失恋情绪,“马上。”
金羽将她引到一个房间内,做完基础检测,她说:“这个过程很快很简短,手术完成后,您将永远不会陷入到恋爱的痛苦,今后在恋爱中进退自如行云流水,您确定后,在这里按下ok键。”
姚很快就按了,心想,快点快点,我不要这种痛苦的情绪了。
金羽将她的情绪需求在注射蛋白中快速标记,麻醉后,随后将已经调配好的注射蛋白液体打入姚小姐的脑子里。
不过三秒迅速起效,姚小姐清醒过来之后,简单的睁眼,随后觉得自己轻松了很多,没有了痛苦的情绪,快速付费后,她走出了天穹。
金羽听到到账信息,并无任何表情,她已经为“天穹集团”操作了太多类似手术,简单快捷无副作用,天穹这一层,都是属于她的。
愤怒,痛苦,畏惧.......
人类不想要的,她都能消除。
金羽就是这个世界站在顶端的情绪规划师。
只有她有这样神奇的配方,为所有人无差别服务。
只要给得起钱就行。
她坐在天穹的最顶端,无情的俯视所有人。
金羽喜欢在黄昏时分眺望窗外。
那是天穹大厦唯一不设防的视角——不是向下,看那些蝼蚁般蠕动的人与车;而是平视,望向这座城市真正的心脏,那片被称为“深渊市集”的巨构层叠带。
三百七十二楼以下,大厦表面覆盖着流动的广告光幕。
明星的全息笑靥、最新情绪调节剂的促销标语、天穹集团的公益宣言……它们以每秒三十帧的频率冲刷着建筑的外壳,将金属与玻璃染成一片没有温度的彩晕。
光顺着垂直的街道向下倾泻,像融化的霓虹瀑布,淹没了底层锈蚀的廊桥和吱呀作响的悬空步道。
但她的视线总穿过这片虚浮的光海,投向对面。那里没有规整的楼宇,只有无数违章搭建的舱体、管线桥梁、废弃飞行器改造的居所,像金属藤蔓般疯狂缠绕、向上挣扎。
每一处缝隙里都挤着生命:晾晒的衣物在酸雨中飘摇,劣质全息招牌闪着接触不良的猩红,公共栈道上永远挤满攒动的人头。油烟、廉价的合成香料、金属锈蚀和排泄物的气味,被循环系统失效的热风裹挟着,一阵阵扑向高空,连过滤窗都无法完全阻隔。
那里是“渊”。
与“天穹”的洁净、有序、绝对控制形成讽刺的对称。
这里是系统默认允许存在的“低端生态”,吸纳所有付不起情绪规划费、用不起洁净能源、在数字档案里被标记为“低贡献潜力”的人口。
他们活着,以一种嘈杂、顽强、充满废热的方式。
此刻,黄昏的最后一缕自然光正被城市自身的辉光吞没。“渊”的灯盏次第亮起,不是天穹那种冷白的智能照明,而是杂色斑驳:氖管的紫、LED的刺眼蓝、生物培养罐的幽绿、还有未明燃料燃烧跳跃的橙黄。
光与光互相侵染,在永不停歇的酸雨薄雾中晕开,让整个“渊”看起来像一块缓缓脉动、巨大而无规则的腐败霓虹器官。
一条尤其粗壮的空中管线——官方名称早已被遗忘,人们只叫它“血管桥”——横亘在“天穹”与“渊”之间不足百米的虚空中。
桥上,改装车辆喷着尾焰缓慢爬行,两侧挤满了无证摊位,售卖着从过时芯片到可疑肉类的一切。
叫卖声、争吵声、某个角落突然爆发的全息戏曲片段,混成一片持续的低频轰鸣,成为城市永不消褪的背景音。
金羽的目光落在“血管桥”中段一个闪烁的紫色招牌上:“林记脑伴杂碎快切蒸煮”。
招牌下,一个穿着泛油光防护围裙的老人,正用机械义肢熟练地翻动着铁板上一堆滋滋作响、成分不明的食物。烟气蒸腾而上。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在完全透明的纳米玻璃上轻轻一点。
窗外景象瞬间被裁剪、放大、锁定在老人和他那口铁锅上。面部识别系统无声运行,边缘浮现出极小的绿色文字:林三,72岁,无情绪调节记录,信用等级:灰。近期活动轨迹:稳定。关联警报:无。
数据如流水般滑过,不起波澜。
金羽关掉显示。窗外,城市的夜正式降临。“天穹”的光幕切换到了夜间模式,散发出更柔和、更具引导性的辉光,仿佛在安抚这座庞然巨物。
“渊”的喧嚣则更浓烈了,那斑驳的光晕似乎要挣脱重力的束缚,向上蔓延,试图触碰这座寂静高塔的底部。
她转身离开窗边,将那片沸腾的、充满废热的光海留在身后。室内重新被均匀的冷白灯光充满,无声无息,洁净得像一个尚未被情绪沾染的胚胎。
金羽回到操作台前,指尖划过冰凉的触控表面,调出今日的工作日志。姚小姐的记录被自动归档,标签闪烁着淡蓝色的光:“恋爱脑切割 - 中产二级套餐 - 已完成”。
她瞥了一眼,没有点开详情。
天穹大厦的隔音极好,窗外的“渊”再如何沸腾,传到这里也只剩下一片绝对的白噪音。但金羽知道,真正的区别不在声音,而在空气里。
这里的空气被层层过滤,恒温恒湿,含氧量被精确调控在让人保持清醒又不会情绪亢奋的最佳区间。一丝“渊”里特有的、混合着生命挣扎与工业废料的气味都不会渗入。
空气也是一种服务,一种区隔。
能呼吸到这种空气的人,默认已支付了某种代价,或拥有了某种特权。
情绪规划师这一行做久了,金羽逐渐看清一个鲜少被公开言说的真相:情绪自由,正在成为这个时代最昂贵、也最隐秘的奢侈品,是新兴科技贵族阶级悄然确立的新象征。
真正的顶层——那些掌控天穹集团命脉、居住在更高处“云顶迴廊”的家族成员,或是在数据深海铸造金融奇迹的年轻神祇——他们从不轻易踏足情绪规划中心。
他们的情绪是珍贵的资产,是驱动创造、冒险乃至残酷决策的原始燃料。他们体验极致的狂喜、刻骨的憎恶、不计后果的爱欲与磅礴的野心。
他们有能力,也有资本,去承担强烈情绪带来的一切风险与后果。
悲伤时,他们可以买下一颗小行星的命名权来纪念;愤怒时,能让一个竞争对手的虚拟帝国一夜蒸发。
他们的情绪是力量的外延,是身份的装饰,甚至是一种社交货币。
在云顶的沙龙里,谈论一次“彻骨的心碎”带来的艺术灵感,远比展示最新购置的星际游艇更值得玩味。
而频繁光顾她这间505室的,大多是姚小姐这样的人:受过良好教育、拥有一份体面工作、在信用体系里被评为“中产”或“中低产”的市民。他们是社会运行的齿轮,需要稳定、高效、可靠。
激烈的情绪对他们而言,不是燃料,而是故障。
失恋的痛苦会影响工作效率,导致绩效评级下滑;持续的焦虑可能引发非理性消费,破坏严谨的财务规划;过度的愤怒会在社交网络中留下把柄,损害精心维护的职业形象;就连母性带来的强烈牵挂,也可能被判定为“职业忠诚度稀释”。
他们的生活如同在狭窄的合金轨道上运行,任何超出阈值的情绪波动,都有脱轨的风险。
切除,成为最经济、最安全的选择。
支付一笔费用,切除掉“妨碍生产力”、“降低社会适应性”的情绪模块,换取内心的平静——一种无波无澜、高度可控的平静。
他们用情绪的一部分,兑换了在系统中继续平稳上升的资格。这不是自由,这是另一种形式的规训,一种用科技实现的、深入骨髓的自我管理。
至于“渊”里的绝大多数人,他们甚至不常出现在金羽的客户名单里。
“恋爱脑切割”?那太奢侈了。
他们的痛苦更为具体: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肥胖、债务催收智能体无休止的语音滋扰带来的焦虑、亲人因无力支付基础医疗而逝去的麻木绝望……这些痛苦扎根于生存本身,无法用一管精准的注射蛋白液简单剥离。
他们带着满身情绪的淤青和创口,在泥泞中挣扎,连“切除”的选项都显得遥不可及。
他们的情绪无能,不是选择,而是宿命;不是科技修饰后的宁静,而是生命重量直接碾压后的沉寂。
金羽的配方,与其说是赋予自由,不如说是划定阶级。
她能精确地剥离一段恋情的阵痛,却从不提供体验极致欢愉的蓝图;她能消除对失败的恐惧,却不会植入破釜沉舟的勇气。
她的技术,本质上是为这个高度分工、追求效率的社会,批量生产“合格”的情感状态。中产们趋之若鹜,因为这让他们更“正常”,更“适应”。而真正的自由——那包含痛苦、危险、失控与无限可能的完整情感光谱——依旧被锁在云顶之上,仅供极少数人玩赏。
提示音再次响起,系统为她推送了下一位预约客户的信息概要。金羽扫过屏幕:
客户编号:77473
社会层级:中产三级
预约套餐:职场焦虑钝化(含竞争性嫉妒部分切除)
备注:客户为升职最终候选人之一,亟需稳定状态以通过终轮评估。
她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或许只是某种确认。
看,又一个标准件,即将被送上她的流水线。
她起身,走向消毒舱,准备迎接下一份,用来兑换生存资格的、被遗弃的情绪。窗外的“渊”依旧在闪烁,那一片混沌的、未经规划的光,仿佛一声无声的、遥远的叹息,被牢牢隔绝在三百七十二层之下,永不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