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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钱鹏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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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黄昏的树林中,天地间比月色稍逊一筹的萤烛之辉在树叶上稍作停歇,便如朝圣者一样虔诚地赶往终生不可触及的高山洪流,亦如万古洪流中勇赴的伟人,它们义无反顾的效仿喜鹊织桥,在山峦上慢慢汇聚,好像土里刚刚抽芽,伸往高处的枝桠,纵然那光芒与迟暮余留的光辉相比如沧海一粟。
还未经过大量工业污染的天空浮动着最澄澈的蓝色,色泽如尼泊尔商人翻山越岭颠沛一路带往中土的海蓝宝石,高傲地俯瞰着每一位享受她不朽光辉的青葱旅人。
北部雪山之巅,细碎的雪晶落于长睫,积了薄薄一层,似单薄骨骼上覆了一层白羽的瘦鸟。女孩用手指轻轻拭去,随后将手收进衣袖,站在紧闭的木门前,一有效仿先贤程门立雪的架势。
半晌后,面前木屋内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老式平房,双层钢窗勉强抵挡寒风侵袭,男人弹弹烟灰,坐在生锈的窗前望着漫天飞雪,思绪发散,侧耳聆听,直到门外再无动静,这才如释重负的叹息。
北风摇动窗棂,裹挟雨雪大肆呼啸,像有人向他怒吼不断。困倦逐渐占领男人全部感官。恍然时,耳边风声似夹杂一些殷切叮嘱,嘈嘈切切,他却怎么也听不清。
风雪肆虐间,一道影子破空而来,好似盘古在混沌中猛然劈下的神斧。它自远处翱翔而来,盘旋两圈后,俯冲到木门前。猎鹰利爪稳稳夹住女孩蒙古袍臂袖上,猛晃抖落羽翼上的白雪,它如玉石般澄澈的浅绿瞳孔倒映着浅显怒气。
“未曾离开……?”女孩似是读懂它心中所想,道:“无妨。我在这等着。”
猎鹰向摇摇欲坠的木门弓身振翅,作攻击姿态,以示不满。
“心诚则灵。”女孩伸出手指点点猎鹰的喙,轻声道:“还记得吗?这是你我学的第一句中原话。”
猎鹰终于偃旗息鼓,老老实实的跳到门前长廊的栏杆上,随后缩成一团,眯了眯眼。
女孩怜惜的拂去它头上再次积攒的霜雪,身影却屹立如岩壁上的青松,存在于凛冽的风声中。
沉思许久,屋内男人轻叹,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走吧。我不会再让别人打扰她了。”
女孩闻声,欲言又止,身旁却如飓风过境,一道青色的身影乘风而来,极快速的略过女孩,冲向木屋。女孩伸手,连半片衣角也没够到。
“我去你大爷的!”
木门被一脚踹开,本就拼凑起来岌岌可危的木板彻底脱离钉子的束缚,彻底散乱的掉落在地板上,身后身着赤红蒙古袍的女孩满怀歉意的看向震惊的男人,目光中的无辜正无声地向他说明她还来不及拦住踹门的女孩。
男人来不及开口,就被青衣女孩揪住衣领直接薅了起来,他摇晃两下,抬眼猝然与一双金黄色的竖瞳对视。
对峙间,男人眨了眨眼,指了指还薅着自己衣领呲着牙,甚至娇俏脸颊隐隐有青色鳞片绽开的女孩,转头毫不客气的发问:“乌云,这是你新炼的坐骑?”
乌云摊手:“并不是。额吉不让我练。”
猎鹰振翅,双翼化形巨大法身,直到完全笼罩住乌云的身影,恰好挡下了两人争执时,女孩抬手向男人毫不客气的一击余波。
“还和他废什么话!打晕带回去就是了,反正又用不到他这个人。”女孩脸上的鳞片蔓延到手臂,双眸的瞳孔骤缩,右手伸到自己褐色的斗篷后,慢慢抽出一把爪刀。
“你可以试试。”男人掌心朝上横在身前作防御姿态,没有锋利的武器,但指间隐隐有琥珀色的流光闪烁。
剑拔弩张之际,乌云慢慢走上前,按住女孩的右手,看向她认真的说:“你再这样随身化形管制刀具,我就不带你坐高铁了。”
又转头看向男子:“钱鹏宇,你不想看看,你守护多年的雪山里到底是什么吗?”
“先祖英灵岂可亵渎!”男子愠怒,却见乌云“哎”了一声,从袖口里翻了翻,拿出一个瓶子:“是这个吧?”
男子凝神,见那玉瓶上隐有暗红凤纹流动,乌云抬手,将瓶底的血字呈现给他。
钱鹏宇彻底生气:“乌云!你偷我先祖遗灰干什么!还我!”
乌云手一放,瓶子坠向桌面,摔成碎片。
钱鹏宇愣神之际,乌云抓住他的手腕,让他的手指触碰到木桌上暗灰色的粉末,随即便将他的手指往他嘴里塞:“你尝尝,三鹿奶粉味的你先祖。”
一旁的女孩更是震惊:“这不对吧,奶粉不都是白色吗?”
直到钱鹏宇迷迷糊糊吃了一口,乌云才笑嘻嘻回答她:“所以我不知道是色素还是什么染的,让他尝尝嘛,要不他也不信。”
钱鹏宇反应过来,立刻俯身开呕,乌云弯腰嗅了嗅,恍然大悟:“掺了芝麻糊!好有性价比的方法!”
吐完,钱鹏宇踉跄起身,拾起桌上的碎片,在屋内昏黄的灯泡下仔细观察,指尖淡金流光似藤蔓缠绕到瓶底的血字,并未相融,而是瑟缩着回到他的手上。他不解道:“非我族术法……瓶子被调包了?”
乌云点点头:“包括你在山后下的阵,也是我们刚来就发现的,早就被破了,我们拿到这个瓶子的时候,直直走进去的,没用一丝力气。”
“你早来说!”钱鹏宇崩溃道,“这本来就被上面重点看护,他日人间巡察时候我咋说啊!?还有三个月不到的时间,被发现我是要被剔骨的!”
“废你的话,她都在门口伫着快一天了,要不是我一脚踹开门,你还能见到她?”青衣女孩在一旁兴致勃勃的看他抓狂。
钱鹏宇挠挠头:“我以为你们是想……哎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你们……”
女孩挑眉,脸上的鳞片退去,她手指一动,爪刀顷刻间化烟弥散,她看向乌云。
“你们是不是知道些什么?”钱鹏宇观察着,谨慎发问。
乌云耸肩,大拇指指向门口的方向:“三言两语说不清。和我回塞北看看?”
相隔万里的繁华都市中。
黑云伴着淅沥的雨声渐渐褪散,一抹七色光线在天际若隐若现。日光下澈,斜阳的暖流在柏油路上的水迹上折射如群星闪烁的光芒,也温暖着盘旋而坠的明黄落叶。
收回俯瞰而下的视线,女孩倚在书桌前,复古祖母绿台灯的暗光不及之处皆是散落的试卷与演算纸,长睫在光下有如孔雀的翎羽,印在她白皙却崎岖的脸上——青春痘的杰作。
绿色在她的瞳孔里占比不高,好像一杯漆黑的水里被人用试管滴了几毫升的氯化铜溶液,染了几缕生机盎然,在黑暗中几不可见,却在阳光下璀璨夺目。
手边是一盘脆桃,放得有些久,大部分果肉被氧化成深色,渐渐褪为自然界最原始的底色,女孩扫了眼,迫不得已拿起几块嚼了起来。
手机被放在她身后的木制床头柜上,这有赖于她极差的自制力,也许是掺杂了一些私心,总想看看消息,她晃晃头,将自己从隐秘的心思中摇醒。
“头又疼了吗?”
苍老的声音饱含关心,女孩微微侧身回头,接过老者递来的一杯水:“没事,吃过药了。”
“那就休息一会儿吧,你妈嘱咐过了,别让你太累。”老者走到窗前,眺望着明黄的一切,道:“多来窗前看看景儿再学,放松一下自己。”
“嗯。”女孩转着笔,答得心不在焉。
老者叹气,将女孩手边完全氧化的桃块端起来拿走。女孩只是看了一眼,随后收回视线,目送老者直到关上门。
女孩随手挑起自己的一缕发梢,绕着指腹卷来卷去,阴沉的目光中,太阳西沉。
铁窗前的水迹干涸,留下深色的阴影。夕阳下最后探进房间的一缕光,折射着黑曜石般绚烂却又了无生机的瞳孔。
那是一个未褪稚气的少女。
殷红的血水如潺潺水流,浸湿了女孩的咖色衬衫,顺着木质的藤椅滴答地滴落在地板上,积成小小一摊,倒映着定格在小脸上惊恐的神色。
紧握藤椅扶手的光滑指腹还粘着黑色粉末。
老式居民楼,楼距大多几十米,不远处楼顶,一个沉默颀长的身影久久伫立。
耳边沉重的心跳声渐渐归于寂静。
直至警笛长鸣,救护车红蓝色的灯光在黑夜中由远及近,黑黄的警戒线长长拉起,某个警官迎着女孩最后视线的方向抬眸,对面楼顶早已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