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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巫觋通幽(1) 老昰,你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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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书·祀记》残章载:“渊之有神,非形非质,食人之精魄而长生。
巫觋通幽,以血为媒,以骨为桥,岁以三百牲祀之,可保风调雨顺。”
林砚下坠的速度在减缓。
四周不再是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他试图睁开眼睛,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只有意识在混沌的光线里漂浮。
皮肤下的纹路疯狂地跳动,灼热、刺痛、酥麻……各种感觉交织在一起,在胸口靶心处汇成一种难以形容的——
连接感。
他正在被连接到一个古老、宏大的网络中。
“渊兮!渊兮!神之居所!”
“血兮!骨兮!人之献礼!”
“魂兮!魄兮!永世侍奉!”
地底深处的吟唱仍未停止,顺着网络蔓延全身,幽幽召唤着他。
……
不知过了多久,林砚终于落到了裂缝底部。
柔软的胶质将他缓慢回弹。没有撞击,没有疼痛。他缓了一会,挣扎着坐起来。
这里似乎是一个人工开凿的洞穴。
约莫半个篮球场大小,穹顶很高,钟乳石样的结构悬挂在洞顶——末端垂落下粘稠的液体。
一滴黏液落在他手心,温热腥甜。
他走近洞壁,借着角落绿色的荧光观察起岩石上的刻痕:熟悉的神人兽面、无头祀字、藤蔓纹饰……除此之外,还有大量林砚没见过的符号——像星辰运行轨迹,又像复杂的化学结构式。
洞穴的四角,各立着一根石柱,材质和玉琮类似,同样沁着血红的纹路。
此刻,石柱顶端粗糙的兽首,狰狞地张开大嘴,似乎衔着什么东西……
林砚拿起身侧的火把,缓慢靠近。
火苗乱颤,兽首的影子在墙壁上折叠、扭曲、游走,神形诡谲。
他看清了,那兽首口中衔着的是——
人头骨。
骨头上还挂着未完全腐烂的皮肉,几缕头发粘连成一坨。火光映照下,下颌骨一开一合,发出战栗般的咔哒声。
林砚头皮发麻,手中的火把掉落在地上……
洞中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而他周身的石壁竟缓慢泛起诡异的荧光,渐渐变得透明,显现出内里可怖的轮廓。
仅一眼,寒意便浸透骨髓。
是人。
成百上千,密密麻麻的人。
石壁厚度似乎没有尽头,人影无尽延伸。
他们被镶嵌在岩石中,保持着生前的姿势:有的跪拜,有的仰首,有的伸展双臂,像在拥抱 ……所有人都穿着简陋的麻布衣物,身体保存完好,面部没有腐烂,但也没有表情——五官只有大致轮廓,额头位置刻着那个无头的“祀”字。
皮肤颜色青灰色,似乎完全融入了石壁中。
越往后面,人影姿势越痛苦,四肢扭曲折断,
双手插进皮肤,在空白的面部留下深深的抓痕。
空洞的眼窝全部对着洞穴中央,凝视着他。
简化为一条裂隙的口,上下开合,颤动,合奏出那多声部的、非人类的凄厉吟唱——
“渊兮!渊兮!神门洞开!”
“血兮!骨兮!祭品已至!”
“魂兮!魄兮!永归神怀!”
“魂兮!魄兮!永归神怀!”
身上的印记又一次变得灼热,林砚低下头,才发现身上的衣服变了。
一件粗糙的麻布长袍,样式简陋,腰间用草绳系紧——和石壁里的人一样。袍子上的刺绣虽然粗糙,但很好辨认:背上是神人兽面,胸前是蛛网靶心,长袖是藤蔓纹饰。
和他身上的图案完全重合。
“祭服……”林砚喃喃道。
对自身的感知骤然回笼,他感觉到脖子上套着什么东西。
林砚伸手摸去——是一个木质的枷,用铜钉钉死。粗糙的边缘把脖颈细腻的皮肤磨出了血。
手腕处则印刻着深紫色的勒痕,应该是被绳索长期捆绑而留下的。
远处忽然传来低沉、嘶哑的嚎叫,像是狼群又像是猎狗,声音里带着嗜血的兴奋。
紧接着是人群的喊叫声,说的是某种古老语言,但林砚听懂了:
“这边!血迹往这边去了!”
“神犬找到他的气味了!”
“他跑不了!”
“王上死令,抓不到活的就带尸体回去!”
林砚匀净纤细的脚背上有一条绽开的裂口,血液已经凝固,却还是在地面上留下一道血痕。
洞口已经看到昏暗火光,晃动着向内靠近。
心脏狂跳,求生的本能让他马上作出反应。迅速用牙齿撕下一角麻衣,包裹脚面。林砚咬紧牙关,手拖起木枷,跌跌撞撞地往洞穴深处跑。脚踩在凝胶里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在那边!”后面有人大喊。
火把的光更近了。林砚回头瞥了一眼——至少有五六个人影。手里举着火把,腰挎短刀,正在向他疾奔。最前方的两人牵着狗。
那狗足有半人多高,通体漆黑,双眼在火光下反射出血红的光,嘴角滴着涎水。
他拼命地跑。
洞道七拐八弯,像吃人的迷宫,他只能凭借直觉走。每次经过转角,他都祈祷能甩开追捕。但稍稍远去的狗吠声马上又会靠近。
神犬能循着气味找到他。
拐过最后一道弯,前方豁然开朗,林砚的脚步停顿一瞬。
这是一个小型广场,四周是几间低矮的土房,窗户紧闭,门缝里看不到一点光。
广场中央立着根石碑,上面绑着一个人——
不,是一具尸体。
尸身早已开始腐烂,石碑下积聚了一小滩黄绿的尸水。几只乌鸦站在箭头,正在啄食眼珠。
他没敢靠近,正想要穿过广场,就听见前方传来呐喊声:“堵住他!”
另一队追兵从对面的巷道里冲出,最前方同样是一条巨大的、猛冲而来的神犬。
正面是广场和追兵,后面的声音也越发清晰。右侧是死胡同,围墙有三米高。左边……
那一排土屋之间,他看到了一条缝隙!
很窄,宽度不到半米,但足够了。
没有犹豫,他冲向那条小道!
碎陶片、腐烂的菜叶和成摞丢弃的碎骨……狭窄的空间里堆满了垃圾,臭气熏天。林砚侧过身,好在他足够消瘦——比原本世界里还要瘦许多,才勉强扭动着挤过去。
巷道不长,后面是一个废弃的院落,长满了杂草,中央有一口井。
这是死路!
后面的队伍已经有人开始往缝隙里钻了!
顾不得那么多了。林砚冲到井边——井下深不见底。可能是死路,或者积水,但总比被抓住强。他握紧垂入井中的草绳,正要向下滑。
忽然,井内传来奇怪的声音。
不是水声。
是……咀嚼声。
伴随着某种东西低沉而满足的哼唱。
林砚僵住了。
火把的光照亮了小院。他还没反应过来,两个追兵已经扑上来,死死按住他的肩膀。
膝盖窝被狠厉一踹,林砚跪倒在地,一个男人走上,举起火把照亮他的脸。
“癸未祭品七。”那人确认了枷锁上的字,狠狠啐了一口,“跑了三天,还挺能跑啊。”
“怎么处理?”一个追兵问。“断胫穿锁骨?”
“大巫祝有令,要完好的。”男人下令,“捆起来,用铜链,别再让他跑了。”
林砚的手被扭到身后,粗铸的锁链接触皮肤的瞬间,一阵熟悉的烧灼痛沿着纹路蔓延全身。
印记被激活了。
所有的纹身同时发出红光,铜链上的咒文发出滋滋的声响,崩裂开来。
按着他的追兵惨叫一声,松开了手。
“神纹反噬!”所有人齐齐后退一步,脸上露出惊惧,“快,去请巫昰大人!”
老昰,老昰,你要老婆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