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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礼渊印记(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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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梦中惊醒。
车内一片昏暗,只有仪表盘发出微弱的荧光。其他人都还睡着,交错的呼吸声抚平了噩梦带来的紧张,让他感到久违的安稳。
远处的景色缓缓飘过,窗外是连绵起伏的山脉,也都在月光中沉睡着。
驾驶座的烟草味淡淡的飘进鼻腔,他将车窗降下一条缝隙。盛夏夜晚的凉风擦过脸庞,吹散了被隔离服闷出的燥热。
也许情况并没有那么糟糕。
他会被保护起来,特管局的同志们会为他研究延缓纹路渗透的方法,玉琮已经被封存,事情并非没有转机的可能。
他只需要放平心态,积极配合大家的工作……思绪理顺,林砚的意识又昏沉起来。
他靠在车窗上,侧过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突然,他感觉到天旋地转般剧烈的恐惧——远处,山脚下零星的灯火后面,平缓的山体延伸至东南,山腰处却凸起一块巨大的岩壁,月光下泛着透亮的白。
余杭的乌龟山!
位于良渚古城莫角山宫殿区域内的乌龟山台基,他上个月还去做过调研。
不对!
车载导航的屏幕是黑的,没有开。他想叫醒其他人,却发觉自己的喉咙被卡死了,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们是晚上九点钟离开的医院,预计中午到达北京。
他打开手机,屏幕上显示:三点四十七分
近七个小时的车程,早应该抵达山东才对,不可能出现余杭的山。
他对于这里及其熟悉,不可能认错。
除非……车子根本没往北开!
他们一直绕着余杭打转!
车窗被整个摇下来,风咆哮着灌进车窗。林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
“陈姐。”他轻声叫醒旁边的人,“我们到哪了?”
陈研究员醒来,揉揉眼睛又看了看窗外,“怎么了?”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那座山。”林砚指向窗外,“是乌龟山,在余杭。我们被困住了。”
陈姐脸色骤然一变,她向前伸手,摇醒赵研究员,对司机喊道:“停车!”
车停放在应急通道上,司机放好了三角警示牌。
月光很亮,所有人都看清了周围的地形:高速路两侧是低矮的丘陵——除了那座龟形的山。它就坐立在右前方,目测距离不超过五公里。
“这不可能。”司机老张拿出GPS,“我一直在往北开,下个收费站应该就到济南南了。”
定位仪显示:北纬30°23',东经119°59'。
余杭的坐标。
“鬼打墙了。”司机喃喃道,右手不自觉地摸向后腰。林砚看到了那里露出的枪带。
“不是鬼打墙。”陈姐打开后备箱,“空间扭曲。某些高能量文物能够影响局部的空间结构,造成拓扑异常。我们以为是在直线行驶,实际上一直在绕圈。”
她拿出一把类似于□□PPK的小型武器,递给林砚,又将另外的几把分给其他人。
“这是能量抑制器,能暂时干扰周围异常的能量场,但是只有十发,省着点用。我们得去一趟乌龟山。”
司机立马反对道:“太危险了。黑灯瞎火的进山,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留在这里更危险。”陈研究员说,“能量场会加强。我刚才梦到了那个玉琮,还有很多人……在围着玉琮跳舞。它一直诱导我们绕着乌龟山行驶,那里很有可能就是辐射的源头。也许到了那里,我们可以找到关闭通道的方法。”
她带着安抚意味,看向林砚,朝他轻点了一下头。
赵研究员已经收拾好背包,他拍拍老张的肩膀:“张队,您开了这么多年的车,会不认识到京的路吗?车内已经形成能量场域,继续呆在这里,我们的意识很可能会被侵蚀,最后变成……那些无脸舞者。”
他也梦到了。
林砚想象着那个场景,他们几人的五官融化、消失,脸上被刻画出血红的“祀”字,一个接一个地开始舒展四肢,跳起缓慢而诡异的舞蹈......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我同意。”他说,“我要去。”
他必须去。这一切因他而起,又传染般将噩梦扩散给其他人,理应由他去终结。
车肯定是不能开了。
月光下,一行人缓慢地朝着乌龟山前行。
夜晚的山路并不好走。没有时间联系向导了——也联系不上,他们似乎被某种物质隔离,手机一格信号也没有……只能沿着山坡往上爬。
灌木丛刮擦着衣服,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猫头鹰的悲啼,凄厉诡谲。
越靠近,林砚感觉自己身上的纹路越发烫。
接近半山腰时,隔离服下的皮肤已经像是在被烙铁灼烧了。藤曼状的线条向内攀附,生出附肢勾咬住皮下的血肉。林砚要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
“小林,你怎么了?”陈姐注意到他的异样。
“纹路......很烫。”林砚艰难地说,“它在......攀咬我。”
“应该是接近源头了。”赵研究员取出能量探测仪,仪表读数骤然飙升,发出“滴滴”的警报。
“就是这里。”
他关掉警报,用手电照向岩壁。
岩壁表面十分光滑,林砚走上前,岩石上面刻着和工地石板一样的纹饰。
依旧是野蛮的神人兽面,无头的神秘“祀”字,还有那个靶心样的符号。
但这里的纹饰更大,几乎覆盖了整个岩面。纹路中心,有一道裂痕。规整,垂直,深不见底。裂缝里吹出温热的气流,带来熟悉的——混合了铁锈、硫磺和发酵水果的甜腻气味。
吟唱声幽幽传入耳中,比原来听过的都要清晰。
他仔细聆听,辨认着每一个音节——那是一种古老而晦涩的语言,绝不是现代考古成果里记录的任何一种。诡异的是,他听懂了歌词——
“渊门开,神子归。血为引,骨作梯。”
“虞旧祀,今朝续。万魂聚,归不归。”
歌词一遍遍重复着,内心深处,渴望越来越强烈——想要进入裂缝,想看看里面有什么,想弄清耳畔吟唱的意义......
想回家。
这个念头吓了他一跳。
那不是他的想法,而是身上的纹路传递给他的。
可是他已经顾不得思考了,因为——
他在向前走!
双腿生了意识般——又或许是被腿上的纹路操纵着——自己在移动。手上力道一松,那把能量抑制器滑落,消失在灌木丛里。
他像个提线木偶一样,缓慢而坚定的走进了正在扩大的、温暖而漆黑的裂隙......
“林砚!停下!”陈姐大喊,举起能量抑制器。
但她没有开枪。
因为林砚转过身,看向他们。
他的眼睛在发光。
暗红色的光,从瞳仁深处透出来,像是两盏小小的血烛。脸上的纹路浮现,藤蔓从衣领蔓延到下颌,空白的眼窝符号出现在额头。
“我要回家了。”他浅笑着,声音不只是他自己的,而是重叠的音调,“这是......约定。”
“什么约定?和谁的约定?”
老张手中的枪已经瞄准了他的额头。
“和神。”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裂隙突然缩小,黑暗吞噬了他。
三人急忙追到裂隙边,手电照进去,可山体已经紧紧闭合,什么也看不见。
吟唱似乎达到了顶峰——
“归兮!归兮!魂兮归兮!”
“归兮!归兮!魂兮归兮!”
“归兮!归兮!魂兮归兮!”
“归兮!归兮!魂兮归兮!”
“归兮!归兮!魂兮归兮!”
......
山体开始流动,岩壁上的文字融化,血水化开般流到他们的脚边。
三人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形......
老张再次苏醒时,车仍在高速路上飞驰,两侧是成片的农田,玉米在月光下呈现出诱人的金黄色。前方牌子上,绿底白字明晃晃地写着——“临沂,1km,减速慢行。”
导航屏幕亮着,他看了一眼,距离到达还剩637公里,时间——3:47。
副驾驶的赵研究员还睡着,刚刚的一切恍若一场梦。
他猛地看向后视镜,陈姐头靠着窗户,呼吸安稳。
但——
林砚,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