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之溺》池雾川

1、解救 我没救下那

　　今天是周末，脑子里还残留着昨夜梦境的碎片——水声，笑声，背后突然的刺痛。记不清细节，只有感觉还在，像衣服里藏着的湿沙。我被吩咐去公园给奶奶送饭。

　　“午饭要在十二点前送到，”出门前妈妈叮嘱道，她正在厨房收拾碗筷，“奶奶跳舞的那个位置你知道的，送完就回来，别在外面逗留太久。”

　　我点点头，拎起饭盒。饭盒是铝制的，外层裹着蓝白格子的布套，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一进公园，就看到许多行人排着队往里走。他们的嘴开开合合，却听不到在说什么。其实也奇怪，我今天好像没听到什么声音。进入公园后，最先看到的是一个池塘，池塘边蹲着一个小孩，正发出阵阵欢笑。因为听到了声音，我松了口气，只是担心小孩身边没有大人看着，怕他掉下去。

　　“小朋友，”我试着朝她喊，“你妈妈呢？”
　　她没有回头，继续用手划着水，咯咯地笑。

　　好不容易出来一次，虽说不能随意玩耍，也算散散心了。我一路慢跑过去，也没太注意身边的景象，只是觉得哪里怪怪的，并没有放在心上。但只要我细细看过去，就能发现，周围不管男女都在固定的路线上走动，不出某个范围。可我没有时间停下观察，我要快去给奶奶送饭了。

　　等到了广场，我才发觉不对。往日里这些大妈跳得最是欢快，怎么今天这么安静，连点声音也没有？莫非是突然跳不动了？我开玩笑地想着。可等我走近了才发现，她们并非跳不动了，相反，跳得比以往还起劲。也许是今天音响坏了吧。

　　我向人群看去，大妈们依旧跳着舞，行人依旧走着路，小孩依旧笑着。这一切太正常不过了，是我想太多了吧。我用目光扫过跳舞的人群，想从中找到自己的奶奶。我摇了摇头，将脑子里那丝不安甩了出去。

　　我找到了。奶奶在那里跳着舞，挥手，转身，脸上没有丝毫神情，也未显出疲倦。怎么回事？奶奶向来腿脚不好，跳一会儿就必须休息，怎么今天这么精神？

　　“奶奶，奶奶。”我喊她，“奶奶，你累不累？休息会儿吧，我来给你送饭了。”

　　她不回我，仿佛听不见我的声音。

　　我又提高音量：“奶奶！该吃饭了！”
　　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手臂抬起、落下，转身，像一台精确的机器。

　　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一切都这么古怪？我把饭放在一旁，就慌慌张张地往前跑。太奇怪了，被我抛之脑后的疑惑再次涌了上来：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不知跑了多久，我看到了正在打球的青年们。他们的确是在打球，手上动作流畅，三步跨篮和三分球都做得极其漂亮。可这依旧让我感到恐慌——球撞击地面时没有声音，他们来回跑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喘息。太奇怪了。

　　“传球！传给我！”一个穿红色球衣的青年张着嘴喊，但我听不见他的声音。
　　另一个青年跳投，球在空中划出弧线——空心入网。
　　他们击掌，然后回到原位，重新开始。
　　完全一样的动作，完全一样的跑位。

　　我好想离开，可又迫切地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的腿不听使唤，僵在了那里。脸颊和背后冒出冷汗，我强忍着怯意留下来继续观察。他们的的确确是在打球，但是，是在循环地打球。在一场结束之后，继续重复上一场的动作。这个认知让我惊恐极了。

　　我抬起僵硬的双腿，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向门口跑去。我听不到任何声音，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身在何处。在这沉默的世界里，我奋力狂奔，却又因一阵久违的笑声而停下脚步。

　　笑声从哪儿来？这是我进入公园后再次听到的声音。我循着声音，小心地走过去——是那个小孩，她还在玩水。

　　“河水河水冰冰凉…母亲的怀抱像太阳…太阳落下了…不见了…”她用手拍打水面，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注视着她，心脏狂跳。这里的一切都不对劲，只有她是真实的。

　　我注视着那个小孩，她发出的笑声一阵阵传到我耳边。我能听见了？我又看了看四周的行人，他们来来往往，轨迹固定，我听不到他们的声音。

　　所以，在这里，我只能听到那小孩的声音。我一定要搞清楚到底是为什么。我抬脚走向那小孩，想和她说话。

　　“小朋友，”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柔，“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玩水？很危险的。”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圆圆的，脸上还挂着水珠。
　　“我在和小鱼玩。”她说，“水里有很多小鱼。”

　　不好！这小孩要掉进池塘里了！

　　她伸手去够一片飘远的叶子，身体向前倾得太厉害——
　　“小心！”我冲上前去想拉住她。

　　可我刚伸出手，眼前的小孩就消失不见了。掉进河里的不是她，而是我。

　　在沉进水里时，我在想：这到底是为什么？水不断地灌入我的鼻子、胸腔，冰凉的触觉一点点侵袭着身子。我想要挣扎，却无能为力。在我最后闭上双眼时，我想：这是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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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再次醒来，是被小女孩的叫声喊醒的。
　　“放开我！救命！妈妈——妈妈你在哪里！”
　　声音凄厉，充满恐惧。

　　我睁开眼睛，看见两个大汉绑着一个小孩——还是池塘边的那个小孩。可她怎么会被绑着？这些大汉是谁？为什么我只能听到小孩的声音？无数的问题涌入我的脑海，我苦苦思索，却找不到答案。

　　“老实点！”一个脸上有疤的男人低吼，他捂住小女孩的嘴，“再叫就把你扔下山崖！”
　　另一个光头男人正在用麻绳捆小女孩的手脚，动作粗暴。

　　“大哥，这地方安全吗？”光头问。
　　“安全，这个时间没人来。”疤脸男环顾四周，“等天再黑点，我们开车走”

　　因为我躲在树林中，那些大汉并没有发现我。此时的我很是纠结：这小孩到底要不要救？她会不会还像上次一样消失？“救”与“不救”这两个词在我脑海里争论不休。最终让我下定决心的，是那个大汉动手了。

　　疤脸男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在手里掂了掂。
　　“这丫头片子长得还挺水灵，”他冷笑，“可惜了，还得养几年。”

　　不行！不管怎么样，我都不能见死不救！

　　“住手！”我从树丛后冲出来，用尽全身力气撞向疤脸男。
　　我虽不能打败这些大汉，至少能拖延时间让这小孩逃跑。

　　疤脸男猝不及防，匕首脱手飞出，掉在草丛里。
　　“妈的，哪儿冒出来的！”他怒骂。

　　我冲上去打掉了那大汉的刀子，转头对小孩喊：“快跑！快去找警察！”
　　可这小孩却只是看着我，静静地盯着我。她的眼神很奇怪，没有获救的喜悦，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不好，这下谁都走不了了。这世界到底怎么了！

　　光头从后面扑上来，一把抓住我的头发。
　　“多管闲事的小贱人！”他把我摔在地上。

　　我挣扎着想爬起来，但疤脸男已经捡起了匕首。
　　“本来只想绑一个，现在倒好，买一送一。”他狞笑着走近。

　　我死了。刀子从背后插了过来，刺入心脏。

　　温热的液体涌出来，我低头看见刀尖从胸口穿出，闪着寒光。
　　“为……为什么……”我艰难地开口。

　　疤脸男俯身在我耳边说：“因为你改剧本了。”

　　黑暗吞噬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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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又醒了。留在记忆中的刺痛已经消散，我怔怔地摸向胸口——那里没有刺眼的刀疤。而我也再次被小孩的叫声吸引。

　　“放开我！救命！妈妈——妈妈你在哪里！”

　　依旧是两个大汉绑着她，小孩也喊着同样的话，重复着同样的动作。而我，依旧选择去救她。

　　这一次，我试着换一种方式。我没有直接冲出去，而是从侧面绕过去，想悄悄解开小孩的绳子。

　　但当我靠近时，疤脸男突然转头，仿佛早就知道我在那里。
　　“这次想玩偷袭？”他咧嘴笑，露出黄黑的牙齿。

　　光头从另一棵树后走出来——原来他一直埋伏在那里。
　　“游戏规则不能改，”光头说，“你必须从正面上。”

　　我转身想跑，但脚下一绊，摔倒在地。
　　疤脸男踩住我的背，匕首抵住后颈。

　　“快跑！快跑！”我对小女孩喊。

　　她依然静静地看着我，然后轻轻摇头。
　　好像在说：没用的。

　　刀子再一次捅进胸口。我没能救下她，也没能救下我自己。

　　我又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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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尖叫着从梦中醒来。